成都縣到犀浦縣
追尋杜甫筆下的“江路”
仙人掌 楊若虛
犀浦,在歷史上曾經設置過縣。宋《太平寰宇記》中記載了犀浦縣的肇始:“犀浦縣……垂拱二年(686)割成都之西鄙置”;宋《元豐九域志》中記載了犀浦縣的結束:“熙寧五年(1072)省犀浦縣為鎮,入郫”。根據古代文獻記載,公元686年至1072年,存在過一個長達386年的縣級行政區劃——犀浦縣。該縣所在地盤主要來自成都縣西側部分鄉里的劃出,其地理位置處于成都縣與郫縣之間。縣制撤銷后,相當長的時間以來,犀浦一直為郫縣所轄;今之犀浦,則一般指犀浦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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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浦站 圖源:成都地鐵公眾號
舊時去往犀浦,從成都城大西門(今西月城街)出發,沿著西大路,一路向西,即可到達犀浦,更遠可至郫縣、灌縣等地。這條千年未變的西大路,留下大量官員、文人們的文字記錄,為后人復原歷史面貌提供了珍貴的信息。
南宋淳熙四年(1177),著名詩人、時任四川制置使的范成大即將離開成都。六月初一,他精心準備了一個告別儀式,從東門開始,繞城而行,然后自西大路離開成都城,其所著《吳船錄》對此有載:“……單騎轉城,過東、北兩門,又轉而西,自侍郎堤西行秦岷山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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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龍隱路上的范成大 圖源:桂林日報公眾號
范成大順著西大路,行程“五十里,至郫縣”,這個距離剛到犀浦位置,時犀浦已歸屬郫縣,因此他接著寫道:“……本犀浦縣,今廢,屬郫,猶為壯鎮”。范成大的這段行程,完整記載了從成都縣到犀浦縣的路途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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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大告別成都路線軌跡 圖源:仙人掌
早于范成大西去犀浦的四百多年前,唐代大詩人杜甫也走過相同的路并留下五言絕句《梅雨》,詩中描述途中景色:“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詩中“南京”即當時的成都,因唐玄宗在安史之亂中幸蜀而得名,而詩里的“長江”則值得讓人琢磨。
西大路旁邊難道有一條大江大河?還能被稱之為“長江”?答案是肯定的。
北宋初期,蜀人魏野因為朋友去犀浦縣任職,寫下《送王專著作之任犀浦》,其中有“濯錦江邊趨郡府,浣花溪上問封疆”,可見去犀浦的路上,旁邊的確是有一條濯錦江。魏野另一首《乞箋紙寄犀浦王專著作》:“故人何處暫驅雞,犀浦封疆濯錦西。五色彩箋宜寄惠,知君管得浣花溪”,也說明了去犀浦縣是沿著濯錦江而行的。詩中所寫還給出了一個重要信息,即浣花溪當時是屬于犀浦縣管轄范圍的。
濯錦江,具有明確的指向性,其水道應是從成都城西北方向的大西門附近開始,與西大路平行向西,通往犀浦方向。古籍里的記載有力證實了這條江的存在。北宋著名官員趙抃《成都古今記》中有:“濯錦江自州西北分派,東流至州北街,過入文富坊,東流至膠坊尾,又向南流于興圣觀,直東南至大慈寺前,有錦江橋是也。”這段話描述了濯錦江自成都城西北方向流入城內的情況,該流不僅和西大路附近的濯錦江無縫對接,還說明了成都城內“錦江”的來歷。
無論是濯錦江,還是錦江,在唐宋朝代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有具體的河流指向,并不是隨意指稱成都城附近的河流。北宋吳師孟在談到成都城內兩條大江時,說“五門之南江,及錦江,二水之名最著”。其中南江,即今天金水河的前身,位于當時子城五門的城門外,北宋《太平寰宇記》:“南江橋,亦名安樂橋,在城南二十五步”。可見當時城內的兩條大江,其流域是十分清晰的,不能混為“錦江”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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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錦江、錦江、南江流域 圖源:仙人掌
那么濯錦江這條大江,如今是否還有殘留痕跡呢?
對比西大路附近的江流情況,可發現如今只有一條河流,即桃花江。現在的桃花江,藏于都市之中,水流較小,很難讓人想象它那輝煌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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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路附近的桃花江 圖源:仙人掌
南宋“四大家”之一的楊萬里,在送友人到四川做官時,寫下詩句“濯錦江頭頻入夢,桃花水面送歸船”,可見古時濯錦江已經和桃花這個詞匯聯系緊密了。唐代杜甫《蕭八明府堤處覓桃栽》:“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為送浣花村。河陽縣里雖無數,濯錦江邊未滿園”,杜甫在濯錦江邊廣植桃樹,反映了當時江兩岸居民的習俗。唐末詩人鄭谷在大西門附近創作的詩句:“渚遠江清碧簟紋,小桃花繞薛濤墳”,同樣使用了“桃花”一詞。明末詩人陳維崧在其《迦陵詞全集》中更有“成都粉水桃花浪”的表達。
桃花江,歷史上不僅叫作濯錦江,還有粉水、都江水、郫江等名稱。《太平寰宇記》“都江水,在府西四里,一名粉水”,同書還有“郫江,一名都江,一名成都江”。可見,今天一條小小的桃花江,集如此眾多歷史文化IP為一身,卻隱于高樓大廈之間,不由得感嘆歲月的滄桑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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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整治后的桃花江 圖源:仙人掌
了解濯錦江、桃花江的前世今生之后,許多文化記憶將不再模糊,變得觸手可及。北宋王洋《和谹父攜家南坡期以招客》:“詩如濯錦江波色,身在浣花流水頭”,北宋周紫芝《愴然有感三絕》:“如今濯錦江邊路,不見栽花黃四娘”,南宋袁燮《蜀海棠》:“濯錦江邊艷欲然,浣花溪上每於纈”,南宋林光朝《石渠行》:“草堂為筑荔枝斜,濯錦江頭有如是”,南宋葛立方《題臥屏十八花·海棠》:“濯錦江邊雨露勻……可是無花開杜陵”。這些詩歌都把濯錦江和杜甫的生活聯系在一起,難道浣花溪、杜甫草堂離濯錦江不遠嗎?
1988年第2期《成都文物》上有位考古界前輩劉致遠,披露了一份“成都三座墳明墓第一次清理報告”,里面提到西郊營門口附近“三座墳”地帶發掘了七座明代太監墓葬,各墓均出土了買地券。其中墓1和墓7的買地券上赫然出現了“金花寺”三字,這不禁讓人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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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報告中的金花寺 圖源:《成都文物》1988.02
盧求《成都記》有“浣花溪正路金花寺”記錄,金花寺位于浣花溪的“正路”上。也就是說,找到了金花寺,就基本弄清了浣花溪的大概位置。巧的是,金花寺出土位置“三座墳”,剛好就落在桃花江南側不遠處,這和歷史記載嚴絲合縫,即濯錦江與浣花溪的確是鄰近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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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座墳與桃花江的位置關系 圖源:仙人掌
可以想見,當年杜甫選擇在西大路附近建自己的草堂居所,是有其考慮的。既離開成都城有一定距離,同時又貼近交通要道,兼顧了“魚和熊掌”。成都縣到犀浦縣之間的濯錦江和西大路,即“江路”被杜甫在詩歌中反復詠誦,《堂成》:“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西郊》:“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孰知江路近,頻為草堂回”。民國時期,成都著名琴人裴鐵俠也在附近的沙堰子建立居所,這一帶稱得上是文化人的桃源圣地。
《太平寰宇記》:“杜甫宅,在郭西外,地屬犀浦縣”;薛田《成都書事百韻》:“初下鹿頭迷鄠杜,暫來犀浦誤伊瀍”。杜甫曾住在犀浦縣,這是個客觀事實,出土發現的“三座墳”位置為我們提供了成都縣和犀浦縣分界線的信息。有趣的是,即便在圖8這張1951年的成都地圖上,“三座墳”位置依然位于行政區劃分界線上。有些傳承,或許跨越千年也未曾改變。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仙人掌 楊若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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