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30年精神科醫生：別把孩子的求救，當成青春期的叛逆

“我就是個廢物，活著沒意思。”

“老師同學都在背后議論我，他們看我一眼就是在嘲笑我。”

在西安康寧心理醫院精神科門診，16歲的小雨（化名）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對醫生說。這個曾經成績優異的女孩，如今已經休學在家半年，每天把自己鎖在房間里。

“他們怎么議論你了？”醫生溫和地問。小雨突然抬起頭，眼神里充滿恐懼：“我能聽見！他們說我胖，說我笨，說我不配活著……這些聲音一直在我腦子里，吵得我睡不著！”

“孩子其實很敏感，”媽媽在一旁紅著眼圈，“小學六年級開始，她就說不想上學，我們以為是青春期叛逆，罵了幾次，后來發現她晚上偷偷哭，成績也掉得厲害……”

小雨今年16歲，清秀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如果不是手腕上淺淺的劃痕，很難想象這個安靜的女孩正在經歷怎樣的精神風暴。事實上，她被診斷為重度抑郁伴焦慮癥狀。

很多家長最困惑：“孩子以前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去上學了？”

近些年，青少年因厭學導致休學的新聞屢見不鮮，不少家長焦慮不已，“我家孩子也愛玩手機，會不會也這樣？”王霞主任用30年臨床經驗，揭開了“突然厭學”的真相。

很多家長不理解，孩子怎么就突然不去上學了？真是一夜之間的事嗎？

王霞主任：從來沒有“突然”的厭學。看似突然的決定，其實是長期壓力累積的結果。很多孩子從小被要求“必須優秀”，考試失利、同學矛盾、老師批評，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都可能成為壓垮孩子的稻草。

我接診過一個初二男孩，連續三年年級前十，一次月考掉到三十名，家長說“太讓我失望了”，孩子當天就拒絕上學。后來發現，他早就出現失眠、頭痛，只是沒人當回事。

問：家長怎么分辨是青春期叛逆，還是心理出問題了？

王霞主任：叛逆的孩子通常有明確訴求，比如想多玩會兒手機；而心理出問題的孩子，往往伴有情緒低落、興趣減退、自我否定。如果孩子連續兩周以上情緒異常，比如易怒、嗜睡、說“活著沒意思”，一定要警惕。

特別提醒：如果孩子開始回避社交、成績斷崖式下跌、出現自傷行為，這不是“裝病”，是大腦真的生病了，需要專業幫助。

問：發現孩子厭學，家長最該做什么？

王霞主任：很多家長第一反應是“逼他去學校”，或者“斷網斷手機”，這都是錯誤的。

核心是“先處理情緒，再解決問題”。正確做法是：蹲下來聽孩子說，哪怕他說的話你覺得荒謬，也要先表示理解。比如“媽媽知道你現在很難受”，而不是“有什么好難受的”。

我們有個患者，因為校園霸凌不敢上學，媽媽沒有責備，而是每天陪她在小區散步，慢慢聽她傾訴，三個月后孩子主動提出想回學校。如果當時硬逼，可能就毀了。

30年臨床觀察：從“叛逆”到“生病”

從王霞主任剛工作時家長普遍認為“孩子不聽話就是叛逆”，到如今理解“厭學是心理疾病信號”，她的從醫經歷，見證著社會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認知變遷。

問：您剛當醫生時，厭學孩子都是什么情況？和現在有什么不同？

王霞主任：以前來看病的孩子多是“問題行為”，比如打架、逃學，家長覺得是“品德問題”。現在來看診的，很多是“好孩子”突然崩潰，他們成績優異、懂事聽話，卻因為長期壓抑出現心理問題。

問：治療方式有哪些進步？

王霞主任：以前主要靠藥物和行為矯正，現在強調“生物—心理—社會”綜合治療。最重要的是，我們會讓心理老師給孩子進行心理咨詢疏導，教他們識別情緒信號，這些技能可能比考100分更重要。

問：現在流行“挫折教育”，說孩子要多吃苦，這種觀點對嗎？

王霞主任：這是很多家長的誤區。真正的挫折教育不是刻意制造困難，而是在孩子遇到挫折時，教會他如何應對。比如考試失利，不是罵“你怎么這么笨”，而是說“這次沒考好，我們一起看看哪里能改進”。

過度強調“吃苦”，會讓孩子覺得“我的痛苦不重要”，長大后遇到困難也不敢求助。記住，被看見的孩子，才有對抗世界的勇氣。

問：從醫30年，最想對家長說什么？

王霞主任：如果你覺得孩子不對勁，要堅持觀察。孩子的痛苦不會撒謊，厭學不是叛逆，是他在用盡全力呼救。

從醫30年，王霞主任深刻理解：孩子的心理健康，藏在每一次耐心的傾聽里，每一個擁抱的溫度中。看見孩子的痛苦，比逼他成功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