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盛夏,華北某軍墾農場的倉庫前,老趙甩著草帽嘀咕:“要是能把空氣里的啥玩意兒變成飯就好了。”這句玩笑話,無意間道出了幾代科研人員窮盡心血的目標——讓糧食不再完全依賴土地與天氣。七十年過去,一句當年的苦中作樂,如今悄然成為實驗室里的現實。
對經歷過缺糧年代的人來說,“吃飽”二字分量沉重。20世紀50—70年代間,我國年均口糧緊張,極端天氣、落后技術與人口激增交織,催生出無數關于糧荒的記憶。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水稻專家袁隆平踏上了雜交之路,推廣至今已養活數億人口。然而,農業再發達也繞不開天災與土地紅線,新的挑戰敦促科研戰線另辟蹊徑:能否直接把最廉價、最普遍的二氧化碳變成主糧核心——淀粉?
早在1964年,中科院化學所就嘗試電化學路線合成葡萄糖,當時兩份實驗記錄只寫下“收率低,暫緩”。70年代,酶工程興起;80年代,發酵工業擴張,玉米糖漿批量生產,可“從氣到糧”仍屬天方夜譚。直到進入21世紀,生物催化、定向進化等技術接連突破,曾經的幻想再次被擺上了課題表。
2015年春,京滬高鐵上,天津工業生物研究所的馬延和望著車窗外霧靄,隨口一句:“要是能把二氧化碳直接變成淀粉,該多痛快。”同行的青年博士蔡稻隨即記錄在筆記本,這一念頭隨即上升為國家重點研發計劃“二氧化碳人工合成淀粉”項目,代號SAST—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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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并不循規蹈矩。團隊將傳統植物體內長達60多步的光合作用拆解、重組,設計出“化學催化—生物酶耦合”11步短途線路:先用可再生電力電解水,制取氫氣;隨后借助鈀基催化,將捕集的CO?轉成甲醇、甲酸;再由定向進化出的多肽酶逐級聚合,最終生成直鏈與支鏈兼具的α-淀粉。這條路線理論轉化效率可達7%,是玉米光合作用的8倍多。
真正的拐點出現在2018年7月24日。那天傍晚,實驗室一片寂靜,研究員喬婧把一滴碘液滴進微反應器,溶液由無色變成淺藍。她愣了兩秒,大聲喊道:“成了!”蔡稻聞訊飛奔而來,頃刻汗透白襯衣。連夜復現,第二天再次顯藍。三年苦戰,終于換得“一滴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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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參數調優步步提速。到2021年9月,團隊在《科學》雜志發表成果:1升反應器年產淀粉410克。按推算,1立方米生物反應器的年產可比肩5畝高產玉米,且不挑土地、不畏旱澇。消息發布當天,多國同行發來祝賀郵件,稱其為“人類首次在實驗室規模內完成完整淀粉人工合成”。
這不僅是實驗室里的好看數據。想象一下,鋼廠廢氣中的二氧化碳被捕集后直接喂給生物反應器,幾天后便沉淀出可食用的淀粉粉末;再配合發酵蛋白、人工油脂,一條嶄新的“無田糧倉”悄然呈現。若未來模塊化工廠沿著高鐵、沿海港口鋪開,用電網多余綠電驅動,將可大幅削減對耕地、水資源的依賴。
有人擔心“化學糧”是否安全。事實上,淀粉的分子式是C?H??O?,無論源自稻谷、小麥還是反應器,結構完全一致。關鍵只在純度與成本。監管部門早在2022年就組織了毒理與營養評估,結果與天然淀粉無顯著差異。至于口感,這取決于后續的熟化、糊化工藝,技術人員笑稱“面條能做得更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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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問題同樣不容忽視。當前最大開銷在酶制劑與電力。所里采取雙線推進:一邊對關鍵酶進行連續定向進化,活性已提高百倍;另一邊與華東某風電企業簽署購電協議,鎖定低谷電價。按照實驗線數據,噸級示范裝置的邊際成本有望逼近玉米淀粉市場價。馬延和曾半開玩笑,“只要開進沙漠,哪怕黃沙漫天也能產出面粉。”
回顧來時路,化學合成糧食的想法并非憑空冒出,而是數十年間一次次饑饉記憶與科技跨越的合奏。今天的突破,為的是讓明天的餐桌不再仰賴風調雨順,也讓工業尾氣有了變廢為寶的出口。老趙當年隨口的愿望,正在不動聲色地成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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