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的一天清晨,南疆憑祥口岸籠著薄霧,一輛舊吉普車在邊檢站前停下。車門打開,一位身材清瘦的中年人攥著一封密信,快步走向哨兵,“同志,請把這封信交給周副主席。”聲音帶著越南口音,卻透著篤定。守衛敬禮放行,他就是李班——曾在中央蘇區闖蕩,后被胡志明派回中國擔任特使的那位“第二洪水”。此刻,他肩負的任務,是為陷入困境的越南抗法戰爭爭取北京的援助。
1912年6月,李班出生于西貢近郊的隆安省芹德縣。家境殷實,卻無法為他擋住時代風雨。法國殖民當局的壓榨、巡警的皮鞭、工廠門口的血跡,成了少年李班最初的社會課本。進了堤岸法文中學后,他發現課堂里吟誦的共和、人權,與街頭見到的殖民槍口對比強烈。正是在這里,他遇到了語文老師范文同——后來擔任越南民主共和國總理的人物。范文同常把《國際歌》悄悄抄在黑板角落,意在啟蒙學生。李班受此熏陶,1930年2月加入“東洋共產黨”,從此一條紅色道路在腳下延展。
同年秋天,大搜捕降臨。李班被捕入獄,因外祖父托人疏通才得以保釋,但被軟禁在家。黨組織相繼被破壞,他孤身一人。1933年初,經華僑黨員引薦,李班從堤岸上船,經香港,到汕頭。潮濕的海風撲面而來,他已下定決心——要去中國革命心臟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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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汕頭,他先在一家診療所打雜糊口。一次偶遇,結識了曾為紅四軍采買軍需的王建良。幾杯普寧單叢喝下,兩人意氣相投,李班表明心跡:要進中央蘇區。松源黨支部書記陳仲平隨后安排交通員,途經梅縣、上杭,把他送進瑞金。迎接眼前的是漫山的紅旗、激昂的號子,還有那所被稱作“馬列學院”的中央黨校雛形。會法語的李班很快成了法文教員,又在陳潭秋、何叔衡見證下,恢復越共黨籍并加入中國共產黨。博古、張聞天向他請教法語詞匯時,曾打趣:“這位同志是我們的小字典。”
1934年1月,他以外籍代表身份列席第二次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正式和同鄉洪水相識。命運卻在秋季急轉:中央紅軍準備長征,洪水被編入干部團,而患瘧疾的李班被留下,轉赴福建堅持游擊。一次渡河行軍,他在激流中病發昏厥,被水沖到岸邊落入國民黨之手。鐵窗數月后,因“兩廣事變”意外獲釋,他靠乞討與徒步,磕磕絆絆走到梅縣。
饑餓與牢獄并未挫敗他的斗志。黃近垣等地下黨員將他從潮安監獄保釋出來,先治療后安頓,再把他帶回汕頭。1936年冬,南方臨時工委批準恢復他的黨籍,任命他為中共韓江工委書記,自此李班化名“李碧山”。他往來潮、汕、梅、揭鄉鎮,重建組織,開會常借寺廟、祠堂,燈下悄悄填入新的姓名。正是在松口,他發展了溫碧珍——這位校女教師后來成了他的終身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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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抗戰爆發,潮汕學子請愿、罷課聲此起彼伏。李班抓住時機,8月在汕頭發動青年救亡同志會。緊接著,婦女會、教師會、華僑抗日后援會雨后春筍般出現。1938年初閩粵贛省委代表大會在龍巖召開,他被推為省委宣傳部長。同年6月,南澳失守,汕頭危急,他調回梅縣負責中心縣委。日軍隨后占領潮梅腹地,游擊根據地勢在必行。1944年秋的密林夜談中,他與林美南、朱曼平定下方略:興梅區與潮汕區分兵設防,依托崎嶇山嶺,建立人民武裝。
1945年2月,韓江縱隊在梅州山區宣告成立。李班身披灰布短衫,給新兵講解游擊戰術——“槍去哪里打?打夜里最亮的那盞燈!”至日本宣布投降,韓江縱隊已擴編六個支隊,三百余槍枝,配合東江縱隊,封鎖了敵后交通線,掩護了數萬災民北撤。潮汕光復那天,他站在紫菜嶺俯看收刀的日軍,內心卻在琢磨另一樁大事:祖國越南已舉起獨立旗幟,自己該回去了。
1946年夏,中共中央批準他的請求。告別戰友時,老兵們在潮汕驛站擺了幾碗米酒。有人勸他留下,他只是搖頭微笑:“樹要有根,人也要有根。”攜夫人溫碧珍和7歲的李新華,他北上廣西,再折返河內。回國不久,他被任命為越南民主共和國華僑司司長,專司華僑與外援事務。彼時,法軍重返印度支那,局勢兇險。1946年12月,河內爆發槍戰,胡志明率中央撤入越北山區,準備長期抗戰。需要外援,尤其是鄰國中國的支持,成為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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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明想起李班與中共高層的淵源。當年中央蘇區的并肩作戰、與博古等人的忘年交,都是寶貴的“人脈”。“這趟差事,還要勞煩同志了。”胡志明握著他的手緩緩說道。帶著胡志明致周恩來的親筆信,李班翻山越嶺赴京,成了中越關系的破冰者。
北京方面迅速響應。李維漢、徐冰先行接洽,隨后派羅貴波率顧問團跨過友誼關,與武元甲、洪水會師越北。援助線自此打通:步槍、機炮、醫藥、教官絡繹南下;在廣西的訓練基地一夜間熱鬧起來。1954年奠邊府響起勝利的禮炮聲時,李班正在前線指揮所做法語翻譯,目睹法國指揮官筆端顫抖地簽下投降書。
戰后,李班轉任越南人民軍總政治部副主任、隨即出掌貿易口,常年往返于北京、南寧與河內之間。他擅長穿梭磋商,既懂毛澤東的思維,也熟稔胡志明的謀略,成了兩國高層之間的稀缺紐帶。上世紀50年代,他曾陪同范文同、黎筍等十余次訪華,促成了越中友誼公路、海防—昆明國際通信、軍火援助等一系列協議。周恩來見到他,總喜歡半開玩笑:“班兄這回又來‘要’什么?”他笑著回應:“帶著越南人民的感謝而來。”
然而,歷史的轉折常常猝不及防。1975年越南統一后,政治格局生變。黎筍上臺,親蘇疏中的路線迅速顯山露水。與中國淵源太深的官員被視為“可疑分子”,李班首當其沖。先是被排擠出外貿部核心,再是賦閑家中。1979年中越邊境炮火聲起,清算浪潮席卷河內。李班全家被隔離審查,兒子李新華、兒媳鄧金娜先后丟掉了工作。李班臥病在床,心臟病時常發作,卻買不到救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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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黎筍當局顧忌他在軍隊和僑界的威望,一度猶豫如何處置。這種冷處理拖了兩年,直到1981年中秋前夜,李班病情惡化。9月30日凌晨,他安靜地閉上眼睛,年僅69歲。臨終前,他拉著兒媳的手輕聲說:“別忘了,這段情誼總有人記得。”
兩年后,中越邊境尚未解凍,中國外交部門仍為李班家庭奔走。1983年夏,李新華夫婦以及孩子獲準離越南回到廣州,在暨南大學任教。李班長眠于河內郊外一座小公墓,墓碑上刻著兩行字,意為“為越中友誼奉獻生命的共產黨人”。他的名字在中國公開場合被提起并不多,可懂歷史的人都清楚:如果沒有當年那封遞到中南海的信,沒有那個口音略重的翻譯,1950年后的亞洲地緣圖景或許并非今日模樣。
回想這位“第二洪水”的一生,12年中國烽火中淬煉的理想,后來又化作奔走中越之間的執著身影。命運給了他跌宕,也給了他舞臺。他的故事提醒后人:邊界線可以改變地圖,卻擋不住信仰穿越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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