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傳奇的一部黑色電影

作者：Chris Justice

譯者：易二三

校對：Issac

來源：Senses of Cinema（2005年7月）

奧森·威爾斯怪誕的黑色電影杰作《上海小姐》以對童話的明顯暗示開始，以木板路上的歡樂屋結束。這并非巧合。這部電影取材于許多敘事慣例和形式，包括童話、寓言、噩夢、超現實、黑色電影和神話，影片的大部分場景都發生在水上或靠近水的地方，直接指向了其流動的、催眠的和夢幻般的氣質。

《上海小姐》（1947）

關于影片的制作過程的故事也同樣具有傳奇色彩。這部電影還巧妙地融合了現實主義和超現實主義、藝術和現實、夢想和意識等對立面的東西。這些元素使這部電影成為威爾斯美學最為復雜的作品之一，也是美國黑色電影的巔峰之作。

《上海小姐》拍攝于1946年底，1947年初殺青，直到1948年底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才發行，結果令很多觀眾大失所望。影片最開始的名字有過不同版本：《帶走這個女人》（Take This Woman）和《黑色愛爾蘭人》（Black Irish），故事借鑒了舍伍德·金的小說《如果我在醒來之前死去》。

威廉·卡斯爾曾擔任助理制片人，也參與了一些劇本的創作，他還是這本小說最初的版權擁有者。卡斯爾后來執導了熱門恐怖電影《猛鬼屋》（1958）和《十三鬼》（1960）。這部電影是在哥倫比亞公司的攝影棚，以及阿卡普爾科、墨西哥和舊金山的外景拍攝的。這些外景貢獻了許多場令人難忘的戲，比如在索薩利托海濱，瓦爾海拉酒吧和咖啡館，唐人街，金門公園的斯坦哈特水族館，惠特尼游樂場。

威爾斯自編自導自演了這部電影，還是這部電影的制片人。他的絕佳表現是在一個極具挑戰性的背景下發生的。20世紀40年代中期，在他聲名鵲起并與麥卡錫主義聯系在一起之前，威爾斯就已經被列入了好萊塢的黑名單。曾發行過《公民凱恩》（1941）和《偉大的安巴遜》（1942）的雷電華公司，努力將威爾斯塑造成一個被高估的神童。好萊塢給他貼上了奢侈電影制作人的標簽，但他的作品并不總是值得他們的投資。

他的大部分電影經常被留在剪輯室里，比如《偉大的安巴遜》（后來，他另一部杰出的黑色電影《歷劫佳人》也難逃一劫，只不過情況沒那么糟糕）。不幸的是，《上海小姐》也不例外。

大約有60分鐘的素材從威爾斯的原始版本中被刪除了，這就是為什么敘事有時會超現實得令人尷尬且困惑的原因之一。影片給人帶來分裂感的另一個原因是，有三位攝影師參與了拍攝，其中兩位是好萊塢傳奇人物：小查爾斯·勞頓和魯道夫·馬泰。然而，影片最后剩下來的87分鐘也代表了美國藝術電影的最佳水準。

頗為諷刺的是，人們對這部電影的興趣之所以高漲，正是因為威爾斯的失敗。哥倫比亞公司的制片總監哈里·科恩曾資助了威爾斯的舞臺劇《環游世界80天》，但這部劇是一場災難，也讓威爾斯欠了科恩一個人情。此外，科恩對影片女主角麗塔·海華斯也相當癡迷。

在拍攝期間，麗塔·海華斯仍是威爾斯的妻子。事實上，據報道，科恩希望這部電影能讓他和海華斯走到一起。但事實并非如此，盡管科恩確實竭盡全力維護海華斯的聲譽，他說這是由于威爾斯讓她扮演蛇尾美人的角色，然后胡亂擺弄她那傳奇的秀發而損害了她的聲譽。事實上，威爾斯和海華斯在一個馬戲團般的媒體發布會上宣布了她的新發型（也許這激怒了科恩）。記者們親眼目睹了這個戲劇性的發型，并理所當然地大肆發揮。

還有，科恩要求在影片中插入至少一首海華斯唱的歌——最終是艾倫·羅伯茨和多麗絲·費舍爾的《請不要吻我》（版權費花了6萬美元）。在后期制作中還添加了一些海沃斯的特寫鏡頭。

威爾斯昂貴的布景成本顯然也激怒了科恩，到影片制作結束時，科恩的心情似乎更困擾而不是感興趣。他甚至懸賞能向他解釋清楚影片情節的人。威爾斯和科恩之間的拉鋸戰不可避免地增加了創造性的張力，也隨之拓展了這部電影的背景。

威爾斯和海沃斯之間日漸冷淡的婚姻，給電影制作帶來了另一個挑戰。許多評論家認為，盡管這部電影散發著宏大的超現實主義的氣息，但這對夫婦之間獨特的張力，為電影提供了另一層關乎真實的內涵。1947年11月，他們的離婚文件正式公布，這讓他們在銀幕上的關系變得愈加真實。海華斯和威爾斯相互尊重，分手后也很友好。與這部電影有過關聯的幾個人已經證明，制作過程中，他們在鏡頭外的互動通常是溫暖的。有人甚至說他們在拍攝現場稱呼對方為「媽媽」和「爸爸」。

也許這部電影在制作過程中所面臨的最大挑戰，是演員和工作人員的身體健康。那艘名為喀耳刻的船，船主是傳奇電影人物埃羅爾·弗林，據稱他在拍攝過程中曾醉酒駕駛這艘船。一名攝影助理在開機的那天就死了，有傳言說弗林想把尸體裝在行李袋里扔進海里。

相反，工作人員把尸體放在墨西哥海岸，并掩蓋了這一事件。威爾斯被一只昆蟲咬了，而且眼睛腫得驚人。海華斯在整個拍攝過程中都受困于精神狀況和鼻竇問題。有一次她病得很重，以至于威爾斯停機了一個月。

影片的旁白是邁克爾·奧哈拉（威爾斯飾），一個天真的愛爾蘭水手，在紐約享有硬漢的名聲。一天，他遇到了坐在馬車上的艾爾莎·班尼斯特（海沃斯飾），立刻被她的美貌所吸引，然而她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刑事律師」阿瑟·班尼斯特（埃弗雷特·斯隆飾）的妻子。

后來，奧哈拉發現艾爾莎在中央公園被三個暴徒襲擊，于是出手相救。奧哈拉護送她回到車上后，她邀請他第二天和她一起坐船兜風。但是，與班尼斯特一家有關的兩個人，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偷聽了他們的談話。奧哈拉拒絕了，但第二天，故意跛腳的阿瑟·班尼斯特成功地讓他回心轉意了。顯然有人在設計陷害奧哈拉……

《上海小姐》巧妙地穿插了許多此類電影的傳統，觀眾很難找到一部更令人印象深刻、更徹底的黑色電影。通過奧哈拉的畫外音，我們立刻意識到，他知道艾爾莎在引誘他，甚至想把他變成傻瓜。

他那有著不祥之兆的敘述，裹挾著一種冥頑不靈的宿命感，盡管他在影片的大部分時間里都無能為力，但影片唯一不帶有黑色色彩的一點是，他最終克服了自己的過失和愚蠢的決定。然而，他的畫外音強調了一種夸張的懷舊。

艾爾莎是一個出色的蛇蝎美人，她很少透露自己的意圖，但經常向奧哈拉展露自己身體的大部分。作為一個曾經的交際花，艾爾莎聰明地隱藏了她在上海的危險過去。她用她的外在美和精神焦慮，以及身體來表達內心痛苦。她在加油站休息期間沐浴，在船上唱歌的場景，明顯暗示了她塞壬般的形象。

她在整部電影中的著裝轉換，象征著她不斷搖擺的忠誠。她有時穿白色，有時穿黑色，其他場景中她兩種顏色都穿。在整部電影中，她扮演著蜂后般的角色，操縱著影片中所有的男性角色:：奧哈拉、格里斯比和班尼斯特。她的大部分陰謀都是在銀幕之外進行的，這增加了她的神秘感、魅力和力量。威爾斯迫使我們想象她巧妙設計的計劃，而非親眼目睹。

這部電影的暴力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要隱蔽。雖然片中的人物在銀幕上實實在在地被謀殺了，但威爾斯的殺人手法遠超乎他們在銀幕上所呈現的畫面。在最后一個場景中，艾爾莎和阿瑟在一個滿是鏡子的房間里發生了槍戰，這表明不僅他們的身體走向了終結，他們的自我形象、自尊和個人遺產也被終結了。

人們會好奇，奧哈拉是否能擺脫他們縈繞在他心頭的身影；在影片最后的畫外音中，他暗示自己可能要用余生來克服這一經歷。視覺效果暗示著一種可能性，而旁白則暗示著另一種可能性。這種分歧是《上海小姐》的矛盾基調的標志。

此外，當格里斯比被擔架抬走時，他對核攻擊的偏執被削弱了；他那愚蠢的、妄想癥般的恐懼，可能分散了他對真正危險的注意力：艾爾莎。這種注意力分散的行為是一種意識形態暴力，表明定義冷戰的整個政治哲學可能同樣會使人分散注意力。

威爾斯在攝影層面也讓觀眾在整部電影中迷失了方向。攝影機很少在它應該在的地方，許多鏡頭使用憋仄的角度，置于幽閉或令人眩暈的制高點，或采用混亂的構圖。在游艇桅桿頂部拍攝的高角度鏡頭，給整個畫面蒙上了一層眩暈的陰影。格里斯比沿著海岸線向奧哈拉解釋他的陰謀的鏡頭，從視覺上告訴觀眾他們正處于死亡的邊緣；這個計劃還沒開始就注定要失敗。

水族館的場景不合邏輯，背景扭曲而夸張，加上不正常的大魚，使得前景格外不正常，刻畫了天真脆弱的奧哈拉和「黑寡婦」艾爾莎之間真實的愛情。私設法庭的場景也打破了我們對任何正式法庭禮儀的期望。人們聊天的特寫鏡頭和法官下棋的高角度鏡頭，使整個場景隱喻了法律體系不應該代表的一切：混亂、花招和輕浮。

當然，當檢察官反詰自己，奧哈拉則假裝成另一個陪審團的成員逃跑時，所有的邏輯都被打破了。這場荒謬的奧德賽的高潮是歡樂屋的場景，這個相對較短的段落描繪了威爾斯在影片中反探索的荒誕和狂歡的本質。雖然減短了很多，但這個《愛麗絲夢游仙境》式的場景仍然深刻地揭示了奧哈拉的真實經歷：一場處于生與死、邏輯與夢境、愛與欲望的十字路口的噩夢。

令人遺憾的是，《上海小姐》是威爾斯在好萊塢拍攝的最后幾部作品之一。他執導了同樣于1948年上映的《麥克白》和1952年上映的《奧賽羅》，但作為莎士比亞戲劇改編作品，它們的跨界吸引力有限。《阿卡丁先生》于1955年面世，但是在歐洲制作和發行的。

《阿卡丁先生》（1955）

在這十年的導演空檔中，他出演了多部電影，最著名的是1949年的《第三人》，但他作為演員的大部分表演都被邊緣化了。直到1958年，他才再次以導演的身份出現。當時，他帶著黑色電影《歷劫佳人》回歸，該片控訴了好萊塢體制的微觀管理和商業方式。《上海小姐》在很多領域都走在了前沿，包括威爾斯自己的導演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