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懷舊版手游上線后

迅速引發關注

然而，這杯“懷舊羹”

卻引發了一場跨國知識產權侵權糾紛

今年2月，來自浙江省金華市婺城區法院的一紙判決，為一起備受業界矚目的跨國侵犯著作權案畫上了句號。法院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北京某游戲公司罰金1800萬元；以侵犯著作權罪判處北京某游戲公司經營者胡某（化名）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并處罰金300萬元。

相比于這份判決結果，更讓業界稱道的，是案件背后的故事。在檢察機關的精準履職與積極推動下，雙方不僅化解了侵權糾紛，更簽訂了一份價值1500萬元人民幣的手游知識產權合作協議。

這場轉變是如何發生的？一切要從一款名為《A武俠》（化名）的網絡游戲說起。

迷霧重重

跨國侵權案背后的雙重考驗

《A武俠》網絡游戲源自K國經典漫畫IP，憑借獨特設定與精良制作，在中國積累了龐大的粉絲基礎。2023年，一款名為《A武俠懷舊版》（化名）的手游悄然上線，迅速引發關注。然而，這杯“懷舊羹”卻引發了一場跨國知識產權侵權糾紛。

時間回溯至2015年，《A武俠》漫畫作者授權胡某經營的北京某游戲公司將該漫畫改編為手游。2016年，該公司在研發該款手游時，因使用了K國某公司開發的《A武俠》PC端網絡游戲（下稱“PC端游”）的美術素材，故在發行前與K國端游版權方簽訂合作協議，取得網絡圖像資源授權用于手游開發。此后，北京某游戲公司于2017年上線運營《A武俠》手游至今。

2022年3月，江蘇某公司啟動《A武俠懷舊版》手游研發項目，由其控股的無錫某網絡公司負責研發。無錫某網絡公司在明知北京某游戲公司未取得用于開發懷舊版游戲的K國端游版權方美術素材授權的情況下，與北京某游戲公司達成一致，約定以北京某游戲公司委托無錫某網絡公司有償研發手游的形式，簽訂合同授權開發《A武俠懷舊版》手游。

事實上，這款懷舊版手游的美術作品，是模仿K國《A武俠》PC端游的美術作品制作而成。研發過程中，無錫某網絡公司組織研發團隊，下載《A武俠》PC端游資源并對相關美術素材進行臨摹。2023年5月，江蘇某公司公開發行《A武俠懷舊版》手游。北京某游戲公司參與合作運營，并于2023年9月通過官網發布了該款懷舊版手游。

紙終究包不住火。K國端游版權方通過其國內權利方開展侵權排查工作時發現，《A武俠懷舊版》手游大量使用其享有著作權的《A武俠》PC端游美術素材。根據2016年該版權方與北京某游戲公司的授權合作協議，相關美術素材僅被授權用于一款特定手游，即《A武俠》手游。這意味著《A武俠懷舊版》手游很可能涉嫌侵權。

很快，胡某等人因涉嫌侵犯著作權罪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后該案被移送金華市婺城區檢察院審查逮捕。

承辦檢察官經審查發現，胡某在偵查階段拒不認罪，堅稱《A武俠懷舊版》手游是已經過授權的《A武俠》手游的“版本迭代”，屬于合法發行范疇。而隨著胡某被刑事羈押，其經營的這家擁有數百名員工、年納稅額可觀的企業，瞬間陷入經營困境。

承辦檢察官坦言，這起案件涉及的跨國授權關系復雜，不僅考驗檢察人員的涉外知識產權法律專業功底，更考驗檢察隊伍服務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智慧與擔當。

破局之道

三維證明體系破解侵權認定難題

面對跨國侵權認定的復雜性與技術壁壘，承辦檢察官敏銳發現案件存在三個關鍵點：一是《A武俠懷舊版》手游是否屬于授權協議范圍內的合法衍生開發；二是胡某所辯解的“對授權協議存在誤解”可能影響主觀方面的認定；三是初始鑒定未充分解決“游戲同一性”行業技術標準缺失問題。

針對上述問題，檢察官明確跨境證據固定、行業標準填補、侵權意圖溯源等核心取證方向，確保調取的境外權屬證明、公司信息等證據，以及收集的關鍵證人證言，符合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要求。在引導公安機關補充完善相關證據后，2024年1月，婺城區檢察院依法以侵犯著作權罪對胡某批準逮捕。

審查起訴階段，核心爭議依然存在：如何從技術底層層面，證明《A武俠懷舊版》手游確實是一款侵權游戲，而非胡某辯稱的“版本迭代”？

面對網絡游戲侵權認定難的行業困局，婺城區檢察院基于網絡游戲授權、研發、發行全過程和特點，著眼該案利益相關方眾多、司法實踐參照較少、侵權金額高、影響范圍廣等實際情況，構建“技術—行業—用戶”三維證明體系。

案件審查過程中，檢察機關引導公安機關委托三家不同的司法鑒定機構，對案件涉及的游戲進行三重技術比對：代碼相似度鑒定、APK程序同一性鑒定、美術資源相似度鑒定。多份司法鑒定結果形成完整證明鏈條，從技術底層切割了《A武俠懷舊版》手游與《A武俠》手游的關聯性，同時證明了《A武俠懷舊版》手游與《A武俠》PC端游存在實質相似性。

針對“技術中立”的抗辯，檢察機關邀請多名知識產權領域專家進行聯合論證。專家出具的專業意見書明確指出，《A武俠懷舊版》手游在代碼獨立性、美術原創性、用戶系統隔離性上，均不符合游戲行業“版本迭代”特征，而是獨立于《A武俠》手游之外的“徹底重構”。

為了讓證據鏈更具說服力，檢察機關著眼玩家體驗感，建議公安機關采集上海、浙江等地多名手游玩家證言，證實《A武俠懷舊版》手游與《A武俠》手游在畫面美術、裝備系統、角色任務、賬號入口等用戶體驗核心層面存在根本差異。

這一證明體系，從底層邏輯上鎖定了侵權事實。面對鐵證，胡某的心理防線逐漸瓦解。在審查起訴階段的后續訊問中，胡某放下僥幸心理，開始逐步交代犯罪事實，并自愿認罪認罰。

2026年3月，浙江省金華市婺城區檢察院在婺城區企業綜合服務中心檢察聯絡站，就涉外知識產權保護相關法律問題為轄區企業工作人員答疑解惑。

司法溫度

變更強制措施保障企業正常運營

雖然案件事實已查清、侵權責任已明確，但婺城區檢察院的履職并未止步于“一訴了之”。“最好的司法辦案，不是簡單讓侵權者承擔責任，而是通過法治手段修復社會關系、激發市場活力。”這樣的辦案理念，始終貫穿于案件辦理全過程。

提訊中，胡某的一句訴求引起了檢察官的關注：“我希望能繼續和K國版權方公司談合作，只要能化解糾紛，我愿意在利益上作出最大讓步。”與此同時，K國版權方也通過國內權利方表達了和胡某繼續長期穩定合作的意愿。

“事實上，兩家企業本就有合作基礎，只是一場侵權糾紛讓雙方關系陷入僵局。”敏銳捕捉到這一關鍵契機后，承辦檢察官確立“深化權益修復、保障企業經營”的履職方向，將追贓挽損與企業生存緊密結合，把服務保障新質生產力發展融入辦案各環節，全力推動雙方實質性化解糾紛。

2024年8月，鑒于胡某認罪悔罪態度誠懇、愿意積極賠償并與權利方協商和解，同時考慮到其作為企業經營者被長期羈押，已導致企業多款產品停服，婺城區檢察院依法開展羈押必要性審查，將胡某的強制措施變更為取保候審。走出看守所后，胡某迅速回歸工作崗位，全力保障企業正常運營和員工就業穩定。

水到渠成

系列賠償后達成新的合作

胡某的取保候審，成為案件轉折的關鍵點。走出高墻的他，沒有了對抗情緒，全身心投入與K國版權方及其國內權利方的溝通中。“案子發生后，我們成為‘背對背’的對立方，現在又可以‘面對面’談合作了。”胡某感慨萬千。

在檢察機關的持續關注和引導下，胡某經營的北京某游戲公司向K國漫畫作者及K國版權方公司共賠償200萬美元；無錫某網絡公司的控股公司江蘇某公司也賠償了1000萬元人民幣。一系列賠償舉措不僅挽回了權利方的經濟損失，也獲得了權利方的書面諒解，為后續合作奠定了基礎。沒多久，北京某游戲公司與K國版權方的國內權利方簽訂了一份價值1500萬元人民幣的游戲所有權和知識產權權益轉讓合同。

與此同時，檢察機關立足案件事實，追加認定北京某游戲公司、無錫某網絡公司構成單位犯罪，并根據情節輕重進行分級處理：對無錫某網絡公司等作出不起訴處理，并移交當地行政機關進行行政處罰；對北京某游戲公司及胡某依法提起公訴，并鑒于胡某認罪認罰及在其他案件偵破方面具有立功情節，提出寬緩量刑建議。

今年2月，法院采納了檢察機關的全部指控和量刑建議，作出上述判決。相關行政機關也于今年3月對無錫某網絡公司作出警告、罰款15萬元的行政處罰決定。

“新時代檢察工作，既要守住法治底線，嚴厲打擊知識產權侵權行為，守護創新活力；也要彰顯司法溫度，助力企業健康發展，讓法治成為優化營商環境的最堅實保障。”婺城區檢察院檢察長張洪峰表示。

（來源：檢察日報·《涉外法治》專刊 全媒體記者：史雋 通訊員：王鶴 張一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