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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美學傳統講究“情以物遷”“立象盡意”,情感的生發與意義的傳達,往往都離不開“物”的中介。物既是日常生活的見證,也是情感流動的依托,更是歷史經驗的載體。正在熱播的全景式抗戰題材劇集《八千里路云和月》以戰火與炊煙的雙線敘事展開,通過細密而富有層次的物象書寫構建起獨特的物象美學,在器物與景象之間寄寓人情冷暖,在日常與創傷之間映照時代風云,使戰爭敘事獲得了更為深沉含蓄的詩性表達。
炊煙之痕:日常物象中的生命底色
炊煙,是中國百姓的柴米油鹽,是深植于農耕文明中的生活秩序與世俗寄托,是戰火之下普通人對和平安寧的樸素向往。《八千里路云和月》從容又細致地展現了充滿煙火氣的日常物象,為生活留痕,為情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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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集開場,1937年8月的南京,伴隨著丁玉嬌敘說此時戰況的旁白,畫面徐徐展開的是她為丈夫張云魁做鹽炒蠶豆的過程。蠶豆也陪伴著后來在戰場顛沛流離的張云魁,在他重傷、受冤、孤獨以及道路抉擇時,成為支撐他挺過來的念想。被抓去從軍的廚子孟萬福,哪怕內心萬般不甘,卻也要使出渾身解數為同袍戰友揉制出菱角月餅。中秋之夜,張云魁與孟萬福共飲在廢墟中找到的蘭陵酒,他們一邊談論李白的詩歌與家鄉的酒,一邊換軍裝與綁腿帶,這一刻,日常物象不僅觸發了中國人揮之不去的文化鄉愁,更淬煉出一種生死浪漫與肝膽相照的生命聯結。
導演張永新在《覺醒年代》等過往作品中,便擅長在時代巨變里用充滿熱氣的一餐一飯勾勒生命底色。《八千里路云和月》延續了這一美學邏輯,這些日常物象都指向極為具體、質樸的生活經驗:食物、勞作、節令、家鄉,將觀眾瞬間拉入一個可見可觸可感的真實世界,歷史從“被講述的事件”轉化為“被感受的生活”。《八千里路云和月》里的日常物象錨定了生命的堅韌,亦成為對戰爭毀滅力的一種詩意抵抗:縱然山河破碎,只要炊煙不滅,中國人的生活尊嚴與文化根脈便不會斷絕。
硝煙之殤:異化物象中的創傷留白
淞滬會戰是全面抗戰爆發后規模最大、也最為慘烈的一場戰役。與許多同類題材作品不同,《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戰火線并未將鏡頭畫面全部集中于表現戰場上的正面搏殺,而是將日常物象以殘損、錯位甚至變形的異化形態呈現其中,如白家宅被軍靴踩踏、被鮮血浸染的白棉花,柳鎮巷戰中搖搖欲墜的六角宮燈,南京城破時墻頭掛著的風箏……鏡頭凝視著這些破損、殘缺的物象,不解釋,也不渲染,讓人清晰地感到“寸寸山河寸寸血”,完成了高明的藝術留白。尤其是在張云魁扒著糞水桶順江逃離南京的這場戲時,江面漂浮著雜物與尸體,滿目凄冷死寂,一個婚禮八音盒卻突兀地響起歡快旋律。物象通過視聽錯位進一步被異化,也讓戰爭潰敗的殘酷現實與人物內心積壓的悲憤同時涌現,成為張云魁信念發生裂變的重要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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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極致的物象異化,凝結在表現孟萬福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超現實場景中,一次是溺水昏迷后的夢魘,棉花地戰場與喜慶婚禮的物象交織扭曲,祝福與詛咒的聲音疊化錯亂,呈現出他作為幸存者在求生本能與道德負罪間的心理掙扎;另一次是當他重新做回廚子,菜刀剁下的節奏、油鍋爆炒的噼啪聲、金屬器皿的碰撞聲,化為戰場上的槍林彈雨聲,產生再次置身白家宅血戰的幻覺。這些異化物象將以往較少關注的普通人戰后心理創傷顯影,使硝煙之殤從“被看見”進入具身性的記憶,進而讓我們體認這場戰爭對整個民族肌體的深層摧殘。
離亂廢墟之上,特寫鏡頭中的動物亦構成異化物象,與人物形成鏡像關系,外化其情感、欲望與道德困境:駐足在白家宅棉花上的螳螂,是八十七旅縱為螳臂亦要當車的悲壯隱喻;淞滬戰敗后南京百姓爭相逃離時的螞蟻爬樹,即使卑微如螻蟻,亦要掙命逃生;從冰冷江中爬出、剝下亡兵衣衫避寒的張云魁,身旁那只流離失所的野犬,正是這破碎山河中無處歸依者的屈辱鏡像;而當日軍掃射著奔逃的中國人,卻打開罐頭喂向路邊的野貓,刺目的反差將戰爭對人性的異化推向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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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經過異化處理的物象構成了戰爭敘事中最沉痛的留白,使那些難以言說的歷史創傷獲得了更深的情感重量。
云月與石像:時空物象中的詩性升華
劇中還有一組反復出現的物象,指向了更為宏闊的象征之境,升華為跨越時空的詩性凝視,一在天上,一在地上。
天上是亙古流轉的云和月,云之漂泊無定,對應著亂世離散與日夜兼程,月之盈虧有序,則連接起離散的人們,承載中國人對團圓的永恒渴求。云和月暗合了張云魁與丁玉嬌的名字,也化為人物命運的隱喻,戰火中降生的孩子被喚作“月明”,讓天上之物象深深嵌入人間的家國情義。“九個中秋”串聯起抗戰的苦難歷程,千古壯詞中的精忠報國在當代平凡生命的生息與守望中獲得了新生。劇中的離人每每抬頭望向同一輪月亮遞相思、寄鄉愁、盼團圓時,鏡頭里那輪圓缺不一的月亮也在悲憫地照見受苦難的中國人,互為主客,物我交融,暗夜長明,共擔悲歡,筑起戰火中不屈不滅的民族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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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是出現在多處時空里的古代石像生,白家宅血戰后張云魁立于文官石像前激勵將士,將“士可殺不可辱”的風骨與軍人赴死決心鑄為一體;南京城破前夕,廖豐年在石像道放走孟萬福而沒有遵照上峰命令將其殺害,石像成為人性未泯的見證;蒙冤的張云魁被國民黨收編一路北上時,石像再次出現,映照守護家國的精神堅守;武漢江邊亦出現了石像生,羅祖良和小月在《義勇軍進行曲》的合唱聲中收到了“中國共產黨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傳單,預示著民族復興的新希望。石像仿佛一種幽靈視角,讓歷史本身成為在場者,它是歷經數千年風雨依然不可撼動的中華文明底色,于危局中生生不息,亦將個體犧牲沉淀為民族記憶的詩性升華。
物之為證,史之所依;情之所寄,象之所興。《八千里路云和月》通過物象的層層蛻變,將中國美學的賦比興傳統生動激活:讓物說話,讓史留痕,讓詩性在象的縫隙中自然生長。這部劇貫徹了張永新以幽微細節潛入歷史肌理的美學追求,也為中國抗戰敘事打開了一種詩性格局。那些歷經劫難的微物,最終構筑起引領觀眾真切觸摸烽火脈搏的情感豐牌。正是在方寸與微茫之間,作品完成了對時代的另一種深情書寫:讓萬千普通人的個體經驗,真正匯聚成歷史的血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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