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共3426字
閱讀預計9分鐘
作者|阿肖克·康特(Ashok K Kantha)
編譯|王澤媛
編譯審核| 張謙和
本期編輯|姜心宇
本期審核 |江怡 陳玨可
編者按
本文作者為印度前駐華大使阿肖克·康特,其核心論點在于:印度必須對中美兩國推行雙重差異化去風險戰略。所謂去風險,并非與中美經濟脫鉤,而是在保持必要經貿往來的同時,系統性減少自身在關鍵領域的脆弱性,以避免被大國通過經濟相互依賴脅迫。這一主張基于近年來的現實背景。一方面,美國雖被印度視為關鍵戰略伙伴,但其對印政策反復無常,常以市場準入、金融體系和技術合作為籌碼施壓。另一方面,中國雖是印度最大貿易伙伴,但雙邊政治關系長期緊張,且印度在制藥原料、電子產品、工業機械等諸多關鍵供應鏈上對中國依賴極深,形成了經濟依賴與戰略互疑并存的高風險組合。因此,印度的去風險策略需差異化實施:對美方,策略應是針對性與預防性的,旨在增強韌性,避免合作伙伴關系因美方單方面條件而受損;對中方,則需更深入、更結構化。最終目標是通過提升本土科技制造能力、拓展多元化市場與供應鏈,在大國博弈中捍衛自身的戰略自主。南亞研究通訊特編譯此文,以供讀者批判參考。
![]()
圖源;環球網
曾經人們認為,經濟相互依存會將各國捆綁在一個難以解開的互惠網絡。然而,“相互依賴武器化”的出現否定了這種論調。在這種模式中,強國利用全球經濟網絡實現其脅迫性目的。
印度既是這些互惠網絡的重要參與者、又經常成為經濟武器攻擊的目標。這一現實要求其清醒地重新調整政策。應對之策必須是減少遭受外部脅迫的風險。
雖然我們主要談論的是對中國的經濟去風險化,但鑒于美國近期的行為及其對印度實施的深遠制裁,針對美國的風險管理也很必要。印度需要一種雙重且差異化的去風險化戰略。所謂雙重,是因為脆弱性來自中美雙方;所謂差異化,是因為在這兩種根本不同的關系中,去風險化的規模、意圖和手段必然有所不同。
一、去風險化與脫鉤
將去風險化與脫鉤混為一談已造成了混亂。脫鉤意味著終結經濟關系。去風險化則是一個更微妙的概念,它意味著在保持經濟獨立的同時,減少可能被外部行為者利用的脆弱性。
印度承擔不起與中國或美國經濟脫鉤的代價。去風險化本質上是在保留甚至深化經濟參與的同時構建保障措施,以助力國家經濟和技術實力建設。
二、何為“雙重”
之所以需要同時針對中美兩國“去風險化”,是因為兩國都表現出在政治利益需要時持續削弱經濟關系的意愿。
美國主要通過賦予他國進入其龐大市場的準入優勢來運作,同時依托其在以美元計價的金融體系、科技供應鏈以及全球半導體架構中的主導地位。其影響范圍廣泛,且常常具有域外效力。
美國對印度實施制裁和技術封鎖的歷史由來已久。1974年印度開展核試驗后,美國遂對印度實施全面技術封鎖;封鎖在1998年印度核試驗后達到頂峰,美國對印度實施全面經濟制裁,旨在削弱印度經濟。
即便在當前印美關系進入更緊密的“伙伴關系”時代后,華盛頓仍繼續利用其優勢和印度的脆弱性施加影響。特朗普政府首次執政期間,對印度鋼鋁產品加征232條款關稅,取消了印度在普惠制下的優惠準入,并利用次級制裁威脅迫使新德里停止從伊朗進口。
特朗普重返白宮加劇了這些態勢。其最具影響的舉措就是對印度出口產品征收50%的關稅,其中還包括一項為懲罰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而加征的25%懲罰性關稅。
這次關稅事件向印度揭示了若干嚴峻現實,市場準入可以被武器化,供應鏈參與是有條件的,技術合作無法免受貿易波動影響。這些發展并非偶發情況,而更像是美國做法中一種日益固定化、結構性的常態。
中國也發展了一套復雜的制裁與反制裁機制,利用其作為全球供應鏈中心節點的地位來施加“卡脖子效應”(chokepoint effect),限制或拒絕其他行為體獲取關鍵投入品或進入其市場的機會。中國“經濟懲罰”他國的例子比比皆是,澳大利亞因呼吁開展新冠溯源調查而被經濟制裁;韓國因部署薩德系統而被懲罰;設立所謂臺灣代表處后的立陶宛也已遭限制。
印度也未能幸免。在2024-25年期間,中國限制稀土磁鐵出口,拒絕供應深孔加工機床,限制特種肥料出口,并撤回中國技術人員。每一項措施均旨在傳遞政治信號的同時施加經濟損失。
印度的脆弱性因其依賴程度而加劇。自華進口占印度進口總額的近17%,印度在活性藥物成分、電子產品、化學品、太陽能組件、工業機械、稀土磁鐵和關鍵礦產等關鍵領域嚴重依賴進口。在中印雙邊關系依然緊張之時,印度對華依賴甚至仍在繼續加深,進而持續帶來戰略風險。
三、何為“差異化”
盡管中美兩國都將相互依存武器化,但它們在印度的風險與效用戰略考量中處于根本不同的位置,因此印度需要采取差異化方法。
針對美國的去風險化必須有針對性、預防性,且邊界明確。美國仍然是印度最重要的戰略伙伴,在關鍵技術、國防、海上安全、情報共享以及更廣泛的“印太”地區治理方面均扮演關鍵角色。盡管面臨特朗普的關稅,美國仍是印度最大的出口市場,在2024-25財年前三季度占印度全球出口的21%以上(相比之下,中國的份額僅為3.5%)。
此處去風險化的目標不是削弱伙伴關系,而是增強韌性,確保對關鍵技術、金融體系和市場的準入不會單方面以印度服從美國的地緣政治偏好為條件。
為發展替代性出口市場、提高前沿技術的自給能力、建設替代性支付基礎設施、實現國防采購多元化、提升國內半導體產能以及發展主權人工智能能力,是這一方法的基石。
在人工智能領域,盡管印度有充分理由避免“中國技術棧”,但完全依賴美國的基礎模型則帶來“算法從屬”和數字殖民主義風險。這里的去風險化并不意味著拒絕美國技術或設備,而是確保印度構建自己的“主權技術棧”。
對中國的去風險化必須更深入、更具結構性,并且更緊迫推進。中國是印度的戰略競爭對手,其脅迫性經濟治國手段具有經過驗證且系統化的操作邏輯;同時,中印兩國還存在未解決的邊界爭端,中國在實控線沿線展現出明顯的軍事強勢行為,并與巴基斯坦形成戰略聯動,直接威脅印度安全。
對華去風險化勢必艱難且成本高昂,需要政府層面持續努力。對華去風險化的起點必須是嚴格識別那些因對華依賴而可能產生國家安全漏洞的領域,并客觀評估哪些領域存在替代方案、哪些領域必須建設本土化能力。
對華去風險化的路線圖必須包括,通過與美國、日本、韓國、中國臺灣、東南亞和歐洲的伙伴關系實現供應鏈多元化;加速貿易多元化,包括向非洲和拉丁美洲拓展;宏觀經濟增長和本土技術能力;關鍵領域的國內能力建設;加強投資審查以防止戰略脆弱性加深;以及維持低風險的商業關系。
在許多領域,印度與中國的經濟往來仍將繼續,也確實有繼續的必要。但這些合作必須加以規范:建立明確的安全保障機制,提高透明度,并設定多元化標準,避免對單一來源形成“卡脖子”的依賴。
這一過程需要比某些分析人士所提議的更為謹慎。那些主張印度應廣泛歡迎中國資本、人才和技術、以將依賴轉化為戰略資產的說法,實際上是在制造新的脆弱性。此外,幾乎沒有證據表明中國傾向于增強印度的能力或在關鍵領域轉讓技術。
四、戰略自主
印度的目標必須是在大國將經濟工具用作支配手段的世界中,擴大其獨立行動空間。它需要一項雙重但差異化的去風險政策,針對美國是有針對性和預防性,針對中國是結構性和安全驅動。這是印度試圖按照自己的條件融入世界,以維護其自主權、保護其關鍵能力,并確保經濟相互依存仍然是資產而非脆弱性的條件。
最終目標,是在整體韌性提升的基礎上實現自主:依靠本土科技與制造能力、人工智能發展、多元伙伴關系以及前瞻性的風險應對,避免關鍵環節被他方利用。
作者簡介:阿肖克·K·康特(Ashok K Kantha)系印前駐華大使(2014-2016),現任印卡納塔克邦查納基亞大學(Chanakya University)國際關系專業“蘇巴斯?錢德拉?鮑斯”講席(Subhas Chandra Bose Chair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教授、辨喜國際基金會(Vivekananda International Foundation)研究員。
本文編譯自《論壇報》(The Tribune)2026年4月8日文章,原標題為Why India needs a strategy of derisking from US & China,原文鏈接:https://www.tribuneindia.com/news/comment/why-india-needs-a-strategy-of-derisking-from-us-china/
本期編輯:姜心宇
本期審核:江怡 陳玨可
*前往公眾號后臺發送“編譯”,即可查看往期編譯合集
更多內容請見↓
歡迎您在評論區留下寶貴的意見或建議,但請務必保持友善和尊重,任何帶有攻擊性和侮辱性語言的留言(例如“阿三”)都不會被采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