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澎湃新聞
4月19日,保加利亞舉行國民議會選舉。計票結果顯示,前總統魯門·拉德夫領導的政黨聯盟“進步保加利亞”以約44.6%的得票率遙遙領先,提前宣告勝選并獲得議會多數。這是該國過去五年舉行的第8次選舉,而拉德夫陣營以罕見的高得票率邁向1997年以來首個多數黨政府,反映了選民渴望結束政壇動蕩、求穩求變的心態。
拉德夫被視為“親俄派”且認可歐爾班,其勝選恰好發生在匈牙利大選“變天”、歐爾班敗選一周后,因此外界的關注焦點在于他是否會成為“新歐爾班”,以及保加利亞是否會替代匈牙利、挑戰歐盟主流路線(特別是援烏抗俄政策)。不過在“務實交易”的邏輯下,保新政府最有可能的選擇是既不當歐盟“逆行者”也不做“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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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4月19日,保加利亞索非亞,前總統、“進步保加利亞”領導人魯門·拉德夫在提前議會選舉的投票站投票。視覺中國 圖
人心思治,前總統成最大贏家
今年保加利亞大選的主基調和選民心態是最近五年國家政治危機的產物。2021年4月至今,該國已經舉行8次大選(2021年4月、2021年7月、2021年11月、2022年10月、2023年4月、2024年6月、2024年10月、2026年4月)。除了第一次是政府和議會4年任期已滿后換屆選舉,后7次全都是“計劃外”的提前大選。
觸發連環選舉、政壇動蕩的導火索是2020年至2021年針對政府腐敗的“尊嚴革命”系列抗議活動。2021年4月的大選打破了中右翼公民黨(傳統執政黨)和中左翼社會黨兩黨主導的格局,但形成了更碎片化的政黨議會版圖。此后各黨派要么無法形成穩定政府,要么執政聯盟終結于內訌或者議會不信任投票,只能不斷選舉。
2025年1月成立的熱利亞茲科夫政府是公民黨、社會黨、人民黨三大陣營組成的執政聯盟,卻仍是少數黨政府,執政根基依舊脆弱。不到一年的時間,反對黨屢次發難,就外交、腐敗、財政、環保、司法治安、經濟政策問題先后發起6次不信任投票。然而最終壓垮這屆政府的并非不信任投票,而是一紙財政預算案。
2025年11月26日,熱利亞茲科夫政府發布了2026年度財政預算草案。為了符合歐盟規定的財政赤字不高于GDP占比3%,平穩過渡到該國2026年1月1日加入歐元區,該草案提出了加征增值稅、消費稅等多項增稅措施,還要提高社保繳費。此舉招致多方爭議,再度激起民眾特別是年輕人群體對腐敗問題的不滿,在這個人口約650萬的國家掀起了數十萬人參與、持續一個半月的全國性抗議。
在暫停、撤回預算都無法平息民憤的情況下,熱利亞茲科夫政府于當年12月11日宣布辭職。隨著三次組閣均告失敗,現有議會格局注定無法產生穩定政府。2026年1月16日,時任總統拉德夫宣布提前舉行議會選舉,3天后他辭去總統職務、參加選舉。3月2日,拉德夫召集3個左翼政黨,組建了“進步保加利亞”這一政黨聯盟。
如此背景下,此次大選中保民眾的心態可想而知:一方面,他們受夠了政治動蕩和僵局,希望出現穩定的政府,但不再信任公民黨等長期主導政壇的老牌政黨;另一方面,他們對腐敗和“寡頭政治”深惡痛絕,飽受通脹和經濟日趨低迷之苦,亟待有為善治的領導人和新政府。拉德夫親自下場,恰好契合了選民的期待和需求。
拉德夫出身行伍,曾在保空軍服役30年,駕駛過米格-29戰斗機、當過空軍司令,擁有少將軍銜。他退伍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國家元首:2016年11月以無黨派身份當選總統(主要為禮儀性職務),自2017年1月任職至今年1月辭職參選。拉德夫自帶軍中硬漢形象,政治上出身“清白”(與傳統政黨沒有瓜葛),擔任總統期間就曾數次反對公民黨政府的政策,并在此前聲援抗議民眾、公開要求政府辭職,從一開始就是公眾好感度最高的候選人。
在先天優勢的基礎上,拉德夫精準抓住選民痛點,著重于國內議題,主打“清除腐敗的寡頭治國模式”,承諾遏止對私營經濟“敲詐勒索”,恢復經濟增長勢頭,改善基礎設施,提高工資。保加利亞是歐盟人均GDP最低、腐敗最嚴重(根據非政府組織“透明國際”的清廉指數排名)的成員國,低收入民眾也把自身貧困與腐敗、社會不公掛鉤,對拉德夫的競選口號和承諾感同身受。
與之截然相對的,就是背負著長期執政“負資產”的公民黨。在歲末年初的全國抗議中,“辭職”和“黑手黨滾蛋”是主要口號,矛頭所指就是被視為貪腐代表的公民黨主席、前總理鮑里索夫和橫跨政商兩界的寡頭佩埃夫斯基。選前民調顯示,“進步保加利亞”的支持率接近40%,而公民黨的支持率在15%上下掙扎。
最終計票結果甚至更夸張:在投票率罕見超過50%的情況下,“進步保加利亞”得票率達到44.59%,贏得議會240個議席中過半的130席,可單獨組建多數黨政府;公民黨僅獲13.18%的得票率和39個議席,勉強成為最大在野黨;另一老牌大黨社會黨延續了此前“七連跌”的趨勢,由于被拉德夫陣營占據了左翼生態位,加之參與上屆政府口碑受損,得票率甚至沒達到4%的議會門檻,歷史上首次議席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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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4月19日,保加利亞索非亞,總統魯門·拉德夫在投票后被媒體記者跟隨。視覺中國圖
“務實交易”驅動,“親俄派”并非歐盟“逆行者”
縱觀國際媒體對保加利亞大選的報道,“親俄派勝選”之類的標題屢見不鮮。由于恰好一周前同處中東歐的匈牙利也舉行大選、結束了“親俄派”總理歐爾班連續16年執政,外界本能地將二者進行“此消彼長”的對比分析。例如美國《華盛頓郵報》就將保大選結果描述為“莫斯科在歐洲新的立足點”,稱拉德夫的勝選將在歐盟嵌入新的親俄聲音。
拉德夫之所以在此時被視為歐爾班的“平替”,的確與他過往涉及俄烏沖突的言行有關:2021年參加總統大選、爭取連任時,拉德夫在電視辯論中稱“克里米亞是俄羅斯的”;雖然譴責俄羅斯對烏克蘭的軍事行動,但反對歐盟對俄羅斯施加制裁和能源脫鉤;多次反對軍援烏克蘭,不支持烏克蘭加入北約,理由是此舉延長了烏克蘭贏不了的戰爭;呼吁與俄羅斯展開“建設性對話”,盡快結束戰爭……
到了上個月競選期間,拉德夫還批評看守總理古羅夫訪烏時簽署的保烏雙邊安全協議(有效期10年,內容包括聯合生產武器與能源合作)。大選結果出爐后,克里姆林宮積極評價了拉德夫“愿意(與俄羅斯)對話解決問題”的表態,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并未第一時間祝賀拉德夫的勝利,歐盟的態度亦相對謹慎。
不過就像匈牙利候任總理毛焦爾并非與歐爾班完全相反的“親歐反俄派”,拉德夫也不是絕對的“親俄疑歐派”。特殊歷史、現實國情、地緣利益決定了匈牙利對俄烏兩國都缺乏好感并保持“交易導向”的對歐政策,保加利亞多方面的實際情況同樣決定了新領導人不會在俄歐之間做非此即彼的選擇。正如拉德夫在選后所說:“保加利亞將繼續其歐洲道路,但強大的保加利亞在強大的歐洲需要批判性思維和實用主義。”
首先,與其說拉德夫用自己的“親俄”立場引導國家,倒不如說保俄兩國的歷史與現實關聯決定著他的態度。
保俄兩國同為斯拉夫-東正教國家(保加利亞是歐盟唯一具有該屬性的成員國),密切的歷史文化聯系時至今日仍影響著保公眾態度。歐洲民粹主義研究中心(ECPS)的民調顯示,俄烏沖突爆發前保加利亞近六成民眾對俄羅斯有好感,戰爭進入第五年后,親俄與親歐的選民仍各占約三分之一。保咨詢機構阿爾法研究3月的最新民調發現,如果只選單一戰略伙伴,選擇歐洲和俄羅斯的民眾分別占56%和19.5%。
這種基于交集的“親俄”情緒,顯然不同于匈牙利人因歷史領土(喀爾巴阡魯塞尼亞)被占而產生的“厭烏”情緒。就最直接的現實關聯而言,保加利亞長期依賴俄羅斯能源,俄烏沖突爆發前90%的天然氣、60%的石油供應來自俄羅斯。近年來該國跟隨歐盟步伐,制定了2028年與俄天然氣“脫鉤”的目標,而拉德夫抓住普通民眾心態,提出質疑:明明有近在眼前廉價能源,為何舍近求遠、人為提高成本和通脹?
同時與匈牙利、斯洛伐克等歐盟擴軍后的中東歐新成員類似,保加利亞加入并立足歐盟,其首要考量是“務實交易”而非“價值認同”的邏輯。
談起歐洲,拉德夫從不諱言保加利亞2007年加入歐盟后獲得的巨大經濟利益,還高度重視歐盟與本國軍工產業的緊密聯系。位于索波特的軍工企業瓦佐夫斯基機械制造廠為歐盟和北約生產火藥和155毫米炮彈,在拉德夫的支持下2025年10月還與德國最大軍火商萊茵金屬達成合資協議。此前訪問萊茵金屬總部時,拉德夫就表示“保加利亞正成為歐洲防務生態系統的組成部分”。
保加利亞分別于2025年和2026年首日加入申根區和歐元區,而拉德夫對二者相反的態度同樣體現了其實用主義邏輯:他支持前者,認為成為申根區一員有助于本國進一步融入歐洲;對后者則持懷疑態度,去年曾提議發起全民公投決定,因為他認為保加利亞尚未做好準備,過快改用歐元會有潛在的經濟風險。
國內政壇制約同樣是拉德夫不可忽視的因素。盡管“進步保加利亞”在議會單獨過半,但仍達不到修改憲法、改組最高司法委員會(負責管理該國司法機構)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數(這一點不同于匈牙利的歐爾班或毛焦爾陣營)。如要貫徹其清除“寡頭集團”和“黑手黨”,對國內政治生態“手術刀式”改革的目標,就需要議會第三大力量“我們繼續變革”的支持,而后者正是保政壇最親歐的政黨聯盟。
加之拉德夫的部分支持者并非親俄,而是認同其反腐承諾的親歐自由派,他未來最有可能以維護本國利益為出發點,在俄歐之間尋求務實的“中間道路”。具體來說,考慮到本國軍工產業和自己陣營盟友的利益相關者(包括前軍方人士和軍工企業的工會領袖),拉德夫應該不會阻止向烏繼續間接輸送武器,卻可能不再參與歐盟的經濟援烏項目。
不同于歐爾班直接沖擊歐盟規則框架、被后者孤立乃至面臨“除名”威脅,拉德夫預計會更接近斯洛伐克總理菲佐的路徑,既不是歐盟主流路線的“逆行者”也談不上“積極分子”。繼續融入歐洲,卻不是不惜一切代價地融入,這不僅是拉德夫的思路,也是其它中東歐國家常見的社會心態。
相比于糾結拉德夫到底多“親俄”,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所呼吁的歐盟自我反思與務實改進:拉德夫認為,歐盟一心想在“沒有規則的世界爭當道德領袖”,結果深受其害,現在需要的是搭建新的安全框架、恢復產業實力和競爭力。對布魯塞爾的決策者而言,團結歐洲就不能忽視拉德夫這樣的人物和聲音,以“親俄”標簽在陣營內部“劃分敵我”無疑更不可取。
(胡毓堃,國際政治專欄作家、中國翻譯協會會員)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胡毓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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