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內蒙古日報)
轉自:內蒙古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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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
高度同質化的城市生活,城市欲望敘事的連篇累牘,彌漫著荷爾蒙味道的柔糜、頹靡的文字,早已讓讀者心生厭倦,產生審美疲勞。AI的介入,加劇了這種災難。當此之際,我讀到李娜的散文,她筆下那給讀者帶來新異感受的游牧生活,猶如這陽春三月,新芽綻綠,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
遙想延安時期,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號角吹響,趙樹理帶著土腥味的創作實績,圓滾滾、密匝匝的山藥蛋從地下挖出來,文藝的田野溝壟豐饒。當下新大眾文藝的旗幟已高高舉起,召喚著一大批李娜們集合、出發。
《牧歸》寫的是尋駝的壯舉。
那是真正的散養,5月份駝群自由遷徙,循著有草、有水的地方——夏牧場——自然覓食,奔赴它們的“詩與遠方”。半年之后,11月份牧民組建團隊,車載輜重,把1000多峰駱駝找回來。我想,不僅我,許多讀者對這樣的牧業生產是生疏的,無須陌生化的筆墨技法,題材本身就深深地吸引著我們。地域的隔膜,空間的遼遠,仿佛把時間推回了半個世紀以前。城市生活,高鐵風馳電掣,讓空間貶值;而戈壁灘上,時間似乎停滯了,紋絲不動,杵在那里。沙漠粗糲的風,裹挾著砂礫,打在臉上,刀割一般,生疼,由此也就留下深刻的印記。“寒風把他的聲音撕碎”,言之“撕碎”,必是有形之物,以訴諸視覺的動作摹狀訴諸聽覺的聲音,這不是作者刻意為之的聯覺通感,而是嚴冬沙漠里的強烈感受,讓作者脫口而出,非此不足以表達彼情彼境。如果有媒體隨行,拍攝一部紀錄片,一定會像以李娟散文為藍本創作的新疆文旅宣傳片《我的阿勒泰》一樣,產生轟動效應。
“自然是最公平的,你尊重它,它就與你共存,你藐視它,它就摧毀一切。”在他們那里,“天人合一”,敬畏自然,順應自然,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不是一句大而無當的空洞口號,而是世代薪火相傳的人生智慧。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茫茫戈壁沙漠,只有耐旱的植物倔強地生長著,梭梭、白刺、堿柴、沙冬青、檸條、花棒。駱駝,是沙漠的精靈,“比牧駝人更像主宰者”。駱駝通人性,能辨識主人的氣息。駝峰里儲存的脂肪在無水無食環境里可以讓駱駝存活十幾天,還能自主調節體溫。包括它們的生育,都有基因密碼的作用,讓幼崽降生在水草豐沛的季節。冬營盤和夏營盤輪牧,維護著這里脆弱的生態。
如果說,農耕生產是安全的、穩定的、平和的,那么,草原游牧與海洋漁獵一樣,會遇到很多意外,甚至是充滿兇險的,這也磨礪和鍛造了他們堅強的性格、冒險的精神。惡劣的自然環境里,他們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頑強。沙漠里的水比金子還珍貴,喝水要小口慢咽。莫日根,第三代尋駝隊領頭人飽經風霜,他說,“要讓沙漠養得起駱駝,讓駱駝養得起我們。”是啊,這是一個生態鏈,愛沙漠,愛駱駝,就是愛自己。我想到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想到那些場面,那些情境。我還想到一句話,戰爭,讓女人走開。沙漠戈壁,也讓女人走開。險境中的男人們,多了一些當下文學所缺失的陽剛之氣。
在這片土地上,漢族與蒙古族兄弟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中華民族多元一體,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建設著我們的家園。尋駝的隊伍里,蒙古族人騎摩托,漢人車技好,會修理,他們開皮卡,負責應急保障。嘎日迪的摩托車出了故障,就是李有財幫他修好的。蒙漢兄弟精誠團結,就像他們的駱駝混養在一起。
長輩們的經驗,與嘎日迪的知識、技術互為補充,相得益彰。莫日根的手繪地圖,成為尋駝指南。根據蹄印,能判斷駱駝的大小、公母,離開這里的時間。駝糞的干濕、風化程度,是判斷距離遠近的依據。“在沙漠里,善于忍耐遠比善于吃苦更為重要。”這也是肺腑之言,是年復一年的勞作中的經驗之談。沙漠里手機沒有信號,“尋駱駝靠的是眼睛鼻子和耳朵,不是信號”。他們有自己的一套信號系統,紅色代表發現駝群,藍色是水源,黃色是遇險。嘎日迪在學校里學的,還不足以應對實際困境。但他畢竟是新一代牧民,有知識,懂技術,是未來,是希望,為沙漠戈壁注入活力。他染了紅頭發,穿破洞牛仔褲,戴墨鏡,聽勁爆的音樂,他是這里的一個“異數”。職業學校里教授的畜牧養殖技術,飼料的科學配方,都將讓新牧業如虎添翼。通過回憶,過去低效的生產方式,構成強烈的反差,如今有了現代化的裝備,有了GPS定位。
兩周尋駝,猶如探險,有張有弛,自然形成了敘述節奏。突如其來的降雪打亂了計劃,給尋找和行走增加了難度。一峰公駝脫離大部隊,憑靠經驗找回,總算有驚無險。沙丘垂直高度近4米,這是迥異于李白筆下的蜀道的另一種“行路難”。嘎日迪摩托出故障,又是一次波折。母駝產子,野狐貍咬傷幼駝,嘎日迪在學校里學到的包扎技術派上了用場。
作者采用的是全知視角,我在想,如果換一個敘述人,讓當事人之一的嘎日迪以第一人稱來敘述,讓這位新牧民來凝視,以他的感受和體驗出之,會怎樣?這樣想著,我蠢蠢然有了改寫的沖動。不知作者對此作何感想?赫爾曼·梅爾維爾的《白鯨》,講述了捕鯨船“披谷德”號船長埃哈伯在一次捕鯨的過程中,被一頭名叫莫比·迪克的白色抹香鯨咬掉了一條腿,他因此滿懷憤怒,心生復仇之念。此后,他不斷追捕這頭白鯨,性格發生異變。白鯨是具有象征意義的意象,可以看作自然的化身。敘述者就是一位捕鯨船上的幸存者,他講述了自己獨自生還的故事。如果只看書名,白鯨是第一主角,其實它直接出現的篇幅不足全書的1/20;船長是核心人物,但作品寫到1/3后才出現;而敘述者“我”貫穿始終。“我”不但講故事,還是具有多重身份的重要角色。“我”對捕鯨船充滿好奇。嘎日迪也是第一次參加尋駝,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嶄新的,從他嘴里講出來,他的好奇心引導、疊加著讀者的好奇心,一定會極富感染力,現場感更強,更真實可信。也許有人會說,真實是散文的生命,比起小說來,自由度受限,包括人稱、視角。那么,我想問一句,這樣的全知視角,經得住追問嗎?是作者在轉述嗎?二手經驗是不是打了折扣呢?我把這個問題提出來,愿與作者、讀者一同思考。
憑寫作資源的得天獨厚成就一位寫手,文學史上不乏其例,我祝愿,新疆有李娟,內蒙古有李娜,在體驗生活中不斷磨礪自己的藝術感覺,在雕章琢句中逐漸修煉自己的創作個性,以內蒙古的風的強勁力度,走出內蒙古,走向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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