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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框架”曾經流行過幾年,很多人提,很多人問,也有很多人表示困惑。我就是那個追求過,然后感到困惑的人。“知識框架”似乎在暗示一種圖景——我們的人生閱歷、經驗等諸多一切都可以像貨架上的物品一樣被陳列,被展示,可以隨時取用,一目了然。如果真的存在,我要怎么建立、塑造這一切呢?那些鼓吹流行詞的人們還會承諾你,通過這幾本書、幾節知識付費、幾次線下“私董會”快速幫你建立知識體系,徹底認知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但真的存在如此的圖景嗎?
起碼我過去五六年的經驗告訴我,一個人如何形成自我判斷,這個方式好像并不如他們所說,更不像他們承諾的那么輕易。我逐漸感受到,一本書帶來的是細微的生命力,它更像是某種“脈絡”,這種生命力不是冰冷貨架上的什么產品。它難以被塑造,更不存在標準化,其中充滿了驚喜、意外和不確定。它需要一個真問題來激發。
我和兩位好朋友超哥、星光一起做了一檔讀書播客叫《文化有限》,每周聊一本書,節目到現在已經做了三百多期,持續了六年多。做出播客只是一個結果,并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的目的起初是抱著一個非常簡樸的心態,只是想組建一個讀書小組,三人每周一起讀一本書,讀完了聊一聊各自的想法,純粹朋友之間的聊天。
這播客就好比,我們仨在路邊正聊天呢,邊上走過一位朋友,他一聽,心說:“嘿,覺得這仨人說得還挺有意思,恰好他們聊的這本書我最近也看過。我倒要聽聽他們怎么說。”于是,這位路過的朋友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們旁邊聽我們聊天,偶爾可能還插一句嘴(在評論區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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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文化有限》錄制現場
日積月累,我們不知不覺聊了三百多本書,也有很多朋友問我,你們選書的標準是什么啊?我每次都非常不好意思地說,真的沒有任何計劃,我們的選書非常隨意且帶有個人偏好。打開節目目錄可以看到,我們選擇的文學類書比較多,這純粹是因為我們一開始覺得講故事這件事很有趣,能聊的東西多,可以講故事梗概,可以分析人物動機,可以找一找故事里的隱喻,可以結合我們的現實生活探探虛實,逐漸也就形成了節目風格。
做節目,我們有三條彼此心照不宣的標準:不回頭、不重復、不賣書。
首先,大千世界,我們一位作家就聊一次,選一本書。其次,在不同的節目里,每個人相同的觀點和經驗也只說一次,不重復自己。第三,《文化有限》歡迎廣告和商業合作,但我們永遠不在《文化有限》里賣書。
第一條,會讓我們更能聚焦在作家的代表作上,讓自己沒有機會再去找補“以后有機會咱們再說”。我告訴自己,如果你真的在意、喜歡這位作家,那你就傾盡全力去準備這檔節目,不能給自己留后路。同樣地,如果這位作家的作品并不適合我當下的口味,那聊一次也就夠了。
第二條,是我們的自保。在內容創作的過程中,如果創作者本身對內容就失去了興趣,沒有激情,或者不相信自己做的東西,那這樣的創作一定是很難長期進行下去的。而“重復”是最容易讓人陷入無趣循環的原因。有許多我認識的創作者,不僅局限于播客,往往是聽眾還沒有意識到創作者的套路,他卻會因為自己過多重復自己的觀點、故事、經驗而變得對自己做的內容產生厭棄。所以,在做《文化有限》的時候,我們追求的永遠是問出一個新問題,做一些新表達。這是逼著自己往前走、保護自己往前走的必要手段。
第三,不賣書,不做書的生意。這源自我的播客搭檔超哥的提議。有太多師友勸過我們,話術往往是這樣的“你們多適合賣書啊”“你們直接掛鏈接就行”“我給你提成”……感謝好意,但我們都婉拒了。只要我們不想著從書上賺錢,那我們去談論一本書的時候才能足夠自由。
除了節目的框架,內容方面我一度有過一些擔心,會不會節目做了一段時間,彼此之間沒得聊了?我們對一本書的看法聊盡了怎么辦?但事實證明,這只是一個偽問題。它從未發生,而且現實情況是我們的節目越做越長。它出現了某種通過真問題引發的“生長感”。
那什么是“生長感”呢?
前不久,我們做了一期節目討論李翊云老師的《鵝之書》,它源自一個法國真實的新聞事件。
1957年,法國農村出現了一位天才少女,叫貝爾特·格里莫,她一邊幫家里放羊,一邊在14歲寫出了一部鄉村小說叫《英俊的小丑》,小說發行之后轟動了歐洲,很多人爭相翻譯,還有導演要改編電影,有英國的學校來邀請她去海外上學。但是,等貝爾特入學了大家才發現,她讀寫能力很差,沒人能解釋她是怎么把這本書寫出來的。于是她很快也就在文學界消失了,直到現在,大家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就是通過這么一個故事,李翊云寫出了《鵝之書》,簡單講,這是一個關于兩位女性的成長故事。成年后的“我”,一位叫阿涅絲的法國女作家,回憶自己童年好朋友法比耶娜的故事。
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總會產生很多奇妙的、美妙的聯想。
比如,一旦寫到關于兩位女性的友誼,尤其是從小長大的童年經歷,我們都會想起費蘭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關于萊農和莉拉的故事。我會好奇李翊云要怎么描寫兩位女性從小一起長大的故事?那些細密的情感,她會呈現怎樣的獨特性?
又比如,小說的主人公,“我”的好朋友法比耶娜在小說一開始就死去了,這是一個關于追尋過去記憶的故事,又會讓我想起加繆的《局外人》,他那個流傳整個文學史的名句——“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在昨天,我搞不清。”
又因為這本書是倒敘,一切是由阿涅絲所講的。我又會想到石黑一雄的不可靠敘述,想到《長日將盡》里,描述敘述者“我”和肯頓小姐關系的那句話:“一個人如果在一段時間內持久不斷地沉湎于某種想法中無法自拔,是會經常出現這種當局者迷的問題的;直到相當意外地受到某種外部事件的激發,才會憬然醒悟到事情的真相。”
所以,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樣的?阿涅絲和法比耶娜共同策劃了一個嘲諷成年人世界的計劃,付諸實施并且成功了。作為讀者,我最大的好奇就是事情后來怎么樣了。
最后,回到這本書的書名——《鵝之書》,一邊讀我一邊會問,誰是鵝?誰養了鵝?
我很喜歡李翊云的一句話,追隨一個念頭,直到能企及的盡頭。對于我們讀書、聊書來說,那就是放置一個念頭,讓它自由生長。這就是那種迷人的“生長感”。總之,這種感覺是非常奇妙的。不論我是想看一個精彩的故事,還是希望從文學里得到更多層面的滿足,它都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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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節目,我們一起讀了陳忠實先生的《白鹿原》,最讓我感興趣的一個人物是白嘉軒的大兒子白孝文。他引發我去思考一系列的“真問題”。
從白孝文身上,我們能清晰地看到禮治社會是怎么崩潰的。白孝文的墮落不光是他一個人的道德問題,他摧毀了整個白家“仁義”的牌匾。這就是那個差序格局造成的影響。
接著,我想到了費孝通的《鄉土中國》里對禮治秩序有專門的一段論述,大意說的是,我們得搞清楚,禮治不是指所有人都特別文質彬彬的一個理想國。禮并不帶有“文明”,或是“慈善”,或是“見了人點個頭”、不窮兇極惡的意思。禮也可以殺人,可以很“野蠻”。所以,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在《白鹿原》里白嘉軒執行族法的時候,是非常殘酷的。對人的訓誡不比法治來得輕。
接著,費孝通繼續對比禮治和法治的不同:禮,并不是靠一個外在的權力來推行的,而是從教化中養成了個人的敬畏之感,使人服膺;人服禮是主動的。法律是從外限制人的,不守法所得到的罰是由特定的權力加之于個人的。
這段里有一個重要的地方就是“個人的敬畏”,因為敬畏,所以主動服從。一旦白孝文“覺醒”了以后,他徹底放飛了,不演了,不裝了,不害怕了,沒有任何羞恥感以后,他可以當乞丐去要飯,可以被人瞧不起。他直接就跳脫出了這個秩序。
這就是禮治秩序崩潰的那個關鍵點,我不敬畏你了。禮治社會最怕的不是犯錯的人,是不要臉的人。在電視劇里,白孝文的妝造做得很好,臉上一直有一塊疤,意思就是不要臉了。
在書里,很多次寫到白嘉軒的腰,這也不單是在寫身體,起碼有一半是說這個人的骨氣。所以才有了,黑娃說,我嫌嘉軒叔的腰太硬。
說回來,我們看到白嘉軒必須嚴懲白孝文,不光是在懲罰他的罪行,同時也在挽救他作為族長要維持的敬畏,可惜最終也沒有成功。這一套秩序的崩塌已經不是你白嘉軒一個人能挽救的了。
我們都知道,白孝文后來進入了新的秩序,當縣長了,剿匪了,最后是他作為“白孝文縣長”發表了講話,然后軍事法庭立即執行了黑娃、田福賢、岳維山的槍決。
這一場戲書里寫得相當精彩,是一個蒼涼的、悲壯的時代的落幕。這個時候的白孝文,不再是白家的長子了,他做任何事情再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在翻開《鵝之書》或是《白鹿原》之前,我從沒想過這一切是可以如此組合、連接的。而與其把上面肆意的聯想認定為構筑一個人的知識框架,我更傾向有機地形容它為脈絡,它一定帶著某種生命力,某種隨機性、某種不確定性才迷人。在過去幾年做讀書節目的日子里,我經常會遇到這樣的閃光時刻,這種時刻是非常個人的,也是非常寶貴的。不要擔心它難以擊中他人,首先你要能打動自己。
所謂“真問題”不是哲學、人類學的那種大哉問,而是更面向我們自己,我們每一個獨特的生命經驗。你要不斷向自己提問,這件事是不是我真的在乎?我在乎的是別人的看法,還是自己的好奇?把它們放在一起會不會變得更有趣?我是不是對剛才自己的思考和表達感到欣喜?
讀書就像不斷在海邊撿石頭,你要耐心找到那塊——只打動你就足夠的——閃耀的東西,讀書終將會讓我們遇到那個獨屬于每個人的“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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