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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鄒翔的名字,許多樂迷都會聯想到現代、冷門、高難度……
2008年,為紀念作曲大師梅西安100周年誕辰,鄒翔在中國首演了全本《二十圣嬰凝視》,引發古典樂界的現象級討論。
今年5月10日,他將在上海大劇院“一個人的古典”系列演出中挑戰梅西安的《鳥鳴集》全本,完成該作品的中國首演。
在接受記者的獨家專訪時,鄒翔坦言,他做好了兩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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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翔
中央音樂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Honens國際鋼琴大賽金獎得主,全國音樂領域首位國家“萬人計劃”青年拔尖人才、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首位青年學者,多項國家級項目評審專家。鄒翔是迄今為止唯一公演利蓋蒂《鋼琴練習曲》全集和梅西安《二十圣嬰凝視》全本的中國鋼琴家。他也是推動當代中國鋼琴音樂的中堅力量,委約并首演了葉小綱、陳怡、周龍、盛宗亮、何訓田、高平等多位重要作曲家的獨奏與協奏曲作品。
不惜代價、不計時間
上觀: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接觸梅西安創作的《鳥鳴集》的?
鄒翔:我在上海音樂學院附中讀書時,實驗性地學習了梅西安的《欣喜之圣靈的凝視》,選自他的宏大套曲《二十圣嬰凝視》。
與《鳥鳴集》的第一次接觸,則是在茱莉亞音樂學院讀本科期間,學的是其中的《黃鸝鳥》。二十多年過去,梅西安的這兩首代表作依然貫穿在我的常演曲目中。
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在鋼琴的學院派教學中,現代音樂并未占據主流,而是處在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而我能在青少年時期就接觸現代音樂,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非常幸運。
上觀:《鳥鳴集》是一部龐大的作品,從未在中國完整上演過,您想挑戰全本的念頭是怎么來的?
鄒翔:2024年,我與上海愛樂樂團在張亮的指揮下完成了梅西安《圖蘭加利拉交響曲》的中國內地首演。張亮找到我時,距離正式演出的時間特別緊,我可以說是臨危受命,既要研究鋼琴譜,還要看樂隊總譜,既要研究數不清的微分節奏,還要研究大量陌生的打擊樂音色……
啃下這部大作品之后,我的潛意識里就有了挑戰《鳥鳴集》全本的想法。直到去年下半年,我才真正作了這個決定。
這套作品不僅在中國沒有被完整地搬上過舞臺,在國外也極少被完整地演奏過。法國鋼琴家艾瑪爾曾在國家大劇院演奏過其中的一部分。
上觀:這是一次非常冷門且艱難的挑戰。
鄒翔:是的,這套作品非常長,完整地演奏下來,再加上短暫的中場休息,可能要接近三個小時。在這個碎片化的時代,保持專注在精神生活中已經越來越稀缺了。我花大量的時間去練習,然后在舞臺上用近三個小時呈現給觀眾,我相信這份專注本身就有其行為的意義。
我也許一直有一種使命感,對那些我認為重要的、有價值的作品,可以不計時間、不惜代價去呈現給觀眾。2008年,我在中國首演了梅西安的《二十圣嬰凝視》全本,至今還沒有鋼琴家再度完整地演奏過這套作品。假如我當時沒有完成這項挑戰,那中國觀眾或許至今都沒有機會欣賞這部作品的全貌。
在這個多元化的時代,既不能低估觀眾的品位,也要堅守自己的追求。這次演出將是我第三次在上海大劇院演奏,上海的觀眾很有音樂底蘊,對現代音樂也有著開放包容的心態,我對這次演出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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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西安是作曲家,也是一位近乎狂熱的鳥類愛好者
與觀眾共赴一場“探險”
上觀:梅西安曾將鳥類稱為“這顆星球上最偉大的音樂家”。在《鳥鳴集》中,他用何種方式表現鳥鳴?
鄒翔:梅西安是作曲家,也是一位近乎狂熱的鳥類愛好者,他在幾十年里在法國及世界各地,觀察各種鳥類的鳴叫和棲息方式。
《鳥鳴集》創作于1956年至1958年,共有13首,每首以不同的鳥類命名。整部作品包含了多達77種鳥類,他把77種鳥作為77個元素、77個動機,在13首作品里排列、穿插、分化。
《鳥鳴集》中對鳥鳴的描寫,既是記錄性和具象性的,也是音樂化和象征化的。比如,梅西安喜歡用左右手兩個聲部的不協和音程,來展現某種鳥類的奇異鳴叫。他擅長用節奏對位的方式展現兩只鳥的對話,甚至是“爭吵”。他賦予鳥鳴人類的情緒,這當然是基于他的主觀想象。
整部作品中,除了大量的鳥鳴聲,還有不少對自然場景的精彩描寫,比如冰川、森林、沼澤、日出和日暮等,由此形成了具有空間性甚至宇宙感的音樂意象。
上觀:如何才能聽懂這部作品,您有哪些建議?
鄒翔:欣賞這部作品,不需要用古典主義奏鳴曲的邏輯或者用浪漫主義音樂的標題性去套用,而是去感受生命的律動與張力。
聆聽的過程就像打開一張卷軸畫,不用過于糾結某一處細節的用筆。當然,梅西安沒有一個音符是隨意寫的,他的音符背后有極強的邏輯,自由與嚴謹在他的作品里是并置的。
上觀:梅西安被譽為“現代音樂之父”,您認為理解他作品的關鍵是什么?
鄒翔:梅西安的音樂具有高潔的宗教性、生動的世俗性、奇異的音樂性和輝煌的炫技性。他最有辨識度的特點就是音樂里的色彩性。他將調性與和聲的傳統功能無限剝離,從色彩上進行構建。對他來說,色彩不僅可以被看見,也可以被“聽見”。
高度的智識性和鮮活的感官性,共同造就了梅西安音樂中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悖論性表達。在《鳥鳴集》中,音高與和聲邏輯的分化,轉化為不可言述的“聲響”,而節奏邏輯的裂變,則造就了聽似紊亂卻自由的“動態”。
這些特點對于演奏者聽覺與肌肉的“整合”構成了難以言說的困惑,在思維運作、技術控制和情感表達等維度上都是艱難的挑戰。因此,這次演出將是我與觀眾一起經歷的音樂探險,我并不能完全預料演出現場會發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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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翔在演奏中
藝術是一輩子的修行
上觀:如果觀眾走神,您在臺上會第一時間感受到嗎?
鄒翔:是的,觀眾的注意力有沒有和我在一起,我在臺上一清二楚,我相信優秀的音樂家都是如此。
演奏《鳥鳴集》無疑是一場漫長的獨角戲,說實話我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既期待觀眾能和我一同沉浸其中,也能接受現場可能出現的躁動與不安。
觀眾是見證者,而不是我演奏的最終目的。哪怕最后只剩下一位觀眾,甚至空無一人,我也會按照心中的理解,把它完整地彈完。不過我相信,現場的大部分觀眾,都會愿意陪伴我完成這場音樂探險。
我也在考慮演奏時請助手用字幕把鳥類的名稱、自然場景等重要信息展示出來,但觀眾不必對號入座,要相信自己的感覺。因為音樂并沒有標準答案。
上觀:除了現當代作品,您也在堅持演奏巴赫、舒伯特、勃拉姆斯等古典作曲家的作品。演奏這兩類作品,是否需要動用“兩個大腦”?
鄒翔:可以這么說。我從小所受的都是調性音樂的訓練,大小調音階都有固定的指法。但彈現當代作品時,手指的位置、走向等基本功都要重新學,這種顛覆讓大多數演奏家都不會輕易另起爐灶。
我在彈現代作品的同時,一直在堅持彈巴赫、肖邦、舒伯特、勃拉姆斯的作品。從技巧到審美,現代作品與傳統作品是息息相關的,傳統是當時的“現代”,而現代仿佛從歷史中走來,兩者是相輔相成的。
上觀:十多年前,您在舉行利蓋蒂《鋼琴練習曲》全集獨奏會時,曾對觀眾說:“練琴不再只為演奏,而是對浮躁的拒絕。”現在是否依然初心不改?
鄒翔:是的,我始終相信,藝術不爭朝夕,而是一輩子的修行。我二十多歲公演梅西安的《二十圣嬰凝視》,三十多歲公演利蓋蒂的《鋼琴練習曲》,再到四十多歲公演梅西安的《鳥鳴集》,都是修行中艱難而有收獲感的步伐。
在商業化和流量化的時代,捍衛藝術的價值,難免要承受孤獨。當我們面對AI的全面挑戰時,審美可能是人類最后的防線。無論如何,對于我而言,藝術是不可妥協的信仰。
原標題:《梅西安《鳥鳴集》中國首演在即,專訪鋼琴家鄒翔:審美是人類最后的防線》
欄目主編:龔丹韻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陳俊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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