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香港看七百年繪畫中的馬

在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展廳中，一卷元代《三駿圖》緩緩展開，將觀眾帶回七百年前的歷史現場——來自“拂朗國”（泛指今歐洲地區）進獻名馬的瞬間，這一畫作也是由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與故宮博物院聯合主辦的“天馬凌云——故宮博物院藏繪畫珍品”的亮點之一，展覽以“馬”為線索，貫穿宮廷禮制、邊塞烽煙、文人心境與中西交匯，鋪陳出一部跨越元代至二十世紀的藝術史敘事。

九峰道人(活躍于14世紀) 《三駿圖》(局部) 至正二年(1342年) 絹本設色手卷 故宮博物院

元代九峰道人的《三駿圖》中，六位膚色、裝束各異的人物，手牽三匹形態健碩的駿馬，徐徐行進。隊伍前端的侍者，神情肅穆，旗幟之上，“進貢”二字清晰可辨……作為國家一級文物，其筆致勁健，設色濃麗，不僅記錄了元順帝至正二年（1342年）異域獻馬的瞬間，也以其自身極為短暫的展期（2026年3月20日至4月16日）成為“天馬凌云——故宮博物院藏繪畫珍品”中最受關注的“限時”珍品。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毗鄰維港，整體外形借鑒中國傳統器物設計理念——“上寬下聚，頂虛底實”。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該展既是香港故宮馬年呈獻的首個全新展覽，也是香港首個以“馬”為主題的大規模中國歷代繪畫展覽，將持續至2027年3月17日，為期一年。展覽計劃為四期、輪換展出近百件橫跨元代至二十世紀的繪畫珍品，每輪展期約三個月。

“天馬凌云?故宮博物院藏繪畫珍品”專題展覽現場空鏡圖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澎湃新聞｜古代藝術》記者近日應香港旅游發展局之邀，親臨現場，所見證的正是其“第一期”（展期為2026年3月20日至6月15日）的展陳面貌。而在后續的二期、三期和四期中，還將有不同主題和重點的展品陸續與觀眾見面。貫穿全年的展陳，旨在透過宮廷與文人、傳統與現代，尤其是中國與歐洲的多元維度，系統梳理“馬”這一經典意象在中國藝術史中的流變，并探尋文明在歷史長河中相遇、碰撞與融合的軌跡。

廟堂與烽煙，駿馬敘事中的國家儀軌與歷史回響

就歷史而言，唐代鞍馬成為獨立畫科，至晚明、清初歐洲繪畫知識傳入帶來新高峰，再到晚清、近現代中西畫風進一步相融，中國馬畫藝術的每一次蛻變，都緊密關聯著時代的精神風貌與技術革新。“天馬凌云”展覽并未采用傳統的線性敘事，而是以主題為經緯，將跨度七個世紀的近百件珍品編織進四個結構清晰的單元之中，力圖在多元視角下構建對中國馬畫藝術的立體認知。

在第一單元“宮廷：行游與騎獵”中，一種莊重而宏大的敘事感撲面而來。在這里，馬不再是自然生靈，而是帝國權力、文治武功的視覺化延伸。

丁裕（活躍于18世紀早中期）《圍獵圖》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 絹本設色立軸 故宮博物院 ? 故宮博物院

清代宮廷畫家丁裕的《圍獵圖》描繪了康熙年間滿洲貴族于山林合圍射獵的壯觀場面，駿馬奔騰，獵手英姿颯爽。這幅繪于1709年的作品，其意義遠超一般的行樂圖。導覽現場解讀，這種“合圍”本身是“騎射立國”祖訓的演練，是軍事素養的展現，畫中之馬因而成為尚武精神與國家力量的象征。

郎世寧（1688–1766年）等 《弘歷挾矢圖》 乾隆七年（1742年） 絹本設色立軸 故宮博物院 ? 故宮博物院

視線移轉，一幅高達2.59米的巨制《弘歷挾矢圖》占據了展廳內的顯要位置。這是意大利傳教士畫家郎世寧與中國宮廷畫家合作的典范。畫面中心，時年32歲的乾隆身騎名為“獅子玉”的白色御馬，于木蘭秋狝的樹林中回身挾矢，氣定神閑。

郎世寧（1688–1766 年）《 郊原牧馬圖（八駿圖）》 ，18 世紀早中期 絹本設色手卷 故宮博物院 ? 故宮博物院

同單元展出的郎世寧《郊原牧馬圖》（又稱《八駿圖》），則進一步展現了其融合探索：八匹毛色各異、體態飽滿的駿馬悠然憩息，歐洲寫實技法被巧妙置于柔和的平面光線下，減弱了視覺沖突，更符合東方審美趣味。

第二單元“邊塞：鐵馬與烽塵”中，空氣仿佛都染上了蒼茫與悲愴的色彩。在這里，馬的角色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它成為連接不同文明、承載戰爭與和平、演繹個人命運與國家關系的符號。

九峰道人（活躍于14世紀） 《三駿圖》 元 至正二年（1342年） 絹本設色立軸 故宮博物院 ? 故宮博物院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除了元代《三駿圖》的“職貢”場景，更多畫作則指向歷史上那些著名的邊塞敘事。清代畫家費丹旭的《昭君出塞圖》，描繪了王昭君在漫天黃沙與蕭瑟寒林中騎馬遠行的背影，馬匹的步履顯得沉重而無奈，完美烘托了“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的哀怨氛圍。畫作中的馬，是背井離鄉的坐騎，也是歷史悲劇的沉默參與者。

費丹旭（1802–1850年） 《昭君出塞圖》（局部） 清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 絹本設色立軸 故宮博物院 ? 故宮博物院

清代宮廷畫家姚文瀚等人奉敕繪制的《平定安南戰圖》冊頁布局宏大，人物馬匹眾多，畫家在運用中國山水畫背景的同時，融入了歐洲繪畫的焦點透視與明暗對比，增強了畫面的縱深感與緊張節奏，既是以圖紀史，也透露出對和平的深遠向往。

駿馬意象中的文人情致與時代新聲

穿過邊塞的烽煙，展廳氛圍在第三單元“山澤：文思伴馬蹄”陡然變得寧靜、疏朗。這里脫離了廟堂的莊嚴與邊關的肅殺，進入了中國傳統文人的內心世界與理想山林。馬的形象也隨之“變小”，融入山水，成為點景，但其承載的精神分量卻絲毫未減。

明代文嘉（1501–1583年） 《山水圖》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明代文徵明次子文嘉的《山水圖》是這一美學追求的典型。畫面中，一紅衣高士騎白馬，悠然行于溪橋之上，周圍云煙繚繞，遠山如黛。畫面上方，畫家自題唐代李白詩句“山從人面起，云傍馬頭生”。

張穆（1607–1683年） 《樹下駿馬》 康熙十一年（1672年） 紙本墨筆立軸 香港藝術館藏品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與此形成強烈精神對照的，是明末清初遺民畫家張穆的《樹下駿馬》。畫面極為簡潔：一匹駿馬被系于葉落殆盡的枯樹之下，遠處寒鴉點點，氣氛孤寂清冷。這幅作于1672年的作品，被普遍認為是張穆自身境遇與心境的寫照。

展覽的尾聲，第四單元“中西：駿馬騰古今”，將觀眾從古代的文人心緒中拉回，步入一個充滿活力與變革的近現代藝術現場。這里呈現的，是中國馬畫在遭遇西方藝術強烈沖擊后，所迸發出的創造性轉化與新生。

任頤（1840–1896年）《云山策馬圖》 光緒十二年（1886年） 紙本設色立軸 故宮博物院 ? 故宮博物院

晚清海派名家任頤的《云山策馬圖》率先展現了這種變革的初貌。與之前工整細致的畫風不同，任頤以靈秀縱逸的寫意筆法描繪馬上人物，筆墨酣暢，生動傳神，一股活潑的世俗氣息與個性解放的精神撲面而來，令人耳目一新。

愛新覺羅·載瀛（1859–1930年） 《畫馬圖》 20世紀早期 紙本墨筆立軸 故宮博物院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清朝宗室畫家愛新覺羅·載瀛的《畫馬圖》首次在故宮以外展出，他深受郎世寧等前輩影響，所畫白馬獨立于虛空，以淡墨層層暈染出體積與光影，但弱化了強烈的明暗對比。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近現代美術名家徐悲鴻的《雙馬圖》。這幅1945年贈友人的新婚賀禮，是其藝術風格成熟期的代表作。畫中兩匹駿馬并轡奔騰，墨色淋漓，筆力雄健。徐悲鴻早年留學歐洲，深研解剖與素描，歸國后將這些科學觀察融入大寫意筆墨。畫中之馬，結構精準無比，動勢雷霆萬鈞，充滿了不可遏制的生命力與昂揚斗志。

徐悲鴻（1895–1953 年）《雙馬圖》 1945年 紙本設色立軸 故宮博物院 ? 故宮博物院

一場可感、可玩、可思的對話之旅

“作為故宮博物院的長期戰略合作伙伴，此次展覽得到了故宮博物院的大力支持。故宮館藏文物有180余萬件，而通常所說的‘國寶’，國家一級文物只有8000余件。他們從這8000余件里精心遴選出15件，可以說是‘萬里挑一’借展給我們。”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副館長及首席策展人王伊悠介紹說。

她同時強調此次展覽的匠心，“不僅體現在墻上的珍品畫作，更彌漫于整個觀展體驗之中”。為了使跨越數百年的藝術珍品能與當代觀眾，尤其是多元化的國際觀眾與年輕群體產生更深刻的連接，展覽中精心嵌入了多項多媒體互動裝置，但其應用原則始終清晰：尊重文物，深化解讀，連接日常生活。

澎湃新聞在展廳中注意到，針對國際觀眾可能對中國繪畫“詩書畫印”結合的傳統感到隔閡，展覽設計了“詩畫中的馬：配對游戲”互動裝置。觀眾可將李白、王維、白居易等唐代詩人詠馬的詩句（配有英文翻譯），通過拖拽的方式與展廳中的相應畫作進行匹配。這一簡單的游戲化交互，無聲地引導觀眾在觀察畫面細節的同時，理解中國藝術中文學與圖像相映成趣的美學精髓。

“AI與你創作馬畫”互動裝置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更受年輕觀眾歡迎的，或許是“AI與你創作馬畫”裝置。觀眾可以選擇“清宮古典”、“現代寫意”或“印象派油畫”風格，在屏幕上自由涂抹，AI便會即時生成一幅融合個人筆觸與大師風骨的數字馬畫，掃碼即可保存這份獨特的“數字紀念品”。

“香港·馬跡”地圖 ?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展覽結束出口處，一幅“香港·馬跡”地圖帶來了最親切的共鳴——地圖上清晰地標出了跑馬地、馬鞍山（主峰名為“馬頭頂”，海拔702米）、馬灣、馬料水等香港本地與“馬”相關的地名。王伊悠表示，希望引導觀眾在他們所居住的社區或曾到訪的地區，主動尋找“馬”的足跡——當宏大的藝術史敘事最終輕輕錨定在觀眾每日途經的街道與山巒之名上時，一種深刻的文化在地性與歸屬感便油然而生。而歷史的長河，也就這樣流入了我們生活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