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我就被書名戳中了

第一眼，我就被書名所戳中，Go as a river. 冥冥之中，這個書名帶給我的觸動，讓我相信我會喜歡這本書。

果然，等來書稿的時候，一面讀一面被觸動：

“想象一座小鎮，寂靜，被人遺忘，在一片曾是一條河流的湖底腐爛。如果你會因此好奇，一個地方的喜悅和傷痛是否會隨著洪水的上漲和吞噬而被沖走，我可以告訴你不會。年輕時的風物塑造了我們，我們也一直把它們帶在身上，它們給予和偷走的一切，使我們成為現在的我們。”

“當月亮的邊緣消失在地平線之外，天空漸黑，星星布滿天空，閃閃爍爍，我跪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祈求這片土地的祝福。我想在這里安一個家，為了我和我的樹。作為交換，我發誓我會熱愛并照料這里的每一寸土地，直到我生命的終結。”

“我對成長最深的體會就是，它需要時間。我會說，我已經嘗試過，就像威爾教我的那樣，像河流一樣走下去，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頂著障礙向前流淌并不是我的全部故事。就像河流一樣，我也沿途收集了所有連接我和其他事物的微小碎片，這樣做讓我來到了這里，我的手掌里攥著兩抔森林土壤，伴著一顆仍在學習不要恐懼自我的心。”

很多很多......

直到書最后的那句：“當我們沿著布滿卵石的岸邊走向彼此時，每個人都堅信大地會托住我們。”

這個故事整體非常簡單，通俗好讀，以美國科羅拉多州一個小鎮農場為背景，女孩維多利亞從17歲到40歲，獨自一人在重重困境中守護故鄉和愛。它不是情節緊湊，有復雜人物關系的小說作品，它的情節很簡單，簡單到就像一棵水杉樹，幾乎沒有其他旁枝，主要圍繞著維多利亞的經歷展開，連對話都極少；文筆詩意，有大量女性的心理描寫，更像一個女孩有關成長的散文史詩，或者私密日記；大量科羅拉多州的山川、森林等的自然描寫貫穿全書，萬物有靈且美，又像一個融合故事的自然文學，讓人沉浸到自然之美的滌蕩中。

維多利亞失去母親成為家里唯一的女孩，日夜忙碌承擔起所有的家務。沉默的父親和性格暴戾的弟弟，讓她孤獨也無助。獨自摸索生活的一切，面對愛情和生活突然的變故，昔日的平靜被打破了，她不得不直面這一切。20余年，她歷經諸多重創，但她最后一步步走了過來，迷茫中有平靜、艱難抉擇中有堅定，在失去的悲痛中又有開闊。

故事雖然有些沉重，但基調是明亮、詩意的，這是一個可以讓人時不時流淚，也可以讓人從中得到療愈的故事。

書的內容和書名帶給我的感受如此契合，這種靈魂共振，讓我心生無比的珍惜。看著作者謝莉·里德的照片和視頻時，也倍感親切。她的很多照片都是在高山上或者河流邊，巖石的凌厲裸露和她燦爛的笑臉，天然地和諧。

這本書是謝莉·里德的首部作品，報選題時，這位素人作者的首作已被30余國爭取版權，英美等國數位知名編輯都表示喜歡并爭取這本書。

謝莉·里德雖然在大學講授寫作30余年，會偶爾創作一些作品，但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寫長篇小說。

五十多歲時，她接連經歷了親人的離世、丈夫腦部手術，以及自己的一場重病，這些事件讓她開始真正思考，什么是真實的，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什么是無關緊要的。這些思考讓她開始真正集中精力創作維多利亞的故事。

她說，“維多利亞這個角色在我心中、在我的想象里陪伴了我許多年，她的形象也在這漫長時光中漸漸豐滿。如今，我已然深深愛上了這個角色......在愛與悲交織的人生旅途中，當家園不再、親人離散，她不得不尋找到自己的心靈歸處。只有當維多利亞學會信任自己的心和力量，她才找到自己的路。太多女性——不僅是維多利亞所處的時代，而是所有時代的女性——都在各種限制中萎縮自我，直到發現選擇的力量。這些選擇可能艱難得超乎想象，但正是通過這樣的抉擇，讓我們成為真正的自己。我與維多利亞的故事很大程度上體現了她如何成為她自己，而我作為一名作家的旅程，很大程度上也體現了我如何成為我自己。”

我看到這些話，忍不住想，就是如此——作者和書的契合，由內而外。維多利亞的故事并非一個偶然，她融合著謝莉·里德的生命經歷、人生感悟，終有一天會呈現出來。

進一步了解謝莉·里德，我感到她和書的渾然一體。作為第五代科羅拉多人，她與家人現居科羅拉多西坡的埃爾克山脈。在山頂上，她感覺最自在。她說，“我越深入荒野，海拔越高，就越感到快樂......這片土地不會表達情感，卻令人感到深深地謙卑。”

作者的成長環境

在這部書里，科羅拉多州的自然景觀描繪貫穿全書，深深地融合了人物的心境以及成長。自然在這里不僅僅只是點綴。

報選題時，我用的書名是《如河而行》，“如河而行”作為書名簡單、詩意，然而，go as a river在書中，不只是書名，也是維多利亞的男友威爾告訴她的一句話，它第一次出現在兩個相愛的人在面臨不確定的未來時，如同安慰和寄托；在此后的很多年，維多利亞也將這句話深埋心中，將之作為人生指引，無數次她遭遇迷茫時，想念威爾時，都會在心中默念這句話go as a river。所以這句話最好是口語化的表達，最好也貼合維多利亞自己說給自己聽的語境，一種自我的鼓舞，懷著復雜的心緒，一遍又一遍，那種重新收拾好情緒的心念。書中還有一個細節，當維多利亞珍愛的朋友離世那一刻，她在她耳邊低語go as a river。想象一下，怎樣的表達更符合這種情景呢？這樣來看，“如河而行”雖然詩意，卻不太符合說給對方聽的表達，也因其簡短，而少了點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時，自我信念的重塑。

“如河奔流”“像河流一樣前行”？“奔流”力量感過強，而“前行”感覺又有點生硬，該如何翻譯“go”呢？

go as a river給我的感覺，就是一種如河一般的生命狀態，河水向前流淌時，有時奔流，有時靜靜流淌，有時一路坦途，有時又會遇到障礙曲折向前，也不知道下一步會遇到什么，最終會流向哪里。維多利亞失去母親后，在生活中沒有人給她指導，沒有地方可以讓她安放迷茫。當變故突然發生時，她也會不知所措。最終她聽從內心，這句go as a river給她指引，不管明天發生什么，只管走下去，做好當下直面下一刻，即使沒有地圖可參考和預知。作者在序言中說，“河流總能找到一直前行的方式—— 越過、鉆過、繞過障礙——必要時甚至會沖出新的河道。河流在前行時也會采擷資源并滋養萬物。河水有時湍急奔流，有時又靜靜流淌......”所以，go在這里應該是一種動態，除了有力量感，也要有一種過程感，不是急流猛進，也不是輕飄飄的前行。不知下一步會面對什么的不確定性，但會go下去。

想了很多方案，也借用人工智能參考意見，但所給出的答案都不對勁。我想繼續找心中那個“對”的感覺。直到有一天，突然“像河流一樣走下去”迸入腦海，這一瞬間，我如釋重負。當我嘗試自己是威爾說給維多利亞時，設想自己是維多利亞在心中默念時，當我嘗試設想朋友在我身邊講給她們聽時，這個相對口語的表達，就是我會比較自然說出的。

放在書中，我想象這書中的情景，當威爾對維多利亞說時，當維多利亞一遍遍說給自己聽時，像河流一樣走下去這個表達也都相對是不突兀的。而因為句式更長的表達，仿佛有了過程感，一字字念出來，那種前行的生命狀態，就比“如河而行”更有一種蘊含過程的動感。

所以彼時雖然也有不少不同意見，但到現在為止，我都對這個書名很堅持，所幸和譯者也一拍即合。希望這句話呈現在大家面前時，它能夠更自然而然地，被讀者說給自己聽，說給自己的朋友們聽。像親切的低語一樣呈現它所蘊含的一切。

讀這個故事時，腦海中就已呈現一個畫面：一個女孩子面對著一條河，那條河蜿蜒流向遠方，一直流向看不見的盡頭。

讀完書，這個畫面也一直盤旋在腦海。

河流在這本書中是如此重要，它連接著故鄉和威爾，連接著過去和現在，承載失去和擁有，承載著維多利亞難以言說的故事。它流向不可知的前方又如此堅定地流經昔日的故土，融合著維多利亞太多的情感，太多的愛。維多利亞和河流是緊緊聯系一起的。所以，后來我和設計師林林溝通封面時，我們倆都覺得河流和女性的形象都要在封面上呈現。這是一個天然，雖然呈現女性的封面有很多，但我們不為迎合也不擔心雷同，這本書的封面天然在我和林林心中就是如此：河流和女性的形象。

所以，雖然林林在有關色調、細節等調整過很多稿，但這兩個基本的元素始終未變。她巧妙地借用了作者提供的高山圖為背景，剛好在峽谷處放上河流。她放上的這條蜿蜒流向遠方的河流狀態也正是我想象的模樣。林林設計的所有樣稿的色調我都很喜歡。最終我們都選用了綠色版。

在這里我不妨把林林曾設計的樣稿都呈現出來，這些我也都非常喜歡，放在此姑且作為紀念：

我們嘗試過是不是用樹的形狀來表現河流，但看來看去感覺有點繁復，不如單純的一條河流。將腰封改為更為簡單的貼紙。后來接手這本書的我同事瑩瑩提議可否將貼紙改為粉色，也蠻好，正好貼合書中桃子形象。

從2022年7月選題通過，到2026年1月終于進印廠，這本書在國內的出版歷時三年多。

這三年多我也經歷了人生轉折：結婚、生子，不再單身，成為母親。這個過程中有很多無比艱難、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刻，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維多利亞，想起她獨自面對一切，想起這句go as a river，這句話像有魔力一樣，每一次默念都帶給我力量，瞬間讓我平靜下來。

走下去，直面一切，無畏無懼，跌倒了，重新爬起，并一直滿懷最好的期待。像河流一樣，遭遇障礙開辟新路，一路吸納沿途所遇化為生命的一部分，一路滋養所遇萬物，走下去，即使曲折蜿蜒，一路迭蕩，但終究在走向前，走向開闊地。我體會到河流的慈悲，河流帶給我的平和和釋然，讓我開始用開放的心擁抱一切。

我想，就像是冥冥中的緣分，我認識這本書，成為這本書的編輯，正好在我人生的重大轉折期，在我經歷了以往人生中從未經歷的事、遭遇了從未有過的茫然時，得到它深深的滋養，也是一個我更深認識生活、發現自己、成為自己的過程。

何其有幸！

感激謝莉·里德，感激維多利亞。我想，不只是現在，在以后的人生中，像河流一樣走下去都會指引我，它在無形中默默地給了我那么多安慰和力量，早已深深地嵌入我的身心深處。它帶給我的影響會是一生的。它讓我慢慢懂得了命運的慈悲，慢慢懂了維多利亞所說的始終愿意直面生命的一切究竟是怎樣的人生姿態，讓我慢慢去感受命運所安排的一切，不管是什么，都蘊含著它的禮物，只要愿意走下去，就會一路發現，一路吸納，一路收獲，一路感受，一路滋養。開闊、自然、平和。

寫完這篇手記，才發現我也許有點贅述并不斷反復、先入為主地去寫我對維多利亞的理解、對河流的理解，這大概不應該。但還是都保留了，我想可能因為這一切真的在深深地指引我，救贖我，才使我不自覺不斷地去表述。我如此喜歡這本書，也很感激這份邂逅。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理解的維多利亞，以及自己心中的那條河流，這本書也有更多等著大家去親自感受和發現，比如有關戰爭，有關女性之間友誼的力量，有關偏見，等等。

最后想說，這本書正在被拍為電影，希望能盡快完成。讓我們一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