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趙云帆
梁文鋒撤回了不融資的態度,并親手埋葬了自己的理想主義情結。
4月,深度求索公司(DeepSeek)被報道正與阿里、騰訊等投資者洽談首輪外部股權融資,據傳估值對價已經談到了200億美元。緊接著,4月24日公司終于發布了DeepSeekV4預覽版。外部融資和內部產品,首次實現了一定程度的綁定。
對于梁文鋒突然食言的原因,外界的看法很一致:希望通過融資,遏制不斷流失的團隊核心。
此情此景,宛如2019年山姆·奧特曼創造的非營利機構“OpenAI”,接受了微軟的投資,并選擇改制為有限公司一樣。
梁文鋒與奧特曼有著相似的心路歷程。開始時,他們的目標都是為了達到為人類創造通用人工智能(AGI)。
不同的是,奧特曼面臨的是GPU和電力賬單帶來的壓力;而梁文鋒所遇到的,是在以資本為依托的創新世界中,游戲規則的改變。
“金元AI”
“我們終其一生所渴望的,就是找到自己,然后成為自己。”2025年6月,DeepSeek爆火后,梁文鋒在接受采訪時,如此回答“商業公司做無限投入的研究性探索是否瘋狂”的提問。
這句話幾乎定義了DeepSeek的起點——2023年,梁文鋒決定將幻方量化的資源投入部分到DeepSeek,目標直指AGI。彼時幻方作為國內量化私募巨頭,管理規模峰值曾達千億級別,這為DeepSeek提供了無需外部融資的底氣。
理想主義的經營方式貫穿了DeepSeek的早期組織架構。梁文鋒組建研究團隊時,未選擇經驗豐富的工程師打造面向消費者的產品,而是重點關注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頂尖學府的博士生。
按照他的說法,這些年輕人“渴望證明自己”“可以完全不帶功利地投入去做一件事”。
但是,梁文鋒低估了AI行業的泡沫。
過去的兩年已經證明,AI行業是一個不分地域,全球比價的市場,其充滿的不只是科技的荷爾蒙,還有金元的費洛蒙。
前不久,字節跳動被曝2025年凈利潤下滑70%。對此,公司副總裁李亮坦誠,額外成本除了AI基建投入之外,大部分來源于優先股和期權成本的變動。
近日,DeepSeek-R1核心研究員郭達雅被曝以億元年薪加盟字節跳動Seed團隊,薪酬包中包括現金、字節與豆包的股權/期權。后來字節官方回應稱薪資體系一致,但承認“若業務發展良好,不排除部分技術人員四年后收益會達到數億元。”
字節的億元搶人,甚至已經是國際上的慣例。
今年2月,OpenAI曾被報道其員工通過股票/期權支付的年薪來到了平均150萬美元。這個數據是任何人類初創公司的歷史之最。
但即便如此,奧特曼依然要面對硅谷其他大廠們的無情“挖角”。
2025年6月,Meta的一份人才招募計劃在硅谷廣為傳播:公司拿出了合計1億美元的簽約獎金,以及超過這個數額的總薪酬激勵,試圖從AI創業公司挖角核心人員。Meta CEO扎克伯格甚至親自下場,用自己的私人 WhatsApp 聯系目標對象,在自己的豪華別墅里約見意向者。
扎克伯格的禮賢下士,也成功挖角了包括OpenAI o1推理模型貢獻者、蘇黎世辦公室負責人等。
在AI人才(甚至以中國人為主)全球自由流動的背景下,“金元AI”甚至在美元對人民幣大幅通脹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嚴峻。
難以為繼
2025年1月,DeepSeek在推出R1模型后,首次將深度推理在中國大陸上實現了普惠。
但若回到那時,任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全中國用戶使用最為廣泛的開源模型,此后便再也沒有完成一次全局性的版本迭代。
2025年年末,DeepSeek即將發布V4或R2的傳聞不絕于耳。但市場等來的消息是,DeepSeek多位核心成員相繼離職。
比如,傳了一年的“天才AI少女”羅福莉,被認為是DeepSeek-V2/V3核心貢獻者,最終加入小米MiMo大模型團隊。
然后是DeepSeekV1的作者,公司元老王炳宣,在去年年底被傳離開DeepSeek,終于在今年4月被證實。
還有DeepSeekVL系統模型的核心作者阮翀,今年4月被元戎啟行挖角擔任首席科學家。
到了今年,DeepSeek V4即將發布的消息,從2月份傳到4月份。好巧不巧,在融資傳聞傳出之后,4月24日,DeepSeek發布了V4預覽版。
考慮深度求索團隊的動蕩,這樣的傳言與跳票反而顯得有跡可循。
與DeepSeek在中國的站位不同,深度求索的薪資在業內僅僅處于中等水平,而且無法通過股權授予提升激勵效率。
我們不妨試想一下梁文鋒會面對的情況:當DeepSeek的研究員在GitHub、Reddit、Hugging Face看帖子的時候,領英的廣告、各種奪人眼球的轉會信息,時不時沖擊他們的感官;而當一個研究員在潛心研究一項工作時,突然發現同組的研究員、組長離開了自己的工作群,并在微信朋友圈掛上了別家的工牌。
于是乎,這些未諳世事的年輕人選擇出走,變動,成為了一個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早已財富自由的梁文鋒,若要用理想者的標準約束一個在社會中穿行的年輕人,錯的可能反而是梁文鋒自己。
DeepSeek的IPO,可能不會太遠
梁文鋒可能還辦錯了一件事。
DeepSeek有幻方作為“金主”,可以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持,這會讓梁文鋒覺得,自己可以燒得起。2025年3月,有報道稱,如日中天的DeepSeek曾吸引來了騰訊、阿里等頭部“大廠”洽談融資。但梁文鋒疑似否決了這一系列提議,并堅持以暫時隔離外界融資的方式保持深度求索公司的決策獨立。
但是,梁文鋒的拒絕,迫使當時AI大潮之下,錢無處可去的頭部VC、政府引導基金、大廠投資基金轉向別的本土AI模型公司,以尋求在這波AI浪潮中的錨點。
也恰恰是大廠、頭部VC、政府引導基金所構筑的應用生態,還有成熟的投后管理體系,把本來相比DeepSeek無比黯淡的其他本土AI公司意外地扶了上來。智譜AI、MiniMax等都是這波浪潮中的受益者。今年,智譜、MiniMax前后腳完成了年化收入的突破與公司的整體上市。兩家公司用一個最常見的方式,即IPO,構建了DeepSeek暫時無法擁有的激勵護城河。
事實上,2025年國際會計準則下利潤下降七成的字節跳動面臨著同樣的問題。由于母公司暫未上市,字節只能依托派發帶有回購條款的優先股和豆包業務期權的方式進行激勵。其中,優先股允許字節員工以更高的比例獲得公司利潤分紅,豆包的期權則保留了前者上市給激勵對象創造巨大財富的可能。當然,在豆包尚未單獨上市的前提下,一切的代價都系于回購股權背后字節跳動的現金流。
而對于聚焦開源模型從而導致收入欠佳的深度求索公司,無法提供可回購的股票和可分紅的優先股作為激勵,留下的只有上市一途可選。
有趣的是,梁文鋒的鄰居——宇樹科技創始人王興興,在融資與上市的問題上顯然想得更清楚。
宇樹也不太缺錢。招股書顯示,還未上市的宇樹已經取得了財務報表的正利潤,毛利率甚至比肩部分酒類企業。
但是,在股改過程中,宇樹依然保留了相當于11%總股本比例的員工持股平臺(宇翼合伙),并疑似通過王興興代持潛在激勵股票的方式,列入待上市主體的股東名冊之中。
就像王興興說的一樣,上市,是一家創業公司的成人禮。
2012年,山姆·奧特曼成為了硅谷創業孵化器Y Combinator的合伙人,并迅速以一年孵化1000家企業的成績,成為硅谷“造王者”并聲名鵲起。但是,內心縈繞著對AGI終極關切,最終讓奧特曼在2015年聯合創立了OpenAI。
那是一個以“非營利”為座右銘、旨在確保AGI造福全人類的烏托邦式組織。然而,當理想無法支付GPU與電費的賬單時,2019年,奧特曼引入微軟投資,公司從非營利組織重組為有限公司,并成立了受非營利董事會管轄的營利性子公司,奧特曼本人也從Y Combinator正式辭職。
今天,梁文鋒也不得不面臨同樣的問題:人們雖可帶著浪漫主義的情懷,求索科技的終極理想,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又不得不遵循現實世界的游戲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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