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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編導
電影《菜肉餛飩》編劇/原著小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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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人之間沒有什么的。
她坐在床沿,平靜地看著我。而我坐在床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今天,是我第一次以紀錄片導演的身份到她家,沒有帶機器,只是先聊聊天。
一個多星期前,我突然想做一期關于獨居老人的紀錄片,于是輾轉通過一個給老年人提供緊急呼叫服務的設備公司聯系到了她。她和同居一室的伯伯都是這家公司的用戶,兩人的子女都在國外,很久以前就認識。某一天,這兩個70多歲的老人決定搬到一起朝夕相處。用他們的話說,只是“搭伙過日子”。于是,我忍不住好奇地問了老太太他們之間有感情嗎,然后得到了本文開頭第一句的回答。
人物關系是紀錄片拍攝的關鍵一步,確立了人物關系,導演才能知道后續的故事會怎樣展開。得到這一句回答和他們的同意后,我開始拍攝他們的日常:跟著他們去買菜、做飯、參加各種社區活動,甚至還跟著他們參加了江浙一日游。
7點在人民廣場集合上大巴,一車子的老人看上去就像一群即將去春游的小學生般興奮。到了景點,他們打卡拍照、鉆山洞,一路載歌載舞,我們幾個年輕人扛著死重無比的攝像機、三腳架在后面亦步亦趨。回程的大巴上,他們唱了一首接一首的老歌。我回頭看了下我的同事們,已經累到昏昏欲睡、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下午5點,大巴準時回到人民廣場。和兩位老人道別后,筋疲力盡又茫然的我回到電視臺大堂,碰到了拿過白玉蘭最佳紀錄片獎的老法師王小龍。我忍不住對他吐槽:“亂七八糟拍了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用。”他笑著看著我,說了一句至今讓我印象深刻的話:“等到你剪輯的時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突然接到老太太打來的一通電話。她說昨天太累了,現在腰都動不了了,不能下床,今天一整天躺在床上時就開始想,如果以后一直這樣,誰來照顧自己呢,靠同居一室的老伯伯嗎?他愿意嗎?如果不愿意,她的后半輩子又該怎么過?
接到這個電話之前,我和她一直保持著拍攝者和被拍攝對象的禮貌關系,我也一直恪盡職守地呈現著一對雖然住在一個屋檐下但“其實沒有什么”的老人的生活狀態。但這通電話好像把一些東西打破了。
第二天,我帶著攝像錄音又去了她家。進門后,我趕緊給老太太戴好錄音設備,打招呼說,我們只是來拍拍他們聊天,然后和攝制組搬到門口最遠的地方,靜觀其變。老太太還是只能躺在床上,攝像機開始錄制的時候,她把心里的擔憂和委屈一股腦都說了出來,最后問了一句:“如果以后我一直這樣,你還會照顧我嗎?”老伯伯低頭認罪般趕緊答應:“會的,肯定會的。”我們和老太太都放下了心。我知道,聰明如老太太是想把我們的攝像機當成簽字畫押的最后一道圖章。等到紀錄片在電視臺播出,全上海人民都知道了,他答應過要照顧她一輩子的,想賴也賴不掉了。
一個星期后,老太太的腰好一點了,我們又跟著她去拍了拍他陪她復健,一起逛公園,一起去醫院配藥。拍著拍著,我的心里也起了疑惑,這對明明“沒有什么”的老人怎么看上去越看越像一對已經共同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夫妻呢?
有一次,我們還去拍了他們一起準備遺像的過程。我本來以為現場會很悲傷,還特地關照了攝影師該怎么取景,以便更好地去呈現那份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無奈和感動。沒想到,他們在給遺像裝鏡框時,老伯伯問:“下面要寫什么字嗎?”老太太說:“先寫一個名字,然后寫上出生年月日,旁邊就是死亡年月日。”老伯伯自帶呆萌地問:“死亡年月日該怎么寫?”老太太不耐煩地說:“哎喲,這個你就不要管了,以后總歸會有人幫你寫的呀!”聽到這里,攝制組幾個人已經快笑到不行。我沒有想到,一個本來以為悲傷的場景呈現出來的居然是這么歡樂的氛圍。原來,這才是生活的本質。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到老太太家里給她送去一些點心。距離拍攝結束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我覺得我們好像真的成為朋友了。那天我沒帶攝像機,我們又聊了會兒天。突然,她對我說:“我和老頭之間……怎么可能沒有感情呢?”
她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包含著對我木知木覺的小小責備和終于對我放下戒心之后的來自長輩的安心。陽光照在房間里,我們之后都沒有說話,仿佛只是在感受那一刻房間里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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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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