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的春天,各大社交平臺上又掀起了一輪關于人口的討論。年輕人在評論區調侃"催生不如催薪",老一輩則感嘆"以前是不讓生,現在是求著生"。
爭論的焦點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人——馬寅初,以及他在將近七十年前寫下的那篇文章。一九五七年,七十五歲的馬寅初在細細研讀了人口普查數據之后,提出了"新人口論"。
他的核心判斷只有一句話:人生得太快,經濟跟不上,長久下去國家要出大問題。這個判斷在那個年代遭到了猛烈的圍攻。
一個講經濟的老頭,在舉國上下高喊勞動力就是力量的年代里說"人不能太多",幾乎等于跟全社會唱反調。馬寅初為此付出了沉重代價——被免去北大校長職務,在學術界沉寂了二十多年。
直到一九七九年才獲得平反。三年后,一九八二年,他以一百歲高齡辭世。同年,計劃生育被正式寫入憲法,成為基本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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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人沒有親眼看到自己的理論落地生根,但他在暮年等到了一個遲來的認可。圍繞馬寅初和計劃生育的爭議,這些年從來沒有消停過。
尤其是當中國人口在二〇二二年首次出現負增長之后,質疑聲變得更加尖銳:如果當年沒有搞計劃生育,今天中國是不是就不會面臨這么嚴重的老齡化?人口是不是就不會縮減得這么快?
這個假設看似合理,其實經不起推敲。我們不妨把時間拉回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那時候的中國是什么樣子?
剛剛從戰火中走出來,百廢待興,絕大多數國民是農民,家里能有余糧過冬就算日子不錯了。一九四九年全國糧食產量大約兩千兩百多億斤,分攤到當時五億多人頭上,勉強夠吃。
接下來的二三十年里,人口以每年百分之二甚至更高的速度往上躥。這意味著每過三十五年,人口就要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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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增速一直持續到今天,不考慮其他因素的干預,中國的人口規模可能不是十四億,而是二十億甚至更多。二十億人要吃飯。
中國的耕地面積是有限的,十八億畝是反復被強調的紅線。袁隆平和他的團隊用幾十年時間把水稻畝產從幾百斤提升到了上千斤,這是了不起的成就,但農業技術再怎么進步,土地的承載力也不可能無限拓展。
多出來的幾億張嘴巴,吃什么?我覺得很多人在討論"如果沒有計劃生育"這個話題時,太容易忽視一個基本事實——糧食不會因為人多就自動變多。
恰恰相反,人多了,耕地反而會被擠占。人要住房子,房子要占地,地被蓋了樓,糧食就少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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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不需要多高深的經濟學理論就能想明白。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維度是教育。
計劃生育之后,中國家庭的資源分配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一個孩子身上集中了父母甚至祖輩兩代人的全部心血和積蓄。
這種高度集中的養育模式,配合九年義務教育的全面推行,讓中國在短短一代人的時間里完成了勞動力素質的飛躍。八十年代初,全國大學生是稀缺資源;到了二十一世紀初,每年畢業的大學生已經超過數百萬。
人可以說這造成了"內卷",可以抱怨就業競爭激烈,但換個角度想,正是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撐起了中國制造向中國創造的轉型。如果一個家庭有五六個孩子,在同樣的收入水平下,能有幾個被送去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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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率是老大早早輟學打工養家,剩下的弟妹里能讀到高中就算不錯了。這不是臆測,翻翻六七十年代農村家庭的普遍狀況就知道了。
有一種流行的說法是:人口多就意味著"人口紅利",勞動力充裕,經濟自然就能起飛。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勞動力多不等于紅利,勞動力素質高、且有足夠的崗位來消化,才叫紅利。印度是一個現成的對照組——二〇二三年印度人口超越中國,成為全球第一人口大國,年輕勞動力儲備極其龐大。
但僅有充沛的人力資源并不能自動轉化為經濟增長。截至目前,印度的人均GDP大約只有中國的五分之一左右,基礎設施建設、公共教育體系、醫療保障水平與中國都還存在明顯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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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是一把雙刃劍,管理得好是紅利,管理不好就是包袱。我一直認為,計劃生育對中國最大的貢獻,不是減少了多少人口,而是倒逼了整個社會對"人的質量"的重視。
沒有這個倒逼機制,中國的工業化和科技進步不可能走得這么快。當然,計劃生育也確實留下了棘手的后遺癥,這一點必須正視。
二〇二二年中國人口凈減少八十五萬,二〇二三年這個數字擴大到了二百零八萬,二〇二四年繼續下滑。出生人口從二〇一六年的將近一千八百萬,一路跌到二〇二三年的九百零二萬。
六十歲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已經超過百分之二十一,養老金支付壓力逐年增大,勞動年齡人口持續縮減。二〇二一年國家放開三孩政策,各地配套出臺了育兒補貼、延長產假、購房優惠等措施,但生育率并沒有因此出現明顯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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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不是不想生,是算完賬之后覺得養不起。房貸、教育費用、醫療開支,這三座大山壓在適育年齡的家庭頭上,一個孩子已經讓人喘不過氣,再生第二個、第三個,對大多數普通工薪家庭來說幾乎不現實。
于是就有了開頭那個問題的另一種表述:是不是當年不搞計劃生育,今天就沒這些煩惱了?坦率地說,我不這么認為。
老齡化是全球性的趨勢,日本沒搞過計劃生育,老齡化比中國更嚴重;韓國的生育率已經跌到全球墊底,也從來沒有過一孩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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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生育率的根本原因不在于某一項具體政策,而在于現代化本身——當一個社會完成了工業化和城鎮化,當女性接受了更好的教育、擁有了更多職業選擇,當養育成本隨著生活水平提高而急劇攀升,生育率的下降幾乎是必然的。
計劃生育確實加速了這個過程,讓中國的人口轉型比自然演進來得更快、更猛烈,但即便沒有計劃生育,中國也不可能永遠保持高生育率。區別只在于,這個拐點可能會晚來十年或者二十年。
馬寅初那代人面對的是"人太多、資源不夠"的難題,他們給出了屬于那個時代的答案。今天的中國面對的是"人在變少、活力不夠"的新難題,需要這一代人拿出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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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問題看上去方向相反,本質上卻是同一件事——如何讓有限的資源和不斷變化的人口規模之間達成動態平衡。沒有哪項政策能管一萬年,所有制度設計都要隨著時代的變化不斷調整。
一九八二年的答案解決不了二〇二六年的問題,但二〇二六年的困境也不能反過來否定一九八二年的選擇。回到最初的假設:如果沒有馬寅初,沒有計劃生育,中國今天會怎么樣?
我的判斷是,中國也許不會面臨如此急迫的老齡化壓力,但大概率會陷入另一種困境——更大的貧困人口基數、更低的國民教育水平、更脆弱的糧食安全底線、更緩慢的產業升級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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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億人口的中國,也許可以繼續為全世界提供最廉價的勞動力,但很可能無法像今天這樣在航天、高鐵、5G、人工智能等領域躋身全球第一梯隊。這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焦慮,而每一種焦慮背后都藏著前一代人做出取舍后留下的缺口。與其糾結于"當年該不該",不如把目光放到"接下來怎么辦"。
馬寅初在七十五歲的年紀敢于直面爭議、提出解題方案,那么站在二〇二六年這個時間節點上,我們同樣需要直面人口縮減的事實,拿出配得上這個時代的方案來。往回看是找不到出路的,路永遠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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