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構推動上市公司低碳轉型吃力不討好？北京綠金院趙立建：ESG與財務回報長期維度高度一致

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趙鵬

“上市公司進入低碳轉型的關鍵時期，機構投資者通過策略投資和盡責管理，在這個進程中發揮重要的催化劑作用。”北京綠色金融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綠色科技投資促進中心主任、中國氣候聯合參與平臺（CCEI）聯席秘書長趙立建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表示。

近年來，隨著低碳轉型步伐加速，ESG報告數量激增，但質量卻參差不齊。大量ESG報告披露停留于原則性陳述，缺乏與企業真實運營強關聯的量化數據，不同行業間披露顆粒度差異顯著，“模板化”“口號化”現象普遍。機構投資者通過“用腳投票”與“用手投票”兩種路徑進行負責任投資實踐，使得上市公司低碳轉型加速。

“機構投資者對低碳轉型的貢獻，絕非簡單的‘道德選擇’，而是受托責任與市場規律的統一。”趙立建認為，從資本配置到股東參與，從標準建設到風險定價，從政策協同到公眾教育，機構投資者正逐步構建“資本流向低碳領域—企業加速轉型—信息披露改善—投資決策優化—更多資本流入”的自我強化正向循環。

趙立建指出，盡管從短期來看投資綠色產業的收益回報率和確定性并非特別“搶眼”，但從長期維度看，關注ESG的企業往往具備更強的可持續競爭優勢，ESG與財務回報在長期維度高度一致，投資者利益與ESG目標長期也是一致的。

廣東時代傳媒集團始終將ESG作為核心報道領域之一，2024年已在北京成功舉辦首屆ESG與高質量發展創新論壇。今年，廣東時代傳媒集團再度啟航，將于5月29日在北京舉辦第三屆論壇。本屆論壇以“從看見到抵達”為主題，旨在深度解讀宏觀政策與行業趨勢，通過匯聚業界智慧與思想，不僅“看見”ESG的價值與方向，更探討如何切實“抵達”可持續的未來，共同推動ESG生態的高質量發展。

北京綠色金融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綠色科技投資促進中心主任、中國氣候聯合參與平臺（CCEI）聯席秘書長趙立建

“用腳投票”與“用手投票”相結合

時代周報：A股上市公司ESG信息披露現狀如何？對機構投資者開展負責任投資構成哪些實質影響？近年來最顯著的提升體現在哪里？

趙立建：ESG報告數量增長顯著，但質量提升尚未完全跟上。大量披露仍停留于原則性陳述，缺乏與企業真實運營強關聯的量化數據、階段性目標與可驗證進展；不同行業間披露顆粒度差異大，尚未形成分行業的實質性指標體系。

但改善速度很快，最大進步在于ESG工作已主流化，越來越多上市公司設立專職團隊、將ESG報告列為年度固定動作，標志著認知基礎已初步筑牢。下一步關鍵是提升信息質量，即推動披露內容與行業特性、業務實質深度綁定，避免“模板化”“口號化”。

時代周報：機構投資者推動上市公司低碳轉型的主要動力來源有哪些？

趙立建：我認為動力主要來自三個方面：一是國家“雙碳”戰略的頂層設計和長期堅持，這不僅契合國際趨勢，也已顯現出增強經濟與能源韌性的實際成效。

二是機構投資者自身對長期收益的追求，只有與國家戰略方向一致的企業，才能實現可持續的價值增長。

三是政策層面的多重引導與要求，包括盡責管理規范、ESG評級納入投資決策以及資產所有者（如社保基金、保險資金）對管理人的ESG履職提出明確訴求，這些共同構成了制度和市場推力。

時代周報：機構投資者在推動上市公司低碳轉型過程中，主要通過哪些方式？

趙立建：負責任投資的核心是“用腳投票”與“用手投票”兩種路徑并行。

“用腳投票”指通過投資組合調整，即包括是否投資、增減持倉比例、撤資等市場化行為，向上市公司傳遞對其低碳表現的認可或警示。

“用手投票”則是在已持股前提下開展盡責管理，以積極股東身份持續與企業開展實質性互動，例如參與股東會表決，就ESG議題提出質詢與建議、推動治理改進。

盡責管理本質上就是將股東權利轉化為可持續發展推動力的過程，既包含溝通、監督、建議等軟性影響，也涵蓋依法行使表決權等剛性機制。

時代周報：當前中國機構投資者在盡責管理實踐上處于什么發展階段？與海外市場相比，主要差距體現在哪些方面？

趙立建：我國盡責管理整體仍處于早期探索階段，CCEI平臺在2023年正式發起，相關理念、工具和實踐積累還比較新。

相較而言，海外市場已形成較成熟的機制化運作：一是量化程度更高，例如頭部基金公司會定期披露年度內與多少家企業開展溝通、覆蓋哪些ESG議題、推動哪些具體改進；二是參與深度更廣，從常規溝通延伸至系統性投票響應、供應鏈協同減排等多維行動；三是標準體系更健全，已建立分行業、可驗證、強掛鉤的評估框架。

聚合機構投資者提升談判效力

時代周報：面對多數上市公司中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不高、話語權相對有限的現實，其推動轉型的實際作用如何體現？CCEI在此過程中發揮什么功能？

趙立建：盡管單家機構持股比例通常不高，但其影響力并不取決于絕對控股權，而在于專業性、代表性與協同性。

一方面，公募基金等機構背后連接著大量個人投資者，其意見具有市場風向標意義，上市公司普遍重視；另一方面，CCEI通過聚合33家機構投資者的力量，顯著提升了對話的專業深度與談判效力。

平臺本身不干預各機構獨立投資決策，而是聚焦于共建共識、共享方法、共促效率。既降低單方溝通成本，也增強對上市公司的系統性影響力，是一種基于自愿協作的機制化賦能。

時代周報：國內是否存在具有可復制性的盡責管理典型案例？其典型做法與成效邏輯是怎樣的？

趙立建：我們已有若干聯合參與案例可供參考，比如針對牧原股份（002714.SZ）、紫金礦業（601899.SH）、新奧能源（2688.HK）、衛星化學（002648.SZ）、寶鋼股份（600019.SH）等企業的協同行動。

整個過程遵循“研究—溝通—跟蹤—驗證”閉環：先由多家機構聯合開展ESG與低碳轉型深度診斷，梳理關鍵問題與改進建議；再由代表團隊與企業高管及ESG負責人面對面交流，提出具體可行的優化路徑；后續持續跟蹤進展，并通過企業年報、ESG報告等公開信披驗證落實情況。

這種結構化、漸進式、重實效的方式，既避免了單點施壓的局限性，也為企業提供了清晰的改進路線圖和外部支持。

時代周報：當前推動機構投資者參與低碳轉型的激勵機制有哪些？還存在哪些關鍵缺失？應從哪些維度進一步細化？

趙立建：現有激勵以政策導向為主，包括監管對資管機構ESG管理能力的考核要求、資產所有者在遴選管理人時將盡責管理納入評分體系等。

但財務性、可量化的直接激勵仍明顯不足。未來需從兩方面深化：一是監管端應出臺更細化的考核指標，尤其是對國有背景的資產所有者，可將ESG績效與管理費率、評優評先等硬性掛鉤；二是市場端可探索浮動管理費改革，將ESG改善成效設為費率調整因子之一，使可持續發展目標真正嵌入商業邏輯。

ESG產品的投資標的需擴容

時代周報：當前市場上部分ESG主題基金實際持倉包含高耗能、高碳行業，甚至被質疑“漂綠”。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其根源何在？

趙立建：這種現象折射出兩個層面問題：一是標簽管理缺位，亟須監管明確ESG/碳中和基金的準入標準與持續合規要求，防止概念濫用誤導投資者；二是對“轉型”內涵理解偏差，誤將“純綠”等同于“低碳轉型”。

氣候方面的負責任投資應關注新能源等“純綠”行業和企業，但同時也可以關注處于非“純綠”、甚至是高排放行業但是低碳轉型做得好的企業。

關注企業是否具備轉型計劃、清晰路徑、切實投入與可驗證進展，而非簡單按行業“一刀切”。

一些高排放行業的重點企業等已展開實質性減碳和低碳轉型的探索，這類具備真實轉型動能的企業，理應成為ESG投資的重要標的。

破解路徑在于拓展“轉型金融”維度，不再局限于新能源制造，而是將鋼鐵、水泥、食品等廣泛行業納入視野，只要其具備可信的低碳路線圖與執行能力即可。

時代周報：您如何看待投資者利益與ESG目標之間的關系？二者是否存在根本沖突？如何協調短期波動與長期一致？

趙立建：投資者利益始終是根本出發點。氣候風險管控得當、資源利用效率提升、供應鏈韌性增強的企業，往往具備更強的可持續競爭優勢。

短期波動確實存在，但ESG與財務回報在長期維度高度一致，投資者利益與ESG目標長期也是一致的。

時代周報：未來1年至3年內，機構投資者推動上市公司低碳轉型可能出現哪些標志性突破？哪些節點值得關注？

趙立建：三個關鍵突破點值得關注：一是信息披露體量與質量將躍升，2026年強制披露落地后，機構將獲得更扎實的數據基礎支撐投資決策與盡責管理。

二是投資機構推出氣候轉型掛鉤的基金產品。例如基金產品可以把實體企業綠色收入占比和轉型績效作為核心觀測指標，包括傳統產業的低碳轉型和綠色低碳產業，例如我國新能源、新能源汽車等優勢產業已在全球價值鏈中占據重要地位，其低碳業務貢獻度將持續提升。

三是激勵政策有望加速從“倡導”走向“可計量”，包括費率掛鉤、考核權重、稅收優惠等實質性工具有可能陸續推出，推動ESG真正融入資管機構的商業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