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走中與自己的青春和解
——《軍旅宥坐》第三集第二次印刷想到的話
賈洪國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之間2026年的春天就要接近尾聲了,由于間質性肺炎的進一步惡化,生命周期也跟春天有些相似。由于文友和戰友對我《軍旅宥坐》第三集的厚愛,原計劃印刷的冊數很快沒有了,于是再次印刷了一些,感動之余,窗外偶爾傳來了杜鵑的鳴叫,像極了在部隊時的清晨。只是那時,喚醒我的是軍號,是班長的哨音,是高原稀薄空氣里急促的喘息。
![]()
再次印刷這本集子,增加了二十多篇遺漏的文章,全書已有四十余萬字了,雖然冗長,也算敝帚自珍吧!對一個健康人來說或許不算什么,但對我——一個被間質性肺炎纏磨了多年的老兵——每一篇文章都是用呼吸換來的,所以特別珍惜。醫生說我需要靜養,可我的心靜不下來。那些散落天涯的戰友,那些風雪邊關的往事,那些一起吃過苦、流過血、挨過凍的兄弟,總在夜深人靜時叩門。我若不寫,對不起自己穿過的那身軍裝;我若寫,就得忍受缺氧般的眩暈和咳嗽。最終,我還是選擇了寫。因為我知道,有些記憶,一旦錯過,就永遠錯過了。
這本集子的緣起,要感謝兩個人。一個是張全斌,那個當年在乃堆拉關過禁閉、后來又千里迢迢從甘肅來川中看我的“刁兵”。2024年龍年除夕的視頻通話里,他聽我說病情不容樂觀,二話不說定了初三的票。從靖遠到資陽,一千多公里,就為和我喝一頓茶、聊一夜天。送他回去后我就在想,這樣的情分,不記下來,對不住老天讓我遇見這么些人。另一個是茂戈,雪域老兵吧的主編。他一次次鼓勵我,一次次給我發來戰友們的留言,那些留言像高原的陽光,把我這間陰暗的書房照得通亮。
有人說,西藏當過兵的人都有病。這病叫“西藏情結”,治不好,也無需治。離開部隊三十多年,我沒回過一次西藏,但夢里卻回過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加纏綿。最后一次夢回亞東是2022年,夢見大兒子陪我。從亞東溝往上走,每到一個哨所,我都要下車站一會兒。兒子問我干嘛,我說:“聽聽風的聲音。”其實我是在聽自己的心跳。那些年走過的巡邏路,翻過的雪山,蹚過的冰河,都刻在這心跳里了。夢里在乃堆拉哨所,我遇見了當年的藏族向導扎西的孫子,他也在當兵,穿著和我們當年一樣的軍裝,只是裝備好了很多。他給我倒酥油茶,叫我“老班長”,那一瞬間,我眼淚差點下來。
這本集子里,我寫了很多戰友。寫陶中國,那個和我一起從安岳入伍、一起在亞東河邊看水鴝、最后長眠在亞東烈士陵園的兄弟。他的妹妹陶曉瓊,是通過雪域老兵吧找到我的。三十八年了,她終于知道哥哥犧牲時是怎樣的情形。我在文章里寫,陶中國的遺體運回來時,身體彎曲得像一只田螺,衛生員用剪刀把衣服剪成碎片才勉強入殮。寫這些時,我的手在抖。不是為了博同情,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在那些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在那些荒無人煙的邊境線上,有多少像陶中國這樣的年輕生命,把熱血灑在了那里。他若活著,今年也該六十了,該當爺爺了。可他永遠停在了二十歲。
我還寫了郝建軍。2025年5月27日傍晚,他在邯鄲收完窗簾攤子,和店員吃飯時突然倒地,兩天后再也沒醒來。前年我去看他,他還陪我去涉縣129師紀念館,站在陳毅元帥題詩處,挺直腰板說:“咱們高原下來的兵,骨頭里就是有這種勁兒!”那聲音還在耳邊,人已經走了。翻開手機通訊錄,那個名字還在,可再也不會響起了。我把它截圖下來,看了很久,然后輕輕撫過屏幕。通訊錄正以無聲的方式,成為生命逐漸消隱的冰冷刻度。
這些失去,讓我更加明白為什么要把這些文字留下來。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稿費,是為了那些再也不能開口說話的人,為了那些還活著但已經記不清細節的老伙計,為了將來我們的兒孫問起“爺爺當年在西藏干什么”時,能有一本東西拿給他們看。
前幾年,我不顧身體,跑了很多地方。從河北邯鄲到云南西雙版納,從甘肅靖遠到四川攀枝花,二十多個省,上百個縣。每到一個地方,不是旅游,是尋親。找到戰友,喝一頓酒,聊一夜天,記一厚本筆記。有人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和那些還在病床上掙扎的戰友比,和那些已經永遠倒下的兄弟比,我這算什么。何況,每一次出發,都是一次朝圣;每一次重逢,都是一次充電。那些戰友,有的過得很好,兒孫滿堂;有的過得很難,疾病纏身。但不管怎樣,只要提起西藏,提起亞東,提起乃堆拉,所有人的眼睛都會亮起來。那種亮,是只有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才會有的。
這本集子里,也不全是沉重的記憶。我寫了很多有趣的事,寫炊事班的糗事,寫連隊殺豬的狼狽,寫藏族戰友教我們學藏語的歡樂,寫“功勛豬”的傳奇。那些艱苦歲月里的笑聲,比任何東西都珍貴。就像我在文章里寫的,西藏邊防連隊的日子,冬住水晶宮,夏住水簾洞,可戰士們照樣過得有聲有色。為什么?因為心里裝著祖國,裝著責任,裝著彼此。
有好多西藏老兵問我,你寫這么多,最想表達什么?我想了想,大概是“珍惜”兩個字。珍惜活著,珍惜還能走動的腿,珍惜還能思考的大腦,珍惜那些還在聯系的老戰友,珍惜每一口新鮮的空氣。2019年查出間質性肺炎后,我無數次想過放棄。可每次看到戰友們的留言,看到他們期待的眼神,我就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再寫一篇。就這樣,一篇一篇,竟寫了一百多篇。有人叫我“中國的保爾·柯察金”,我不敢當。保爾是在完全癱瘓的情況下寫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至少還能走,還能寫。只要還能動,我就會一直寫下去。不是為了證明什么,是為了對得起那些日子,對得起那些人。
![]()
記得2023年去云南雙柏,戰友李維雄帶我看綠孔雀。那天下雨,我們在哀牢山里的簡易公路上顛簸了四個小時,終于在山谷里看到一群綠孔雀在雨中開屏。那場景美得讓人想哭。老李說,你運氣真好,我們來多少次都難得遇見。我說不是我運氣好,是老天可憐我,讓我多看幾眼這世間的美好。那些孔雀,就像我們當年的青春,絢爛、短暫、轉瞬即逝,但永遠留在記憶里。
在貴州桐梓,戰友鄧學偉請我吃冷水魚。他說這魚養在婁山關的山泉水里,水質清冽,長得慢,肉才緊實。我吃著魚,想起當年在亞東河里偷偷捕魚的日子。那時候物質匱乏,連隊難得見葷腥,能弄到幾條亞東魚,簡直像過年。那些魚的味道,和現在的冷水魚完全不同,帶著雪山的清冽,帶著青春的躁動,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粗糙和真實。如今亞東魚已成保護動物,當年的河灘上建起了現代化養殖場,可那個味道,再也找不回來了。
在重慶彈子石,戰友蒲富年帶我逛老街。他在這條街上賣了三十年水產,從一個小攤販做到今天。他說最艱難的時候,是剛來時舉目無親,一個人扛著幾百斤魚走街串巷。我說你為什么不回老家?他說,回老家就對不起當初離開部隊時下的決心。我們都是這樣的人,認準了的事,死也要干到底。站在長江邊,看著滾滾東去的江水,我突然明白,我們這些人,就像這江水,從高原流下來,經過無數曲折,最終匯入大海。不管流到哪里,骨子里流的,還是高原的水。
最難忘的是2024年去甘肅靖遠大廟看梨花。戰友張全斌提前一個月就催我,說今年的梨花特別旺,再不來就謝了。我趕到時,正是花開最盛的時候。滿山遍野的梨花,白得像雪,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在頭發上、肩膀上。張全斌站在一棵千年古梨樹下,給我講他小時候的故事,講他父親當年怎么帶他來這里種樹。他說這些梨樹,是爺爺的爺爺種的,一代一代傳下來,結的果子特別甜。我問他為什么不當兵了就回來種地,他說,這里是我的根,走再遠也要回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們這些人,其實和這些梨樹一樣。不管在哪里當兵,在哪里生活,心里永遠有一片土地,是回得去也永遠回不去的故鄉。
2019年秋天,我去貴州畢節看望戰友王明生。他帶我去了一個叫清虛洞的地方。那是一個巨大的溶洞,洞頂有天窗,陽光從上面灑下來,照在洞內的小溪上,如夢如幻。他說當年他和戰友們巡邏,經常路過亞拉池,渴了就喝山洞里的冰川水,累了就在冰洞口休息。我站在風景區的清虛洞中,仰頭看那束光,忽然想起《桃花源記》里的句子:“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我們這些老兵,不就是在尋找那束光嗎?從西藏的高原,到內地的城市,從青春的莽撞,到老年的沉靜,一直在尋找那束能照亮來路、也能照亮歸途的光。
這本集子,就是我找到的那束光。透過它,我看見了1985年那個秋天,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年,背著背包,擠在悶罐車里,一路向西。他們不知道前面等待他們的是什么,但他們知道,這一去,這輩子就再也離不開那片高原了。我也看見了1990年那個春天,我退伍離開亞東時,回頭望見的那座雪山。它靜靜地站在那里,沉默、巍峨、永恒。我知道,它會一直等著我,等著每一個曾在它懷抱里生活過的人。
最后,我要感謝所有為這本集子付出的人。感謝茂戈老師,是您的鼓勵讓我堅持下來。感謝雪域老兵吧的讀者們,你們的每一條留言,都是我的氧氣。感謝我的家人,特別是我的愛人,幾十年如一日,包容我的固執,支持我的寫作。每次我咳得厲害,她就默默端來熱水,說“別寫了,歇會兒”。可等我咳完,又悄悄把紙筆放回我手邊。她知道,不讓我寫,比讓我咳更難受。
感謝所有出現在文章里的戰友,是你們用青春,書寫了共和國邊防史上最動人的篇章。感謝已經遠行的戰友,愿你們在天堂安息。感謝還活著的戰友,保重身體,等著我,我還會去看你們。
感謝西藏,那片離天最近的土地。你給了我們最苦的青春,也給了我們最寶貴的財富——堅韌、忠誠、情義。這輩子能當一回西藏兵,值了。
窗外天快亮了。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我合上電腦,心里忽然很平靜。這本集子,是我對軍旅的交代,對戰友的交代,是對資助我再次印刷費用的何興周,蒲富年,何先舉,鄒建華,王曉宏,馮鵬,譚言浩,何宗德,楊宗富等戰友,還有老連長黃加坤的兒子黃雪軍等表示衷心的感謝。再次印刷,可以滿足每一個戰友都有我的《軍旅宥坐》第三集,就像完成了一個心愿,可以輕輕放下了。但西藏永遠不會放下,戰友永遠不會放下,那些風雪邊關的日子,永遠在心里,像格桑花一樣,一季一季,迎風綻放。
如果還有來生,如果還能選擇,我還要去西藏當兵。還要走那些巡邏路,還要翻那些雪山,還要認識那些兄弟。還要在亞東河邊,看水鴝跳舞;在帕里草原,聽黑頸鶴鳴叫;在乃堆拉哨所,和戰友們一起,守望著祖國的黎明。
因為,我們是西藏兵。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
2026年4月18日凌晨于資陽安岳鄉村農舍
![]()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西藏軍旅五年,雙流縣報記者十年。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尋訪戰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軍旅宥坐——尋訪戰友故事集》兩冊,50萬字已匯編成書。因為“人在變老,軍旅的記憶卻永葆青春!”把文字當成愛好經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漫漫的塵埃。
![]()
作者:賈洪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