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打小就從課本上學過,1860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火燒了三天三夜,這沒錯。可"燒成白地"這四個字,得打個問號。
那幫人燒的是木頭房子、綢緞簾子、滿屋子的瓷器字畫。地面上的東西,確實燒得差不多了。可他們壓根沒往腳底下想過。地下的磚石、管道、地基,火根本燒不透厚厚的泥土層。這幫人放完火就撤了,自以為毀了一座園子。
圓明園考古隊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就開始動鏟子了,其中2013年到2020年那一輪,算是圓明園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考古發掘。前前后后干了二十多年,出土文物超過五萬件。五萬件是什么概念?這還只是挖了一部分。那片荒地底下藏的東西,遠比我們在地面上看到的多得多。
![]()
我們去圓明園玩,十個人里八個直奔大水法。幾根殘柱子往那一立,拍照、嘆氣、發朋友圈,流程走完就走了。圓明園考古科科長陳輝提過,游客熟悉的西洋樓、大水法這些西式建筑,只占全園面積的五十分之一。換句話說,大伙兒盯著看的那點東西,連圓明園的零頭都算不上。
真正有料的全埋在地下。含經堂遺址南北長300米,東西寬150米,當年是乾隆給自己退位后修的養老寢宮。考古隊往下挖了一米多深,平整的地基、古老的排水設施,包括兩處地下供暖設施,全都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北京的冬天零下十幾度,皇帝在上頭批折子,腳底下熱氣一直頂上來。這套地炕系統,火燒不著,水泡不爛。
如園那邊挖出的東西更有意思。考古人員在延清堂東側道路清理時,發現了刻著古詩的石材,經過和嘉慶御制詩集比對,確認這首詩就是《披青蹬》。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圓明園課題組組長張中華說,嘉慶御筆石刻的發現,印證了嘉慶重修如園的史實。一首兩百多年前皇帝寫的詩,就這么從土里冒出來了,字跡還挺清楚。
![]()
含碧樓月臺處也挖出了御筆刻石,一塊殘斷的石條上面刻著"御題"二字,印章寫著"嘉慶御筆之寶"。張中華認為,如園是近年圓明園考古中保存最好的遺址,也是首座仿江南園林遺址。地面的亭臺樓閣全讓火吞了,腳底下的臺基、柱礎、路網、水系,一樣沒少,保存得讓人吃驚。
排水系統這塊我們得單獨拎出來聊聊。現在一到夏天暴雨,好幾個大城市就開始"看海"。兩百多年前的圓明園是怎么處理雨水的?2024年文源閣考古發掘,共發現5條石砌排水暗道,疊壓在圍墻之下并橫穿圍墻,其中南側3條還疊壓在宮門后的假山底下。先鋪排水渠,再建假山和圍墻,動工之前整套方案就定好了。
張中華介紹過:"院落里面和外面有高差,院內高,外面低,一部分水存到前面池子里,多余的水通過地漏流到前面河里。"方磚打底,溝渠縱橫,鵝卵石怎么收邊、雨水往哪個方向跑,全部計算到位。這套東西拿今天的標準去看,一點不過時。
![]()
文源閣是圓明園里的皇家藏書樓。原為四達亭,乾隆四十年改建為文源閣,主要用來收藏《四庫全書》。藏書樓最怕火。防火這件事,清代工匠做得相當到位。出土的琉璃構件和史料相互印證,證實了文源閣藏書樓用黑色琉璃瓦覆頂、綠色剪邊的做法。黑色五行屬水,拿水克火,先從寓意上安排一層。
光講寓意肯定不夠,硬工程跟上了。院外河流的水通過地下供水涵洞流入院內水池,用來蓄水和救火。北墻進水,南墻排水,院子里水池高低錯落,暴雨一來,積水自己就能排干凈。2024年這次考古,頭一回找到了這套供排水設施的實物。之前只在文獻里見過記載,這回鏟子一下去,記載變成了實打實的證據。
藏書樓前水池中央的巨型北太湖石玲峰石底座也被挖了出來,大型條石用鐵質銀錠鎖和扒鋦釘牢牢固定成平面基底,撐著好幾米高的石頭。這活兒擱今天,也得請結構工程師盯著才行。清代工匠沒有鋼筋混凝土,純靠石頭和鐵件把地基做到這個程度,手藝是真的硬。
![]()
碑亭地基的做法也被完整揭開了:先挖大基槽,底部打上地釘防止下沉,地釘上平砌石板,石板上砌磉礅再壘條形基礎,中間再夯入三合土。一層扣一層,跟今天的建筑施工邏輯幾乎一模一樣。沒有現代機械,全憑人力把防沉降做到了這個精度。
考古發掘讓原始道路重見天日,路面由大量不規則石塊鋪成,其中設置了多處"人"字形岔路,方便不同方向通行,這種結構在以往圖示材料中從未出現過。連樣式雷留下的圖紙都沒記錄這個細節。圖紙上沒有的東西,埋在土里等了兩百多年,等考古隊來替它說話。
流失海外的文物也在陸續回來。2023年10月,圓明園博物館在正覺寺正式揭牌,同期展出了7根回歸石柱和230余件文物。這7件石柱原本是圓明園的建筑構件,1860年被英法聯軍劫走后流落到挪威卑爾根科德博物館,經過十年多方合作才回到原屬地。石柱上雕著西式花紋,花瓶里插的是牡丹、玉蘭、荷花,中西合璧,這本身就是圓明園的縮影。
![]()
數字技術也在幫圓明園"長回來"。2025年10月,圓明園罹難165周年之際,學術研討會首次發布了《圓明園四十景數字化復原及應用》成果。目前已完成乾隆初期圓明園四十景的數字化復原,計劃2027年完成"三山五園"乾隆初期原貌的全面復原。地下考古在往下挖,數字技術在往上建,兩頭同時使勁。
2025年4月,圓明園發布公告,含經堂遺址保護展示設施提升改造工程正式啟動。乾隆當年給自己修的那座養老宮殿,地下的供暖管道和排水系統全露出來了,下一步要做的是讓普通游客也能看明白這些東西。保護、研究、展示,三件事同時推進。
![]()
我們回頭想想,英法聯軍那把火到底燒掉了什么?木頭、綢緞、字畫、瓷器,地面上能燒的全燒了。可地底下那些青磚拱頂、三合土地基、柏木防沉降樁,安安靜靜待在原地,一樣沒動。泥土是最好的保護層,火再大也燒不穿。那幫人以為自己毀掉了一座園子,其實只揭了一層皮。
一個文明的底氣到底在哪?可能不在金碧輝煌的表面。那些東西脆弱,一場火就沒了。真正扛得住時間的,是工匠們算了無數遍的排水坡度,是一根根打進地下的柏木樁,是"先排水后建墻"的施工思路。這些東西不起眼,但它們在地下等了兩百多年,等到有人把土掀開那天,紋絲不亂。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