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機工業的歷史長河里,有一段短暫的時光,鏡頭和機身之間不存在壁壘,不存在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卡口鎖死"。那是一個烏托邦般的年代,你可以把一顆東德蔡司的鏡頭擰在日本賓得的機身上,也可以把蘇聯制造的廉價鏡頭裝在西德的機身上,所有這一切,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螺紋,這就是 M42 螺口。
而將這個烏托邦發揚光大者,正是賓得。
1964年,賓得推出了Pentax Spotmatic,以今天的陽光來看,這是一臺其貌不揚的機身,在當時卻引發了一場安靜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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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ntax SP 并不是第一臺使用M42螺口的相機。早在1949年,東德的VEB蔡司·耶拿(后來的Praktica)就在Contax S上采用了這一螺口標準,口徑42毫米,螺距1毫米,結構簡單到任何一個車床工人都能加工出來。
但真正讓M42螺口走向全世界的,正是賓得。
Spotmatic 的革命性在于它將TTL測光帶入了實用階段。在此之前,攝影師要么依賴經驗估算曝光,要么使用外置測光表。而Spotmatic讓光線穿過鏡頭,直接落在機身內部的感光元件上,攝影師第一次可以在取景器里看到測光指示,雖然還需要手動撥動光圈和快門速度,讓指針歸零,但這已經是劃時代的進步。
這臺相機迅速風靡全球。約翰·列儂曾被拍到脖子上掛著一臺Spotmatic,披頭士樂隊的多張幕后照片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不是因為它昂貴,恰恰相反,Spotmatic相比同時代的尼康F和佳能F-1,價格要親民得多。它的操控簡潔直覺,機身緊湊扎實,任何人拿起來都不會感到畏懼。
它不是為專業記者設計的武器,而是為每一個想要拍照的人準備的伙伴。
如果說Spotmatic讓賓得在市場上站穩了腳跟,那么1971年推出的SMC(Super-Multi-Coating)鍍膜技術,則讓賓得在光學史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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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MC之前,鏡頭鍍膜技術雖然已經存在了幾十年,1935年蔡司就開始在鏡頭上涂布單層氟化鎂增透膜,但多層鍍膜的量產化一直是個難題。光線每穿過一個鏡片表面,都會有大約4%到5%的光被反射損失掉。一顆由六片光學玻璃組成的鏡頭,擁有十幾個空氣接觸面,光線在里面反復彈射,不僅損失了亮度,更制造出大量的眩光和鬼影,在逆光環境下尤為致命。
賓得的工程師們開發出了在每個鏡片表面蒸鍍七層超薄光學膜的工藝,每一層的厚度都經過精密計算,以抵消不同波長光線的反射。這就是SMC 超級多層鍍膜。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搭載SMC鍍膜的Takumar鏡頭,單面反射率從4%以上驟降至不到0.3%。這意味著在逆光條件下,畫面依然保持著極高的對比度和色彩飽和度,眩光幾乎被消滅了。
這項技術的影響遠超賓得自身。SMC的成功迫使整個光學工業加速了多層鍍膜的普及,尼康、佳能、蔡司紛紛跟進。可以說,今天我們手中每一顆鏡頭上那層淡淡泛著紫綠色光澤的鍍膜,都可以追溯到賓得在1971年邁出的那一步。
而那些老舊的Super Takumar鏡頭,尤其是那顆著名的Super Takumar 50mm f/1.4,至今仍然被膠片玩家和轉接黨追捧。它擁有一種被稱為"原子鏡頭"的特質:后組鏡片中使用了含有微量放射性釷元素的氧化釷玻璃,經過幾十年的輻射,鏡片會逐漸泛黃,拍出來的照片帶著一種溫暖的琥珀色調。這顆發著微光的鏡頭,像一塊被時間腌漬過的琥珀,封存著一個年代的溫度。
M42螺口之所以被稱為"萬國通用語",是因為在它的鼎盛時期,全世界至少有數十個相機和鏡頭制造商共享著這同一個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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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賓得、富士、理光、確善能(Cosina)、雅西卡在用它;東德的蔡司·耶拿、Praktica在用它;蘇聯的澤尼特(Zenit)在用它;西德的一些小廠在用它;甚至連中國的海鷗和珠江,也生產過M42螺口的機身和鏡頭。
這是一個真正開放的生態。沒有專利壁壘,沒有電子協議的封鎖,沒有任何廠商可以通過卡口來綁架用戶。 你可以根據自己的預算和喜好,自由組合來自世界任何角落的機身和鏡頭。
窮學生買一臺蘇聯的澤尼特機身,配一顆東德蔡司的Pancolar 50mm f/1.8,就能擁有一套素質驚人的系統。
這種開放性催生了一種特殊的收藏文化,M42螺口的鏡頭群龐大到近乎無窮,從幾十塊錢的蘇聯大路貨到價值不菲的蔡司廣角,從賓得自家的Takumar系列到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廠產品,每一顆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光學性格。
可是烏托邦終究是烏托邦。
M42螺口的致命缺陷,恰恰就藏在它最大的優點里,它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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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紋連接意味著更換鏡頭時需要旋轉好幾圈才能擰緊,速度遠不如后來的卡口設計那樣一擰即鎖。更關鍵的是,純機械的螺口無法傳遞電子信號。雖然賓得在 M42 末期曾嘗試通過在螺口增加機械連動桿來實現全開光圈測光,但由于螺紋停止位置的微小差異,這種嘗試非常復雜且難以完全統一標準。
從純機械時代跨入到電子時代,這種卡口就不再適用了。
1975年,賓得自己率先背叛了 M42 卡口,推出了全新的 K 卡口系統,也就是我們常說的 PK 卡口鏡頭。K卡口采用了三爪卡刀式連接,更換鏡頭只需對準紅點一轉即可完成,同時預留了機械和電子聯動的接口。諷刺的是,賓得的K卡口后來也成為了一種開放標準,被理光等廠商采用,而在多年以后,理光也從過去賓得的副廠最后成為了賓得這個品牌的主人。
隨著尼康堅守自家的 F 卡口,佳能也在1987年壯士斷腕,拋棄自家的 FD 卡口,轉向全電子化的EF卡口,相機工業徹底進入了封閉生態的時代。
每一個卡口都成了一座圍城,把用戶牢牢鎖在自己的品牌陣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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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口的時代,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我們失去的不僅是一個螺紋接口,更是一種可能性,那種在不同品牌,不同國家的產品之間自由穿梭的浪漫。一個冷戰時期的東德鏡頭可以毫無障礙地擰在資本主義陣營的日本機身上,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鐵幕消失了,只剩下光。
賓得用Spotmatic和SMC鍍膜為這個烏托邦注入了活力,又親手為它寫下了終章。這大概就是賓得的羅曼蒂克,它永遠在做正確的事,卻很少做贏的事。它溫柔、執拗、不太會經營,像一個才華橫溢卻不善言辭的詩人,在喧囂的商戰中逐漸失去了聲量。
但那些老Takumar鏡頭還在。它們安靜地躺在世界各地的二手市場里,舊貨柜里,某個人塵封的相機包里,鏡片上泛著SMC鍍膜特有的琥珀色光澤。只要你拿起它,擰上任何一臺M42機身,對準光源,按下快門,那道穿越了半個世紀的光,依然清澈如初。
那是一種已經不復存在的自由。
而我們能做的,只是在擰緊螺口的那幾圈旋轉里,短暫地觸碰一下它留下的余溫。
「膠片時光機」13:賓得(Pentax)的羅曼蒂克:M42 螺口時代的"萬國通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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