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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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書院。 王 再攝
元泰定元年(1324年),教育家程端禮在江東書院開列《讀書分年日程》,為學子規劃了一條從8歲到20余歲的漫長讀書之路,列出了一個長時段的讀書清單。700多年后,全民閱讀已成為國家戰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頒布實施,首個“全民閱讀活動周”啟幕。古今縱橫間,中國古代書院的讀書智慧,對于今天推動全民閱讀、建設書香社會,有著深刻啟示。
讀書需要“日程化”。程端禮的《讀書分年日程》是一份詳盡的讀書規劃。8歲未入學之前,先讀《性理字訓》,以之代替世俗的《蒙求》《千字文》,同時以朱子《童蒙須知》貼壁,飯后記說一段。8歲入學之后,讀《小學書》正文,每日只讀一書,“隨日力性資,自一二百字,漸增至六七百字。”15歲之后,依朱子法讀《四書》:先《大學章句》,次《論語集注》,次《孟子集注》,次《中庸章句》。然后讀本經,治《周易》者需讀《五贊》《啟蒙》及《發揮》,治《尚書》者以蔡氏傳為主,治《詩》者以朱子傳為主,治《禮記》者以古注為主,治《春秋》者參三傳、胡氏傳等。
更令人驚嘆的是,程端禮設計了“日程空眼簿”,讓學生每日填寫進度:某日起至某日看讀某書某段某遍,某日倍讀某書某段某遍,師長逐條稽查,“親筆勾銷”。這就是中國古代書院的“日記教學法”。日記教學法的要義,是把讀書變成可執行、可檢查、可持續的日常功課。程端禮說:“日有常守,心力整暇,積日而月,積月而歲。”讀書不是一時興起的雅事,而是日復一日的功夫。每天早起先倍讀已讀書,再授新書,每細段看讀百遍、倍讀百遍,夜間還要玩索涵泳。這種“緊著課程”的方法,保證了讀書的實效。
今天的全民閱讀,各地推廣的“閱讀打卡”“讀書積分”等舉措,正是古代書院“日記教學法”的當代回響。
讀書更需要“方法自覺”。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岳麓書院山長王文清手定了《讀經六法》和《讀史六法》,合稱《王九溪先生手定讀書法》刻碑立于講堂,至今保存完好。
《讀經六法》為:正義、通義、余義、疑義、異義、辨義。正義是求經文之本義,通義是貫通前后之文義,余義是發掘言外之深意,疑義是敢于提出疑問,異義是比較各家之不同,辨義是辨析是非而斷以己見。
《讀史六法》為:記事實、玩書法、原治亂、考時勢、論心術、取議論。記事實是掌握歷史事件,玩書法是體悟史家筆法,原治亂是探究興衰原因,考時勢是考察時代背景,論心術是評析人物動機,取議論是汲取歷史智慧。
王文清還特別推崇朱子讀書六法:循序漸進、熟讀精思、虛心涵泳、切己體察、著緊用力、居敬持志。其中“切己體察”尤為關鍵,讀書是要反求諸己,落實到行動上。
岳麓書院將這些方法制度化,要求學生“勿怠緩、勿急迫,優游玩索,以俟自得”。有疑問則“即面相質問,以著教學相長之義”。這種對讀書方法的自覺追求,使岳麓書院成為清代的學術重鎮之一。
今天的全民閱讀,不能停留在“讀過沒有”的層面,而要追求“讀懂沒有”。只有掌握了方法,閱讀才能真正成為“獲取知識、啟智增慧、培養道德”的途徑。
讀書還需要“與時俱進”。清代經訓書院山長皮錫瑞的日記,為我們留下了一位讀書人真實的精神記錄。比如,光緒二十一年三月廿六(1895年4月20日),即《馬關條約》簽訂僅三天后,皮錫瑞在日記中寫道:“談時事,云伊所聞除兵費三十千萬外,遼陽以南皆歸彼,澎湖、臺灣亦在內,且有長江水師炮臺聽彼干豫之語。若然,則大事已去,天下不復可問,二百余年金甌無缺之天下,壞于陰人賊臣之手,傷哉!傷哉!”字里行間,是對國家命運的深切憂慮。三月廿九(4月23日),他記載:“梅臺源來,以小巖丈所箸《明史約》索序于予,出廉訪所送電報見示,共十條。日本所得地皆歸日本,遼陽以東及臺灣皆棄之,庫秤銀百兆兩,是萬萬兩實銀矣。又北京、河南、四川、梧州、肇慶五處添設馬頭,倭貨入口減厘二成。”一個傳統書院的山長,在國難當頭之際,沒有固守舊學,而是通過閱讀電報、報紙了解時局。
從程端禮的“日程空眼簿”到王文清的《讀經六法》《讀史六法》,再到皮錫瑞的“讀報日記”,幾個書院的例子告訴我們,讀書需要持之以恒的堅持,需要因材施教的分類,需要切己體察的方法,更需要與時俱進的胸襟。讓我們把讀書當成一種生活方式,在閱讀中涵養浩然之氣,為建設書香社會貢獻力量。
(作者單位:湖南大學岳麓書院)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25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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