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秀虹、鄧雷、胡小梅：《建陽刊刻小說敘錄》

《建陽刊刻小說敘錄》，涂秀虹、鄧雷、胡小梅著，福建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版。

內容簡介

該書分為宋元和明清兩部分，著錄目前知見的福建建陽刊刻小說108部，涉及版本190多種，包含若干稀見作品，以及部分以往雖有著錄、但未提及建陽刊本的小說，對前人著錄小說中的建刻版本信息多有增補。

著錄內容涵蓋書名、遞藏信息、卷數、存佚情況、刊刻者、刊刻時間、版式、內封面、插圖、評點、影印出版信息等，附書影500多幅，并過錄序言、目錄、圖贊等副文本，資料翔實，條分縷析，考辨細致，圖文并茂，是著錄并考辨建陽刊刻小說的敘錄體專題書目，直觀再現建陽刊刻小說盛況。

目 錄

宋元刊本

文言小說

類說

涑水記聞

括異志

夷堅志

揮麈錄

容齋隨筆

醉翁談錄

世說新語

江湖紀聞

夷堅續志

搜神廣記

一、新編連相搜神廣記

二、三教源流搜神大全

附：列女傳

一、新刊古列女傳

二、新鐫增補全像評林古今列女傳

三、新鋟全像音釋古今列女傳

四、新刻增補全像音釋古今列女全傳

附：南村輟耕錄

白話小說

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

宣和遺事

武王伐紂書

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后集

秦并六國平話

前漢書續集

三國志平話

三分事略

五代史平話

紅白蜘蛛小說

明清刊本

講史小說

三國志演義

一、新刊通俗演義三國志史傳（葉逢春本）

二、音釋補遺按鑒演義全像批評三國志傳（雙峰堂本）

三、新刊京本校正演義全像三國志傳評林（余象斗本）

四、新刻京本補遺通俗演義三國全傳（熊清波本）

五、新鍥音釋評林演義合相三國志史傳（熊佛貴本）

六、新鍥京本校正通俗演義按鑒三國志傳（鄭少垣本）

七、新鐫校正京本大字音釋圈點三國志演義（鄭以禎本）

八、重刻京本通俗演義按鑒三國志傳（楊閩齋本）

九、新刻湯學士校正古本按鑒演義全像通俗三國志傳（湯賓尹本）

十、新鍥京本校正按鑒演義全像三國志傳（種德堂本）

十一、新刻京本全像演義三國志傳（費守齋本）

十二、新刻京本按鑒演義合像三國志傳（勤有堂本）

十三、新鋟全像大字通俗演義三國志傳（喬山堂本）

十四、考訂按鑒通俗演義三國志傳（三建書林本）

十五、新刻音釋旁訓評林演義三國志史傳（朱鼎臣本）

十六、新刻考訂按鑒通俗演義全像三國志傳（黃正甫本）

十七、精鐫按鑒全像鼎峙三國志傳（藜光堂本）

十八、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吳觀明本）

十九、鐘伯敬先生批評三國志（鐘伯敬本）

二十、古本演義三國志

二十一、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

二十二、新刻全像演義三國志傳（北京藏本）

二十三、新刻按鑒演義全像三國志傳（忠賢堂本）

二十四、新刻按鑒演義全像三國英雄志傳（楊美生本）

二十五、二刻按鑒演義全像三國英雄志傳（美玉堂本）

二十六、……三國志（上海圖書館藏二十卷殘本）

二十七、二刻按鑒演義全像三國英雄志傳（魏某本）

二十八、新刻全像演義三國志傳（鄭喬林本）

二十九、鼎鐫按鑒演義古本全像三國英雄志傳（繼志堂本）

三十、新刻按鑒演義三國英雄志傳（嘉慶七年本）

水滸傳

一、京本忠義傳（上海圖書館藏殘葉）

二、新刊全相忠義水滸傳（種德書堂本）

三、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慶忠義水滸全傳（插增本）

四、京本增補校正全像忠義水滸志傳評林（評林本）

五、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

六、新刻全像水滸傳（劉興我本）

七、新刻全像忠義水滸志傳（藜光堂本）

八、新刻繪像忠義水滸全傳 （慕尼黑藏本）

九、新刻全像忠義水滸傳（李漁序本）

十、鐘伯敬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鐘伯敬本）

盤古至唐虞傳

有夏志傳

有商志傳

列國前編十二朝

開辟衍繹通俗志傳

列國志傳

三臺館本

慕湘藏本

楊美生本

十八國斗寶傳

孔圣宗師出身全傳

兩漢開國中興傳志

全漢志傳

一、京本通俗演義按鑒全漢志傳（克勤齋本）

二、新刊京本編集二十四帝通俗演義西東漢志傳（余文臺本）

三、新刻按鑒編集二十四帝通俗演義全漢志傳（三臺館本）

漢書故事大全

東西兩晉演義志傳

梁武帝西來演義

隋煬帝艷史

唐書志傳通俗演義

一、新刊參采史鑒唐書志傳通俗演義（清江堂本）

二、新刻按鑒演義全像唐國志傳（三臺館本）

薛仁貴征遼傳

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

一、新刊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清江堂本）

二、新刊大宋中興通俗演義（雙峰堂本）

三、新刻按鑒演義全像大宋中興岳王傳（三臺館本）

南北兩宋志傳

一、新刻全像按鑒演義南北兩宋志傳（三臺館本）

二、新刻全像按鑒演義南北宋傳題評（殘四卷本）

三、新刊出像補訂參采史鑒南北宋志傳通俗演義題評（雙峰堂本）

皇明開運英武傳（皇明英烈傳）

一、新鍥龍興名世錄皇明開運英武傳（楊明峰本）

二、新刻皇明開運輯略武功名世英烈傳（三臺館本）

三、全像演義皇明英烈志傳

神武傳

承運傳

戚南塘剿平倭寇志傳

潛龍馬再興七姑傳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本

希不全山房藏本

神魔小說

西游記

一、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記（熊云濱補刻世德堂本）

二、鼎鐫京本全像西游記（楊閩齋本）

三、新刻增補批評全像西游記（閩齋堂本）

四、新鍥三藏出身全傳（陽至和本）

五、鼎鍥全相唐三藏西游傳（朱鼎臣本）

北游記

東游記

鐵樹記

咒棗記

飛劍記

二十四尊得道羅漢傳

達摩出身傳燈傳

南海觀世音菩薩出身修行傳

牛郎織女傳

天妃濟世出身傳

海游記

五鼠鬧東京

唐鐘馗全傳

南游記（華光天王傳）

封神演義

關帝歷代顯圣志傳

目連救母出身全傳

公案小說

包待制

百家公案

廉明奇判公案

余氏建泉堂刊本

萃英堂宗文堂本

諸司公案（續廉明公案）

新民公案

詳刑公案

海剛峰居官公案

杜騙新書

日本國立公文書館藏抄本（據居仁堂余獻可刊本）

存仁堂陳懷軒刊本

古今律條公案

明鏡公案

詳情公案

法林灼見

附：包龍圖斷案（《宋提刑洗冤錄》上欄）

附：方謙先生記馀話·奇狀集

世情小說

繡榻野史

話本小說

熊龍峰刊行四種小說

馮伯玉風月相思小說

孔淑芳雙魚扇墜傳

蘇長公章臺柳傳

張生彩鸞燈傳

小說選言

項橐小兒論 張子房歸山詩選

解學士選

文言及其他

幽怪錄 附續幽怪錄

鶴林玉露

仁實堂本

敦古齋本

嬌紅記

剪燈新話

一、新增補相剪燈新話大全（清江堂本）

二、新刊京傳足本剪燈新話（上海圖書館藏本）

剪燈馀話

一、新刊剪燈馀話（集義精舍本）

二、剪燈馀話全相（雙桂堂本）

三、新增全相湖海新奇剪燈馀話大全（清江堂本）

四、新刊校正足本剪燈馀話（上海圖書館藏本）

五、新刊剪燈馀話（天理藏本）

燕居筆記

一、新刻增補全相燕居筆記

二、增補批點圖像燕居筆記

萬錦情林

一見賞心編

奇見異聞筆坡叢脞

湖海奇聞集

孤樹裒談

耳談

列仙降凡征應全編

雪庵清史

花鳥爭奇

山水爭奇

風月爭奇

梅雪爭奇

茶酒爭奇

童婉爭奇

蔬果爭奇

附：灑灑篇

小說作品音序索引

《建陽刊刻小說敘錄》

前 言

福建建陽為宋元明三代全國刻書中心之一，建陽刻書現存版本二千多種，在中國書史、印刷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歷來受到學界關注。

小說是歷史呈現和文化傳播的特殊載體，古今中外不少學者強調從小說中認識歷史和歷史中的人。

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在小說文獻整理、編目的基礎上，從刊印視角研究中國古代小說成為中國小說史研究的一個重要方面，從書坊和書坊主的角度、從圖書生產和傳播的角度討論古代小說的發展狀況和發展規律，對中國小說史的研究作了有益的拓展和深入。

隨著小說刊印研究的深入，關于小說出版的地域差異和地域特征，關于小說刊印所涉及的插圖、版式、字體，以及小說序跋、評點等相關研究也逐漸展開。

《增訂建陽刻書史》

就小說出版的地域研究而言，福建建陽刻書最受關注。建陽長期作為刻書中心，刊刻小說數量多，持續時間長，是小說刊刻的代表性區域，建刻小說在中國古代小說發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建刻小說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就受到學界關注，2000年以來成為中國古代小說研究中一個相當引人注目的方面，數量不少的論文論著討論建刻小說的盛況，涉及建刻小說的地域特點、與地域文化的關系，建刻小說的版本、文本和評點、插圖，建陽書坊小說編刊以及建陽書坊主、書坊文人、刻工等諸問題。

學界的研究為本課題提供了重要的基礎和借鑒。本課題組多年來持續關注建陽刊刻小說，在以文獻為基礎的文學、文化研究中，逐漸積累了較為豐富的建刻小說版本資料。又因近年研究條件改善，獲得了不少原先看不到的文獻。

新的文獻條件不斷更新和推進學界的認識，新的文獻條件也啟發我們探索更多關于文學和文化研究的路徑。

為此，我們把手頭積累的建陽刊小說版本資料整理出來，與學界諸君分享，希望能為小說研究提供幫助。

《明代建陽書坊之小說刊刻》

一

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本課題組通過實地訪書，對目前知見的建陽刊小說史料做了全面的搜集和整理，著錄建陽刊刻小說108部，這些小說很多都有不同版本流傳，因此，著錄涉及版本190多種，比前賢著錄版本數增加五六十種。

其中有一些小說此前未見著錄，如《醉翁談錄》《漢書故事大全》《薛仁貴征遼傳》《顯法降蛇海游記傳》《目連尊者西天救母出身本傳》《包待制》等。

有的小說雖有著錄，但未提及有建陽刊本，如《鶴林玉露》《幽怪錄》《孤樹裒談》《嬌紅記》《唐國志傳》《五鼠鬧東京》《海剛峰居官公案》等。

還有不少小說，我們在前人著錄的基礎上增補了更多建刻版本信息，比如《三國志演義》，已有的書目一般著錄建陽刊本20多種，如《中國古代小說總目》27種、魏安《〈三國演義〉版本考》24種、上田望《〈三國志演義〉版本試論——關于通俗小說版本演變的考察》24種、中川諭《〈三國志演義〉版本研究》23種，本書綜合諸家目錄，吸收最新成果，著錄現存建陽刊《三國志演義》版本30種（另有翻印本5種）。

再如《列國志傳》的建陽刊本，前賢著錄三臺館刊本，本書增加了慕湘藏本和楊美生刊本；《全漢志傳》的建陽刊本，前賢一般只著錄克勤齋刊本，本書增加了三臺館刊本、余文臺刊本。

余世騰刊本《全漢志傳》

利用當前的研究條件，本書盡可能著錄同一版本的翻刻情況，如三臺館刊本《列國志傳》，前賢著錄過日本蓬左文庫藏萬歷三十四年（1606）本、上海圖書館藏萬歷四十六年（1618）本，本書增補了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藏楊美生翻刻本。

本書還對同一種小說同一版本的不同藏本進行著錄。常見書目對于同一版本小說的不同藏本一般僅簡單著錄藏所，本書在吸收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對于比較常見的小說，亦僅列出不同藏處，但對于較為稀見的小說刊本，則詳實介紹每種藏本的具體情況。

如朱鼎臣本《西游記》列舉了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本、日本輪王寺藏本、張穎杰藏本的詳細情況，這些藏本內容不盡重合，日本藏本刊印最早，臺北藏本次之，張穎杰藏本最晚；張穎杰本由于原版片漫漶、斷板較多，已有部分版片重刻，所以介紹不同藏本的情況有利于認識小說刊本全貌，從而更全面準確地把握小說創作和傳播的歷史情形，進一步深入研究小說藝術和小說史。

《福建傳統印刷圖鑒》(建本卷）

相較于前人著錄，本書體例更求完備，收錄資料更求豐富，更求準確，以利于研究。前人的小說書目，以及有關建陽刻書史一類著作，大多只簡要記載書名、卷數、刊刻書坊等基本信息。

本書則對各種版本作了簡明的提要性介紹，對書籍概況作了較為具體的客觀描述，著錄的內容包括書名、刊刻書坊、藏所、索書號、印章、存佚情況、入藏經過、刊刻時間、版式、封面、序目、正文、插圖、評點、前人著錄情況、影印本等。

每種小說，甚至每種版本都附有書影，書影多為牌記、插圖、卷端等。

本書并非簡單的目錄工具書，還帶有文獻資料匯編性質。每種小說都附錄序言、目錄和其他附文，如《唐書志傳通俗演義》卷首有《唐臣紀》，末附有《新刊秦王演義目錄》《唐書演義序》。因為先前的研究可能忽視了建陽刻本，所以不少小說副文本未見前人整理。

從前由于條件限制，不少書籍未必經過著錄者目驗，輾轉著錄難免造成一些錯誤。本書著錄的精確性有較大提高。

比如《中國通俗小說書目》著錄“京本增補校正全像忠義水滸志傳評林”條為“日本日光晃山慈眼堂藏明余氏雙峰堂刊本”，此“日光晃山”即為“日光山”之誤。類似的錯誤，本書均予以修正，必要的還加了按語。

本書宋元部分分列文言小說和白話小說，明清部分則按照題材類型分列講史小說、神魔小說、公案小說、文言小說及其他。這樣的分類方式是基于我們對建陽刊刻小說語體特征和題材類型特征的認識。

從現存版本來看，元代以后，建陽書坊刊刻小說以白話為主，以講史為主；明代刊刻小說主要的題材類型是講史、神魔、公案，世情小說極少，話本小說也不多。

《建陽刻本書目輯要》

小說作品的排列順序主要按照建陽刊本刊刻時間，但很多小說刊本沒有標明刊刻時間，對刊刻時間的判定需要大量的考證工作，這在提要和按語中有所體現。

當然，因為不少版本無法判斷刊刻時間，作品排列的順序也考慮了成書時間或內容的相關性，其中講史小說先列典范性作品《三國》《水滸》，之后按照小說題材的時代順序排列，一方面是因為不少本子刊刻時間不明，另一方面由此可見當時講史小說演義全史的面貌。

有的系列作品因內容的關聯性而前后排列，比如七種“爭奇小說”等。在各類小說中，有一些附錄作品，也體現了我們對建陽刊刻小說總體特征的認識。

比如宋元部分附錄《列女傳》，這部著作在古人書目中多歸于史部，但前人常稱之為小說，今人研究亦稱其中不少篇幅出于虛構，而此書的編撰目的、閱讀和傳播群體、文本敘事方式、版本插圖方式等等，在建刻通俗讀物中很有代表性，對建刻通俗小說有著重要影響，因此本書把它附列于此。

《建本與建安版畫》

比如公案類附了《包龍圖斷案》和《奇狀集》，這兩者分別附刻于法家書中，這樣的刊刻和傳播方式正是公案小說文體特征形成的重要背景。

本書把一些不同書名的作品歸為同一本書，是基于文本閱讀的認識和判斷。比如清江堂刊本《新刊參采史鑒唐書志傳通俗演義》、三臺館刊本《新刊按鑒演義全像唐國志傳》，雖然后者改題“紅雪山人余應鰲編次”，但實際上與熊大木著作是同一部書，文字基本相同，因此，本書將其著錄為《唐書志傳通俗演義》的兩種版本。

楊明峰刊本《新鍥龍興名世錄皇明開運英武傳》、三臺館余君召刊本《新刻皇明開運輯略武功名世英烈傳》、英國國家圖書館藏殘本《全像演義皇明英烈志傳》也是相似的情況，本書將其著錄為《皇明開運英武傳》（《皇明英烈傳》）的不同版本。

這些小說版本的差異，跟《三國志演繹》《水滸傳》等名著存在多種版本的情況相類似。

二

自趙宋南渡以來，東南地區成為中原文化的傳承和再生中心。建陽刻書以東南地區自然條件、交通條件、商業文化、人口結構變遷、教育普及等為重要背景，是宋元明時期社會政治經濟與東南文化的共生體。

在目前掌握建陽刊刻小說文獻的基礎上，我們對建陽刻書文化、建陽刊刻小說的歷史及其特征、建陽刊刻小說在中國小說史、文化 史上的地位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建陽刻書以福建文化、教育高度發達為背景，而在福建全境刻書的文化盛況中建陽刻書最為興盛，這與建陽所處的地理位置密切相關。

《謀利而印：11至17世紀福建建陽的商業出版者》

閩北武夷山是閩地的天然屏障，六朝以來中原歷經戰亂，一批又一批移民避亂閩地。建陽交通便利，農林條件優越，為入閩移民居留的首選之地，宋元明三代刻書世家如熊氏、劉氏、余氏多源自唐宋入閩之中原家族。

至于宋代，因移民文化積淀，閩北成為“道南理窟”，而建陽則成為閩學中心，并在文化高度繁榮的基礎上成為全國刻書中心。

然而，作為建陽書坊興盛的重要條件，閩北地域文化的獨特性不在于山水阻隔的自成體系，而在于山水相連的交流溝通，閩北自古以來就與毗鄰的浙江、江西交流頻繁，在文化資源和文化信息上流通共享，建陽書坊的作者和稿源主要集中于福建、浙江、江西，建陽刻本經由浙江、江西銷往全國，并由海陸絲綢之路銷往世界各地。

這是建陽刻書包括小說刊刻重要的地理文化背景。建陽刻書歷經宋元明三代之盛，小說刊刻也興于宋，盛于明，衰微于清。

《建陽刊刻小說與地域文化關系研究》

建陽刊刻小說的歷史反映了時代的變遷，折射出不同時代的世風、文風和學術風氣，與建陽及周邊地區地理人文所形成的文化場域密切相關。

宋代小說概念有傳統目錄學所謂小說和文學文體意義之小說的區分。文學文體意義之小說有一部分為文獻目錄所著錄，但俗化之傳奇雜俎和說話藝術之話本則不為文獻目錄所顧及。

宋代建陽書坊刊刻的小說總數不多，但多為傳統目錄學所謂小說（此類小說重知識性和學術性），這是宋代小說刊刻的普遍特征，因為宋代世風和文風重知識、重學術。

由于建陽及其周邊地區文化教育發達，故其刻書重教育、重知識，以正經正史、子部儒家、醫書、類書和文人別集為主，在這樣的背景下，建陽小說刊刻必然帶有傳播知識的價值判斷。

宋代建陽書坊刊刻小說雖然數量不多，但所刻如曾慥《類說》、洪邁《夷堅志》《容齋隨筆》、張師正《括異志》、司馬光《涑水記聞》、王明清《揮麈錄》，都是宋代小說中影響較大的作品，這和當時福建的文化鼎盛有關。

宋代福建產生了大量著名文人，也有不少著名文人任職或游歷福建，福建文化有能力走出去跟全國交流對話，因此建陽書坊能獲得當時文化領域一流的稿源。

進入元代后，建陽書坊刊刻小說數量大為增長，但小說題材和文體類型發生了很大變化，絕大部分是文學文體意義的小說，其中有文言小說，更多的是通俗小說，特別是一系列講史平話。

從宋代到元代，建陽書坊留下了小說從雅致書齋走向社會大眾的發展印記。書坊刊刻小說的這些變化一方面是小說文體發展之必然，另一方面則源于元代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之變。傳統目錄學之非文學文體意義的小說，其編刊和傳播皆與科舉考試、選官制度密切相關，士子需要在經史之外博覽群書，子部小說以其經史考據和廣博見聞為士子所重。

《在盛衰的背后——明代建陽書坊傳播生態研究》

入元之后，科舉考試很長時間未能正常舉行，士子不能以科舉立身，以文化精英為主的宋代仕宦階層解體了。

元代的官員在身份、文化修養、生存方式各方面都與宋代大為不同，傳統目錄學之小說從編刊到傳播的環境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由于政治文化制度的變化，元代福建的官刻和家刻整體衰微，書坊則持續發展，小說和各類圖書的刊刻都主要由市場決定。

元代因為科舉不常，讀書人的閱讀在一定意義上獲得了自由和解放，對小說而言，相比于知識性或政治性，趣味性、娛樂性和抒情性成為更為普遍的閱讀需求，故而文學文體的小說必然比非文學文體的小說更受歡迎，這是元代建陽刊刻文言小說以文學文體小說為主的根本原因。

元代建陽書坊刊刻平話和話本具備多方面的條件，一是受杭州等中心城市的影響，二是福建自宋代以來即盛行說話藝術，三是發達的教育為書坊提供了小說編輯，這點最重要。科舉不常，加之建陽及周邊地區的讀書人受理學影響而入元不仕，很多文人便與書坊合作以文謀生。

《福建歷代刻書家考略》

建陽為理學之淵藪，大量儒學家族和儒學人物由宋入元，從事文化教育和傳承的工作，以道學自任，對地方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因此，建陽書坊刊刻的小說雖以趣味性、娛樂性為主，但仍然不忘知識普及和義理教化。這些是大量講史平話產生的地域文化背景。

建陽書坊宋元明三代刊刻小說的歷史一脈相承。宋代建陽刊刻小說以重知識、重學術的文言小說為主，元代趨向通俗，但大量講史平話的刊刻則可見宋代文教傳統之延續，只是服務范圍擴大至底層民眾。

明代為中國古代小說繁榮期，首先表現在《三國志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典范小說大量刊行，其次表現在典范作品影響下的類型小說大量產生。現存明代小說刊本中建刻大約占一半，可見建陽書坊為明代小說繁榮所作貢獻。

明代建刻小說在趨向通俗性、趣味性的同時，仍然延續了宋元以來小說重教化、普及教育的傳統。

建陽刊小說有其明顯的地域特征：從語體來說，以白話通俗小說為主，較少介入文言小說；從題材來說，多集中于講史、神魔、公案三類題材，極少艷情小說；從作品類型來說，《三國志演義》《水滸傳》《西游記》三大名著的刊刻與改編占了現存全部刊本的一半，且以簡本為主；從版式上看，現存三分之二的刊本為上圖下文版式，不少圖版雕刻比較粗糙。

此外所刊小說多為書坊組織文人編撰，受典范作品影響，藝術成就大體不高。這和明朝的封建統治能力與官方的政策導向、閩北地區的理學氛圍與區域性文化特征、建陽的經濟文化水平，以及建陽書坊的經營策略等密切相關。

《明代建陽書坊牌記考釋》

明代建刻小說以講史類作品數量最多。本課題基于建刻小說的文本面貌和文體，沿用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講史小說”的概念，包容了當前學術界常說的“歷史演義”“英雄傳奇”兩類作品。

建刻“英雄傳奇”中很重要的一些作品如岳飛題材小說《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楊家將題材小說《南北兩宋志傳》，在“一時故事”之中，對于“一人或數人”的置重，不像此后的《說岳全傳》《楊家將演義》，從“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南北兩宋志傳”標題就可看出，這些小說雖然已初具塑造英雄形象的意識，但還是更偏向表現歷史之全貌。

建陽刊刻的這部分“英雄傳奇”實際上呈現了英雄傳奇小說類型特點逐漸發展的類型特點。

岳飛、楊家將等題材小說最初的面貌之所以偏向“歷史演義”而非“英雄傳奇”，跟福建的文教興盛、史官文化影響深遠、歷史教育普及等背景密切相關，這個背景也正是元代以來大量講史平話和歷史演義編刊的條件。而明代建陽編刊之講史小說，直承元代講史平話而來，呈現了宋元明講史一脈相承的發展過程。

《日本翻刻建本漢籍圖釋》

由于講史小說對歷史著作較強的依賴性，也由于學校教育和科舉考試使用教材的統一性，講史小說編撰者的知識結構和歷史觀念并沒有太明顯的地域差異，因此，產生于不同地域的講史小說，從認知體系和思想觀念的角度來說，共性大于地域獨特性。

但是，以通俗演繹儒學義理為主旨的講史小說大量出自建陽書坊，仍然跟建陽及周邊地區教育之普及、歷史著述之繁盛、理學影響之深遠，以及建陽書坊宋代以來大量刊刻史部圖書的傳統密切相關；明代講史小說之“按鑒”，所按之“鑒”主要是朱熹《資治通鑒綱目》，以及在朱子綱目影響下產生的前后綱目——綱目體著作也正是建陽書坊史部圖書刊刻之大宗，不能不說跟建陽書坊所處教育環境、理學傳統所形成的文化合力有關。

而從建陽書坊編刊之講史小說的廣泛傳播中，可見建陽書坊滿足了全國歷史教育通俗化的需求，也可見朱子理學被確定為官方哲學后儒學義理的普遍接受。

明代神魔小說多出于建陽書坊編刊，在大文學傳統的背景上還有其地域文化背景，這些小說跟建陽及其周邊福建、江西、浙江地區的民間信仰和濃厚的宗教及巫文化氛圍密切相關。

建陽刊刻的《西游記》跟世德堂本相比有文字的刪減，其中朱鼎臣本和陽至和本的唐僧出身故事為其他明刊本所無，特別受研究者關注。

近幾十年，學術界逐漸注意到福建猴文化崇拜的傳說，以及福建傳統戲曲中“陳光蕊”“江流兒”等“前《西游記》”的故事傳說，因而重視南方系統西游故事在《西游記》成書過程中的意義。

建陽書坊的《西游記》編刊有福建文化和文學傳統的積累作為基礎，《西游記》在建陽和周邊地區的傳播，也有以民間信仰為基礎的文化認同的因素。

《三藏出身全傳》

在《西游記》啟發下建陽書坊自行編刊的神魔小說，基本是在民間信仰傳說基礎上形成的故事文本，如八仙、華光大帝、玄天上帝、觀音、天妃等等，因其信仰盛行，相關故事久已流傳民間。

這些神魔小說跟《西游記》差別很大，《西游記》雖然依托高僧取經故事，但是經過藝術變形后已經呈現出較為獨立的文人創作色彩，作者借以書寫世態人情，折射社會歷史，抒發感慨和批評。

建陽書坊編刊的神魔小說則更多依靠和附著于民間信仰傳說，跟民間信仰活動和相關的宗教類圖書、神怪故事素材關系更為密切，其中不少小說的主旨在于宣教。

因此，福建自宋代以來堪稱繁盛的宗教圖書是神魔小說編刊的重要資源，建陽書坊編刊的神怪類故事以及與宗教神魔相關的大量類書、通俗讀物也是神魔小說編刊的素材和背景。編刊神魔小說的書坊主如余泗泉、余象斗都是皈依佛門的居士。

建陽編刊神魔小說的作者多為建陽及周邊地區科舉不第的文人，尤以江西文人為多，他們文史知識涉獵廣博，同時為建陽書坊編輯經史類普及讀物和一些通俗讀物，形成了中國最早的職業作家群。

《清代四堡書坊刻書》

正是因為文教發達、宗教文化和民間信仰文化豐富，在《西游記》等經典小說的誘發下，文人學養和宗教文化、民間信仰文化相遇合，大量的神魔小說由此產生。

建刻神魔小說的表現內容以建陽周邊地區的民間信仰和宗教形態為多，故事發生地和主人公也以這些地區為多，由于作者主要活動區域為福建、江西、浙江等東南地區，所以對這些地區的地理路程、人情風俗描寫比較細致，地域文化特色比較明顯。

明代公案小說集以包公故事《百家公案》為典范性作品，但余象斗等人在此影響下編撰的公案小說集卻展現出不同的編撰方式和文本特點，即在全書結構上承襲公案書按照犯罪性質分門別類的編排方式，文本上則形成了包含“三詞”的比較固定的結構，“三詞”即告狀人的狀詞、被告的訴狀和官吏的判詞。這成為明代公案小說集的文體特征。

《百家公案》因為承續前代包公故事而來，故事沿用前代小說戲曲的敘事傳統，編排方式則取法于明代章回小說。余象斗編撰《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皇明諸司公案》，其取材雖然也包含了前代的敘事文學，但按罪分類分卷的編撰方式、插人“三詞”的文本結構，都更接近法家公案書的傳統，可見其編撰理念更突出傳播法律知識，而不是文學敘事的趣味。

建陽書坊編刊公案小說集趨于法家公案書的編撰方式，一方面是以余象斗為代表的書坊主在了解讀者和銷售市場后對圖書出版的定位，偏重法家知識的公案小說集能滿足讀者學習法律知識的需求；另一方面則跟建陽書坊所處地域文化關系密切，建陽“家有法律”的背景，建陽書坊長期刊刻法律類圖書，福建深受理學浸潤而形成崇尚清官、剛健正直的文化風尚，共同形成公案小說編刊的文化場域。

與耕堂刊本《百家公案》

以往對公案小說集的研究比較多著眼于法律史的層面，但公案小說的表現內容不止于此。

公案小說題材來源廣泛，多有前代公案書和小說作為素材，但經過改編后主要表現明代廣闊的社會生活面貌，其中尤為難得的是對底層民眾日常生活的表現，特別是對城鎮和農村農民、小手工業者、小生意人和家庭婦女日常勞作、人際交往、交通出行、經濟形態等各方面的表現，非常瑣碎，但很難得，在其他類型小說中非常少見。

由于作者多為福建、江西、浙江人，公案小說集中的故事發生地也以這些地區為多，其中涉及的地理人文相對細致而準確。在涉及平民謀生手段的敘事中，不止一篇言及建寧府刻書業的具體情形，是直接描寫刻書歷史的寶貴文獻。社會生活是歷史文化重要的構成部分，從這個角度看，公案小說是文化研究的重要文本。

圖文并茂、圖說故事是建陽刊小說的重要特點，現存建陽小說刊本絕大多數為插圖本。

宋元時期建陽書坊刊刻了《古列女傳》、“全相平話五種”等多種插圖本小說，現存明代前期的插圖本小說也主要刊刻于建陽。

萬歷年間是建陽刊小說插圖的大繁榮時期，刊本數量多，以上圖下文版式為主，小說的插圖可達數百幅。

《建本》

天啟崇禎年間，建陽刊小說插圖數量逐漸減少，插圖版式則更為多樣。建陽刊小說插圖有著鮮明的地域特色，形式多樣、風格各異，促進了小說的廣泛傳播。

上圖下文是建陽刊小說插圖的標志性版式，建陽書坊主在這一傳統版式基礎上創新了“評林式”“合像式”“嵌圖式”和局部上圖下文式等諸多形態。

上圖下文式插圖本主要定位于市場廣闊的中下層讀者群體，上圖下文、以圖釋文對這一群體閱讀小說文本有很大的幫助，古樸稚拙、生動的藝術風格也符合其審美需求。

整版全幅和“月光式”插圖在建陽小說刊本中也相當多見，可見建陽書坊適應不同層次讀者需求的多樣化經營。

留存的建陽刊小說插圖繪刻者信息不多，表明其主要由民間工匠繪刻，少有名家，插圖藝術水平整體不高，書坊主對插圖的刊刻起主導作用。

建陽書坊主重視小說插圖的作用并將其作為刊本的主要售賣點。插圖的內容、風格、質量等在繪工繪制畫稿時已大致確定，但刻工技藝高低對插圖版刻質量優劣也有較大影響。建刻小說的插圖形式、繪圖風格和刻工水平，也跟地域經濟文化水平密切相關。

總之，建刻小說的發展歷程、地域特點、藝術風貌，跟閩北及東南地區的教育條件、理學氛圍、文化積淀、經濟發展水平等密切相關。

由于建刻小說面向全國銷售，建陽書坊編刊小說的理念和經營方式對全國產生了影響，建刻小說由地域文化而形成的普及知識、弘揚道學、三教融合以勸誡世道人心的思想觀念也長期作用于社會各階層，對社會文化和民眾精神產生了深遠影響。

《建本風流》

本書已涉及建刻小說版本與江南等地刻本之間的一些關聯，而關于建陽書坊與江南書坊之間的合作和競爭、不同地域小說刊刻的交流和差異等問題，值得更為深入的研究。

學術研究需要站在前人肩膀上，感謝學術界同仁的研究成果，感謝數字化資源，如“中華古籍資源庫”“全國古籍普查登記基本數據庫”“中文古籍聯合目錄及循證平臺”“學苑汲古——高校古文獻資源庫”“孔夫子舊書網”“雅昌藝術網”“日本所藏中文古籍數據庫”，以及海外各大圖書館陸續開放的館藏漢籍電子資源，它們為我們搜集小說版本和相關研究資料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幫助。

當然，目前條件仍然有限，尚有一些刊本未能看到，還有不少藏書機構需要去探訪。我們自身的能力也有限，小說刊本的研究關聯書坊刻書、小說作品和文史研究的方方面面，盡管我們已經很努力，但目前取得的成績還是有限。跟學界分享文獻積累的同時，也期待得到學界同仁的指教和幫助。

《建本生香》

凡 例

一、本書著錄以現存建陽刊刻小說為主，稍涉已佚小說。其中有一些小說，現存非建陽刊本，但根據建陽刊本翻刻或改編，這類刊本酌情收錄。

二、本書著錄條目參考了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大塚秀高《增補中國通俗小說書目》，石昌渝《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朱一玄、陳桂聲、寧稼雨《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提要》等小說目錄，亦參考了《中國古籍總目》等書目及各地圖書館的館藏著錄。

三、本書著錄的主要信息包括書籍概況、著錄情況、影印本、目錄、序跋以及版本情況等；書籍概況大致按照收藏處、遞藏情況、卷數回數、存佚情況、版式、內封、序目、正文、插圖、評點等排序，部分書目插圖在正文前，則相應調整二者次序。

四、書名以首卷卷端為準，前附簡稱；有多種版本者，后附各版本的簡稱或別稱以示區分；其他如內封、目錄、版心書名另外介紹；殘本無卷首者，書名視情況而定。

五、作者署名以卷端所署為準，若有不同作者之說，則根據版本作判斷。

六、在著錄版本信息的同時，以按語形式對版本情況作說明或判斷。

七、全書著錄分為宋元、明清兩大部分。宋元部分先列文言小說，再列白話小說。明清部分按類型編排，分為講史小說、神魔小說、公案小說、世情小說、話本小說、文言及其他。講史先列《三國志演義》《水滸傳》兩部經典，其馀按故事時間先后順序排列，其他類型的小說排列順序大致依據成書或出版時間的先后排列。

《〈水滸傳〉版本研究》，鄧雷著，中華書局2024年1月版。

八、全書使用簡體字，特殊情況下，如“舁櫬”訛為“舁襯”，使用簡體字不易理解致錯原因；“輿畊堂”名號等，則適當保留繁體字。小說目錄和序跋中的異體字與俗體字徑改為通用字形，同音借用或形近而訛之字，因屬通俗文本的特點，則保留原貌。凡涉及避諱字，均依原文，不改動。

九、由于條件限制，部分版本未能目驗，相關版本情況待補充。

作者簡介

涂秀虹，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的教學與研究。著有《建陽刊刻小說與地域文化關系研究》《明代建陽書坊之小說刊刻》《元明小說戲曲關系研究》等，點校《精忠錄》《（嘉靖）汀州府志》等。

鄧雷，文學博士，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著有《水滸傳版本研究》《水滸傳版本知見錄》等。

胡小梅，文學博士，福建江夏學院副教授，發表《論插圖與建陽刊小說的傳播及接受》《明代建陽版畫名手劉次泉考論》等論文，點校整理《唐書志傳通俗演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