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又清明時節 其七
故園門巷隔煙霏,廿載重來半已非。
唯有垂楊知客至,青青猶拂舊人衣。
七絕·又清明時節 其八
杏花如雪柳含青,春色撩人酒易醒。
今日清明家萬里,隔簾風雨杜鵑聲。
《又清明時節》其七與其八,同以清明為題,卻呈現出迥異的藝術風貌。其七“故園門巷隔煙霏,廿載重來半已非。唯有垂楊知客至,青青猶拂舊人衣”,以含蓄蘊藉見長;其八“杏花如雪柳含青,春色撩人酒易醒。今日清明家萬里,隔簾風雨杜鵑聲”,則以直抒胸臆取勝。從創作手法的層面細細品味,兩詩各有千秋,但在技法的圓熟與意境的深遠上,其七顯然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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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其八。此詩首句“杏花如雪柳含青”,以比喻起筆,杏花之白如雪,柳條之青含翠,色彩明麗,畫面感強。“春色撩人酒易醒”承接上句,以“撩人”二字將春色擬人化,同時引入“酒”這一意象,暗示詩人借酒澆愁的心緒。“易醒”二字尤其精妙,既寫酒意之淺,更寫愁思之深——春色越美,越讓人無法沉醉忘憂。第三句“今日清明家萬里”點明主題,時空交錯,清明時節與萬里之外的家鄉形成強烈對比。末句“隔簾風雨杜鵑聲”以景結情,風雨之聲與杜鵑啼鳴交織,杜鵑“不如歸去”的啼聲恰與“家萬里”形成呼應,催人淚下。
然而,其八的技法雖工,卻略顯直露。“春色撩人”的擬人手法稍顯尋常,“酒易醒”的心理描寫也較為直白。全詩的情緒走向是一條清晰的下降線:從明麗的春景,到撩人的春色,再到萬里外的鄉愁,最后落于風雨杜鵑的哀音。這種層層遞進的情感鋪陳固然有效,但缺少起伏跌宕,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能夠較為準確地預判情感的流向。換言之,其八的情感表達是“可預測”的,這種可預測性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詩歌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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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之下,其七的技法要復雜得多。首句“故園門巷隔煙霏”,一個“隔”字便奠定了全詩的基調。煙霏迷濛,既寫實——清明時節雨紛紛,煙雨迷濛是自然之景;更寫虛——二十年時光流逝,故園已非昨日模樣,這“隔”不僅是空間的隔,更是時間的隔、心理的隔。這種虛實相生的手法,使其七一開篇便呈現出比其八更豐富的層次。
“廿載重來半已非”是此詩中看似最直白的一句,但妙在“半已非”三字。詩人沒有細說究竟什么變了,是門巷改建了,還是故人離散了?這種留白反而給了讀者更大的想象空間。更重要的是,“半已非”意味著還有“半是”——那未變的一半是什么?這就為后文的轉折埋下了伏筆。
最精妙的是后兩句:“唯有垂楊知客至,青青猶拂舊人衣。”這里運用了多種技法的復合:首先是擬人,“知客至”三字賦予垂楊人的感知與情感,垂楊仿佛成了故園唯一還記得詩人的舊友。其次是物我交融,“青青”既是楊柳的顏色,也暗含詩人青春不再的感慨——楊柳依舊青青,而詩人已非少年。再次是以動寫靜,“拂”字輕靈生動,垂楊的枝條拂過衣襟,仿佛在替故園撫慰歸來的游子。
“舊人衣”三個字尤其值得玩味。“舊人”暗示詩人曾是此地舊客,二十年后再來,已是“似曾相識燕歸來”的復雜心境。垂楊拂拭的是“舊人”的衣襟,這種記憶與辨認的關系,比其八中杜鵑“不如歸去”的直白呼喚要含蓄得多。杜鵑是勸人歸,垂楊是識得歸人——一勸一識,境界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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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構上看,其七的起承轉合極為精妙。首句“隔煙霏”寫空間之隔,次句“半已非”寫時間之變,兩句都在寫“隔”與“變”,情感趨于低沉。第三句“唯有垂楊知客至”一個轉折,在“半已非”的故園中發現了“未變”的存在——垂楊依舊青青,依舊認得歸人。這個轉折使得全詩的情感從低沉中升騰起來,產生了“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藝術效果。末句“青青猶拂舊人衣”以細節收束,余韻悠長。這種起承轉合的結構安排,使其七在短短二十八字中完成了情感的起伏變化,讀來有一波三折之感。
在意象的選擇上,其七也顯示出更高的自覺。垂楊這一意象本身就承載著豐富的文化記憶——“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折柳送別是古典詩詞的傳統意象。詩人選擇垂楊,無意中激活了這一文化密碼。但妙處在于,詩人反用了送別的意象:往日是折柳送別,今日是垂楊迎歸。這種反用使舊意象煥發出新意蘊,體現了詩人對傳統的創造性轉化。相比之下,其八的杏花、柳、酒、風雨、杜鵑雖然也都是經典意象,但組合方式較為常規,缺少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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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情感表達的方式來看,其八傾向于“明說”——“家萬里”是明說,“酒易醒”也是明說,甚至連杜鵑的“不如歸去”也是較為明顯的暗示。這種表達方式直接有力,容易引起讀者共鳴,但也失去了部分含蓄之美。其七則傾向于“暗喻”——“隔煙霏”是暗喻時間與心理的距離,“半已非”是暗喻人事的變遷,“垂楊知客至”是暗喻故園的荒涼與記憶的殘存,“舊人衣”是暗喻身份的確認與時光的痕跡。每一個意象都承載著多重意蘊,需要讀者細細品味才能完全領會。
當然,這種比較并非要完全否定其八的價值。其八自有其動人之處——“隔簾風雨杜鵑聲”一句,將視覺、聽覺與情感融為一體,風雨的凄迷、杜鵑的哀鳴、簾幕的阻隔,共同營造出一種無法排遣的鄉愁氛圍。這種以景結情的手法,同樣是古典詩歌的精華。而且其八的情感更為外放,更易為讀者所感知,在“感人”這一點上并不輸于其八。
但從技法的圓熟與意境的深遠來看,其七無疑更高一籌。其八的“好”是“一目了然”的好——春色美,鄉愁深,杜鵑哀,讀者一眼就能看出詩人在表達什么。其七的“好”則需要“細讀”才能發現——煙霏之隔為何而設?半已非的“半”字有何深意?垂楊為何“知客”?“舊人衣”三字蘊含多少滄桑?這些問題在初讀時未必能立刻領會,但每讀一遍都會有新的發現。這種“耐讀性”,正是優秀詩歌的重要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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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論詞之“隔”與“不隔”,認為“不隔”者為佳。但此處的“隔”與“不隔”是指語言是否自然、意象是否鮮明,并非指情感是否含蓄。從這一標準來看,其七的“隔煙霏”之“隔”恰恰是藝術手法上的“不隔”——意象鮮明,情感自然流露。而其八的“春色撩人”反而稍顯“隔”——因為這種表達過于程式化,缺少個人化的感知。
綜上所述,兩首七絕各有特色,其八以直抒胸臆見長,其七以含蓄蘊藉取勝。從創作手法的角度來看,其七在意象選擇、結構安排、虛實處理、文化記憶的激活等方面都顯示出更高的藝術自覺,尤其是“垂楊”意象的創造性轉化,堪稱神來之筆。其八雖工,卻未能跳出常規;其七雖淡,卻淡而有味,余韻悠長。因此,我認為其七更好——它的“好”不是一眼就能看盡的,而是值得反復咀嚼、細細品味的。在清明這個追憶與感懷的時節,其七以其含蓄的筆法,寫出了時光流逝中那一點點未曾改變的溫情,這或許正是詩歌最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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