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大學教授嚴鋒：好游戲不會上癮，能上癮的不是好游戲

“好游戲不會上癮，能上癮的就不是好游戲。”第一個全民閱讀活動周期間，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旗下隴上書店迎來隴上人文講壇第53期大師講座。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嚴鋒以《游戲與藝術》為題，為現場讀者帶來一場跨越技術與人文的對話。他談到，“藝術內涵越強的游戲，越有層次、越有營養，反而越不易成癮。成癮性游戲多直接刺激感官與本能，而藝術兼具沉迷與超越性，能將生命之力升華，這正是游戲可被藝術化改造的核心依據。”

“游戲是藝術嗎？”嚴鋒援引影評人羅杰·伊伯特的觀點，梳理傳統藝術界對電子游戲的質疑：游戲有規則、目標與勝負，似乎與藝術的開放性相悖；玩家參與創作，又動搖了傳統“作者性”的根基。

但在嚴鋒看來，這些恰恰構成了游戲對藝術大家庭的獨特貢獻。從柏拉圖“藝術是模仿”到康德“藝術是自由的游戲”，從尼采“藝術即救贖”到托爾斯泰“藝術是情感的交流”，當經典命題遭遇像素時代，電子游戲不僅沒有背離藝術的本質，反而以表演性、情感性、開放性、創造性四個維度，為藝術開辟了新的表現空間。

“Play既是玩，也是表演”，嚴鋒說，“游戲為玩正名，打破玩物喪志的偏見。”《蝙蝠俠：阿卡姆瘋人院》通過操控順暢與失靈的設計，讓玩家沉浸式體驗角色創傷；《風之旅人》以極簡畫風、無聲交流，讓陌生玩家在孤獨中合作共舞；VR游戲《指揮家》讓普通人實現指揮夢想，以身體動作參與藝術創作，重構表演的邊界。

從情感性來看，游戲以虛擬體驗承載真實情感。《花》《風之旅人》等療愈系游戲，以唯美畫面與治愈音樂，讓玩家扮演風、扮演旅者，實現亞里士多德所說的藝術“凈化”功能。

在開放性層面，游戲平衡自由與邊界、開放與目標。《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以“打倒魔王”為核心目標，同時給予玩家自由，捕魚、做飯、探索神廟、收集道具，在無壓體驗中自然成長，為當代藝術與教育提供啟示。

從創造性來看，游戲呼應人類“創世”的深層渴望。《我的世界》讓玩家以積木搭建宇宙、模擬生態與建筑，被北歐納入學校選修課；《模擬人生》等游戲以虛幻引擎構建真實虛擬世界，玩家成為世界建筑師、故事編劇與生活參與者。在AI時代，這種創造能力被進一步放大，游戲為人類提供了低成本、高自由度的“創世”工具，讓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小宇宙的主人。

嚴鋒提到，黑格爾預言藝術將走向融合，瓦格納提出“整體藝術”，電影實現了階段性突破，游戲則更進一步，融合音樂、文學、繪畫、戲劇、舞蹈、建筑、交互技術與人工智能，讓玩家走進活色生香的世界，成為藝術的參與者而非旁觀者。

面對AI技術的沖擊，嚴鋒保持審慎的樂觀。他提醒，AI雖能快速生成結果，卻無法替代人類的身體體驗與成長過程，演奏、繪畫、舞蹈等身體參與的藝術，是人類對抗技術異化、保留主體性的重要空間。“AI可以生成結果，但無法替代你在音符中磨煉心智、保持身體活力的過程。”他主張人與技術建立“共舞”“合奏”的關系，而非單方面的控制或被控制。對商業化游戲，他主張保持生態多樣性，鼓勵獨立游戲與藝術表達，讓游戲產業如同自然生態，實現多元共生、良性發展。

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隴上書店創辦以來，致力于搭建人文與科技對話的平臺。此次講座為華東理工大學第十九屆讀書月《格致講堂》系列活動之一，以游戲為切口探討技術時代人文藝術的安身立命之道——正如嚴鋒所言，“我們需要一種新的眼睛，在技術飛速發展的背景下，保持對人文藝術的熱愛與探索。”

原標題：《復旦大學教授嚴鋒：好游戲不會上癮，能上癮的不是好游戲》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施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