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哥,真不是我厚著臉皮來求你。”
鬼螃蟹縮在沙發角,袖口往上擼了半截,青紫淤痕一條條爬在小臂上,“我在秦皇島那點破攤子,讓人掀干凈了。船扣了,伙計被打進醫院,連我侄女小惠都讓他們押著不讓見人。”
2002年7月12號,下午四點不到,四九城一家茶室包間里悶熱得很。空調嗚嗚吹,加代指尖夾著半截煙,沒急著彈灰。他看著對面這張臉——幾年前在天津港搶貨,倆人差點當街動手,鬼螃蟹當時橫得脖子梗著喊“你敢碰一下試試”,現在卻佝僂著背,眼窩發烏,嘴角結了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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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干的?”加代把煙摁熄在玻璃缸里,聲音不高。
“趙天虎。秦皇島本地起來的,這兩年玩碼頭、搞砂石,順帶弄走私車。”鬼螃蟹咽了口唾沫,嗓子啞得像砂紙擦鐵皮,“我說我認識你,那邊張嘴就罵:‘加代算個JB玩意兒?來秦皇島老子讓他跪著爬回去。’”
旁邊江林皺了皺眉:“老蟹,不是我說,當年你跟代哥鬧得可不愉快。現在一出事兒就往這兒跑……”
“我知道我沒臉。”鬼螃蟹猛地抬頭,眼眶紅了,“可我他媽真沒招了。我哥走得早,小惠才十九,要是讓她在那幫雜碎手里……我這當叔的死了都沒臉見我哥。”他抬手抹了把眼角,袖子蹭過傷口,疼得抽了口氣。
加代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窗外。街上車喇叭亂叫,自行車叮鈴鈴鉆縫,尋常得不像有事要發生。“你怎么來的?”
“扒貨車到廊坊,再坐大巴。身上就剩三十塊,買了倆燒餅啃了一路。”
“先吃點東西。”加代朝服務員招手,“上一籠包子,一碗粥,熱的。”
鬼螃蟹捧著碗的手抖,粥灑了一點在褲子上,他沒顧上擦,低頭大口喝,燙得直吸氣也不停。加代看他那樣,心里不是滋味。江湖上混久了,見過太多人風光時鼻孔朝天,栽了就變成路邊野狗,可真正看著舊對頭這副模樣,他還是沒法扭頭不管。
“吃完去醫院,你那胳膊得拍片子。”加代說。
“不用,骨頭沒折。”鬼螃蟹一抹嘴,“代哥,我就問你一句:能不能幫我這一回?你要不愿意,我立馬走,絕不賴著。”
加代沒馬上應,掏出手機撥了個號:“喂,老張,秦皇島那邊的趙天虎,你熟不熟?”
電話那頭是個倒騰水產的中間人:“哎喲代哥,那小子狂得很,仗著他二舅在區市分公司當副經理,誰都敢咬。最近聽說扣了好幾條私人船,連老鬼家的都吞了。怎么,跟你沾邊?”
“有點瓜葛。他那邊到底多大能耐?”
“本地混子捧他,手底下養了五六十號打手,聽說還有‘響子’。不過要說四九城或者深圳那邊的關系,他屁都沒有,純土鱉裝大尾巴狼。”
“行,知道了。”加代掛掉,又看了眼鬼螃蟹,“你先在我這兒住下,別亂跑。”
“那我侄女……”
“我先叫人摸清楚人在哪。”
晚上七點多,加代讓江林安排鬼螃蟹住進附近招待所,自己回屋。敬姐正在客廳疊衣服,見他臉色沉,問了句:“又是哪邊的麻煩?”
“秦皇島,老熟人。”加代松了領口,“鬼螃蟹,以前跟我爭過碼頭那個。”
“他不是挺橫的嗎?”
“栽了。這回讓人踩得抬不起頭,侄女還被扣著。”
敬姐放下衣服:“你要管?”
“不管,那丫頭可能就毀了。”加代揉揉太陽穴,“而且人家指名道姓罵到我頭上,我要縮著,以后江湖上怎么說?”
“你自己小心。”敬姐沒多說,她知道加代脾性——平時和氣,一旦觸到底線,比誰都硬。
夜里十一點,江林敲門進來:“哥,打聽清楚了。趙天虎把小惠關在他漁港后面一間板房里,有個老娘們看著。他明天在‘海闊天空’擺生日宴,估計想借機會顯擺勢力。”
“他那二舅呢?”
“姓錢的副經理,管治安那塊,平時沒少吃趙天虎孝敬。”
加代點點頭:“訂票,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秦皇島,帶幾個兄弟跟著,先別聲張。”
“要不要叫左帥他們準備人?”
“不急。先禮后兵,給他個臺階,他要是不下,那就換法子。”
第二天中午,火車晃到秦皇島,一出站就聞見咸腥味。加代穿件淺灰襯衫,戴墨鏡,身后跟著江林和四個兄弟,打車直奔趙天虎的海鮮酒樓。門口掛著大紅氣球拱門,花籃排了兩溜,寫著“祝趙總福如東海”。
迎賓小姐剛笑著湊過來,江林就上前一步:“我們找趙天虎,就說四九城的加代到了。”
小姐臉色僵了一下,轉身往里跑。沒過五分鐘,一個矮壯男人晃出來,脖子上掛條金鏈子,襯衫敞著兩粒扣,腋下夾個黑手包,身后跟了七八個寸頭青年。“哪位是加代啊?”
加代摘了墨鏡:“我就是。”
趙天虎上下打量一圈,嗤笑一聲:“哎喲,還真來了。我以為多大陣仗,就這幾個人?”他伸手拍了拍加代肩膀,力道不輕,“行,進來吧,正好今天我高興,賞你個座。”
大廳里擺了十幾桌,猜拳聲、酒杯碰撞聲吵得人耳朵嗡嗡響。趙天虎在主桌坐下,翹起二郎腿,抓了把瓜子嗑:“說吧,老鬼讓你來當說客?”
加代沒坐,站著看他:“鬼螃蟹是我朋友。船還他,人放了,醫藥費賠了,這事就算揭過去。”
“哈哈哈——”趙天虎笑得噴出一顆瓜子殼,“你當我這是慈善堂啊?他那兩條破船早改我名了,至于那小丫頭……”他瞇著眼舔了下嘴唇,“挺水靈,在我那兒吃香喝辣,不比跟著老鬼強?”
江林往前邁了半步:“趙老板,話別說太絕。”
“你誰啊?”趙天虎斜眼瞅他,“主子還沒吱聲,狗先叫喚?”
加代抬手攔住江林,語氣淡下來:“趙天虎,我給你臉,你別撕著玩兒。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把人姑娘扣著不放,傳出去你也難看。”
“規矩?”趙天虎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白酒瓶,咣地墩在加代面前,“在這兒,老子就是規矩!你問問秦皇島混社會的,誰敢跟我呲牙?”他身后那群青年呼啦圍上來,腰側鼓囊囊的,明顯揣著家伙。
鄰桌有人起哄:“虎哥威武!”
趙天虎更得意,伸手戳加代胸口:“老鬼以前沒少跟我使絆子,現在栽了是他活該。你想替他出頭?行啊,把這瓶白的干了,跪下叫聲爺,我考慮少打斷你一條腿。”
周圍哄笑聲炸開。加代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盯著趙天虎的手指:“手拿開。”
“C你媽,給你臉——”
話沒說完,加代突然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掰,咔嚓一聲脆響,趙天虎嗷地慘叫,整個人往下跪。幾乎同時,江林和四個兄弟唰地從后腰抽出甩棍,咔噠甩開,擋在加代身前。
“別動!”江林吼了一聲。
那群青年剛要撲,加代已經拽著趙天虎頭發把他腦袋按在桌上:“誰上來,我先把他耳朵擰下來。”
音樂停了,大廳靜得嚇人。趙天虎疼得滿臉冷汗,嘴上還硬:“加代,你牛逼……你敢在這動手,我讓你出不了秦皇島!”
加代俯身靠近他耳邊:“我今天來是想好好談。既然你不愿意,那換個地方聊也行。但你記住,”他手上加了把勁,“你再碰鬼螃蟹家的人一下,我卸你一條胳膊;碰兩下,廢你一雙腿。不信試試。”
說完松開手,趙天虎癱在地上捂著手腕嚎。加代整理了下襯衫領口,對江林說:“走。”
回到車上,江林發動引擎:“哥,這下梁子結大了。”
“早就大了。”加代搖下車窗透氣,“他當著那么多人讓我下跪,我要不頂回去,明天整個河北道上的都得笑話我慫。”
“下一步?”
“先去看鬼螃蟹侄女關哪兒,想辦法撈人。趙天虎肯定會報復,讓左帥帶人往這邊靠,別進城,在外圍等著。”
當天傍晚,他們摸到漁港后面的板房區。江林找了個本地開摩的的塞了兩百塊錢,套出話:板房最里頭那間亮燈晚,有個胖女人每天送飯。加代遠遠看了一眼,鐵絲網圍著,門口拴了條狼狗。
“硬闖不行,狗一叫,趙天虎的人幾分鐘就能到。”江林壓低聲音。
正說著,一輛面包車開過來,下來三個男的,罵罵咧咧往板房走。其中一個踢了腳狗盆:“傻狗,叫什么叫!”
加代示意幾人蹲到集裝箱后。沒多久,屋里傳出女孩哭腔:“我要回家……”
“老實待著!虎哥看上你是你福氣,再哭抽你!”
江林咬牙:“這幫雜碎。”
加代沒吭聲,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
夜里十一點多,趙天虎裹著紗布,在一家洗浴中心包廂里罵娘:“媽的,加代這孫子敢陰我!給我找人,今晚就去堵他們住的賓館!”
手下提醒:“虎哥,他住的是市招待所,有門衛,動靜太大不好收場。”
“怕個球!我二舅一句話的事!”趙天虎抓起電話打給錢副經理,“舅,有個四九城的來挑事,把我手腕掰折了……對,就在我酒樓鬧的。你讓轄區阿sir別管,我帶人去出口氣。”
掛了電話,他獰笑:“跟我玩?老子讓你躺著回四九城!”
凌晨一點,招待所樓道安靜得只剩走廊燈滋滋電流聲。加代和江林住三樓,另外四個兄弟分兩間住隔壁。忽然樓梯間傳來密集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咚咚撞響:“開門!查房!”
江林一激靈坐起來,摸出甩棍。加代披衣起身,透過貓眼看,外面站著七八個穿制服的,還有十幾個便裝混混擠在后面。“是阿sir帶隊的,趙天虎的人混在里面。”
“怎么辦?硬抗肯定不行。”
加代冷靜撥了個號碼:“喂,葉三哥,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我在秦皇島遇點麻煩,本地市分公司的人摻和進來了……嗯,招待所三樓。行,等你信。”
門外已經在踹門鎖:“不開門我們就撞了啊!”
話音剛落,加代手機震動,他接通一聽,遞給江林:“你跟他們說。”
江林愣了愣,接過手機放到門邊:“外面的聽著!市分公司錢副經理電話,讓你們撤!”
門外安靜了一瞬,接著有人罵:“唬誰呢?錢經理讓我們來的!”
手機里傳來咆哮:“你們哪個隊的?!立刻收隊回來,別給我惹事!”
混混們面面相覷,制服那幾個人也慌了。很快,腳步雜亂撤退。江林貼在門上聽了會兒,松口氣:“走了。”
加代重新坐下:“葉三哥找了省里的關系,直接壓到姓錢的頭上。但這只是暫時的,趙天虎不會罷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鬼螃蟹在招待所樓下買煎餅,被人從背后蒙住頭拖上面包車。等加代發現不對勁下樓找,只在路邊撿到他一只破拖鞋。
江林急得跺腳:“肯定是趙天虎抓他示威!”
加代臉色陰沉,手機這時候響,陌生號碼:“加代,想要老鬼活著,中午十二點到東港廢倉庫。一個人來,敢耍花樣,我就把他剁碎了喂魚。”
“你要是敢動他,我保證你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少JB嚇唬我!十二點,遲一分鐘我削他一指頭!”
電話掛斷。江林拉住加代:“哥,這明擺著鴻門宴,你不能單獨去。”
“我不去,老鬼真會死。”加代看了眼表,十點半。“你聯系左帥,讓他們往東港方向靠,等我信號。另外,再給葉三哥打個招呼,今天可能要出大動靜。”
十一半點,加代開車往東港趕。路上接到敬姐電話:“老鬼救出來了嗎?”
“還沒,正要去換人。”
“你自己小心,別逞強。”敬姐頓了頓,“家里有我,放心。”
廢倉庫銹跡斑斑,門口站著兩個望風的,看見加代的車,揮手示意停車。他被搜了身,確認沒帶家伙,才放進大門。
倉庫空曠,頂上吊著鐵鏈,鬼螃蟹被捆在椅子上,鼻青臉腫,嘴里塞著布團。趙天虎坐在對面一張破沙發上,手里轉著一把彈簧刀,身后站了二十多號人,手里不是鋼管就是砍刀。
“真敢來啊?”趙天虎冷笑,“我還以為你嚇得尿褲子了呢。”
“人呢?”加代問。
趙天虎朝旁邊努嘴,兩個混混把鬼螃蟹嘴里的布扯出來。鬼螃蟹咳了幾聲,喘著粗:“代哥,你不該來……他們有埋伏……”
“閉嘴!”趙天虎一刀扎在椅背上,刀刃貼著鬼螃蟹耳朵,“再多嘴把你舌頭割了。”
加代往前走兩步:“劃個道吧,怎么才能放人?”
“簡單。”趙天虎伸出纏繃帶的手,“第一,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叫我三聲爺爺;第二,賠我一百萬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第三,帶著你的人滾出河北,永遠別再踏進來。答應了,我放你們走。”
“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你倆今天就都留這兒。”趙天虎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我知道你四九城有人,可這是秦皇島。我二舅隨時能派人過來,你那些兄弟再能打,還能跟阿sir對著干?”
加代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覺得,有了你二舅,你就穩贏了?”
“不服啊?不服你試試!”趙天虎囂張地拍著加代臉頰,“你現在就是我手里的螞蟻,我想捏就捏。”
“那你捏捏看。”
趙天虎一愣,隨即惱羞成怒:“C你媽,給臉不要!”掄起巴掌就要扇。
就在這時,倉庫外突然響起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一片開關車門的聲音——砰砰砰砰,像過年放炮似的密集。
一個小弟慌慌張張跑進來:“虎哥,外面……外面全是車!起碼一百多輛!把路口堵死了!”
趙天虎臉色一變:“什么人?”
“不知道,車牌有四九城的、深圳的、山東的……帶頭那人拎著家伙,兇得很!”
話音未落,倉庫大門被轟地撞開,陽光刷地照進來,塵土飛揚。左帥提著鋼管站在最前面,身后密密麻麻全是人,一眼望不到頭。丁健快步走到加代身旁,低聲說:“哥,人都到位了。”
加代這才看向趙天虎,語氣平靜:“剛才你說誰是螞蟻?”
趙天虎腿肚子打顫,嘴上還硬撐:“加代,你聚眾鬧事,我二舅馬上帶人來抓你!”
“哦。”加代掏出手機,接通后按下免提,“錢副經理是吧?你聽聽外面動靜,還想來抓人嗎?”
電話那頭死一樣的寂靜,過了好幾秒才傳來顫抖的聲音:“加、加代先生,誤會,完全是誤會……我不知道趙天虎這混蛋敢這么干!您、您千萬別沖動,我這就叫他放人,一切好商量……”
趙天虎臉徹底白了:“舅,你——”
“閉嘴!你想害死我全家啊?!”錢副經理嘶吼著掛了電話。
倉庫里那些混混也都慫了,不少人悄悄往后挪步子。左帥舉起鋼管指向趙天虎:“誰動誰躺,不信試一個?”
沒人敢試。
加代走過去解開鬼螃蟹繩子,扶他站穩,然后轉身面對趙天虎:“跪著。”
趙天虎咬著牙不動。
丁健上去就是一腳踹在他膝彎,撲通一聲,趙天虎跪倒在地。
“船,還么?”加代問。
“……還。”
“醫藥費,賠么?”
“賠。”
“小惠在哪?”
“在、在我二舅郊區房子那邊,有人看著……”
加代對江林抬抬下巴:“帶人去接。”
半小時后,小惠被接回來,見到鬼螃蟹哇地哭出來。鬼螃蟹抱著侄女,眼淚鼻涕糊一臉:“沒事了,沒事了……”
加代蹲下身,看著地上的趙天虎:“你不是喜歡讓人磕頭嗎?今天你就跪在這兒,磕夠十個頭,說十遍‘我錯了’,少一遍,我斷你一根手指。”
趙天虎額頭抵著水泥地,砰砰磕頭,嘴里含糊念叨:“我錯了,我錯了……”
左帥在旁邊數:“不夠響,重來!”
磕到頭破血流,加代才抬手止住:“行了。”
他站起來,環視一圈倉庫里的本地混子:“你們都記著,鬼螃蟹以后是我罩的。誰再打他家主意,下場比他慘十倍。”
沒人敢對視。
離開倉庫時,加代對江林說:“跟錢副經理說一聲,趙天虎這些年犯的事兒,該怎么查怎么查。他自己掂量清楚。”
當天下午,鬼螃蟹和小惠被安置到安全住處。加代一行人返回四九城。臨上車前,鬼螃蟹抓著加代的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后只哽咽道:“代哥,這輩子我都記得。”
加代拍拍他肩膀:“過去了。以后踏實過日子,少沾江湖事。”
火車開動,窗外海岸線漸遠。江林靠在座椅上嘆氣:“這一趟折騰得不輕。”
“有些人,不打疼他不會懂規矩。”加代閉上眼,“也好,讓秦皇島那些人知道,不是誰都能隨便踩別人飯碗、動別人家人。”
敬姐在家燉了湯等他。進門時熱氣撲面,她端著碗走出來:“解決了?”
“嗯。”加代接過碗暖手,“以后那邊應該消停了。”
“你啊,總把自己當菩薩。”
“不是菩薩。”加代笑了笑,“就是看不慣那種仗勢欺人的玩意兒。”
回四九城的火車上,鬼螃蟹縮在硬座角落,外套裹著小惠。小姑娘受了驚嚇,睡不安穩,夢里還抽噎。鬼螃蟹輕輕拍她后背,抬眼看了看對面閉目養神的加代,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口。
江林把一瓶礦泉水推過去:“老蟹,回去有啥打算?”
鬼螃蟹搖頭:“船沒了,碼頭也沒了,就剩這點骨氣……還是代哥給的。”
加代睜開眼:“先在我那兒住幾天,緩緩再說。小惠得上醫院瞧瞧,別落下毛病。”
“哎,謝謝代哥。”
到站已是深夜,敬姐提前叫了車來接。到家她端出熱粥小菜,鬼螃蟹捧碗的手還有點抖,敬姐溫聲道:“慢點吃,不夠還有。”
第二天上午,加代讓江林陪鬼螃蟹叔侄去同仁醫院。掛號排隊時,鬼螃蟹看著墻上“救死扶傷”的紅十字,忽然苦笑:“以前我總覺得,江湖人看病丟面兒,寧可自己扛。現在想想,真他媽蠢。”
江林遞煙給他:“人嘛,栽一回才知道哪邊是岸。”
小惠做了檢查,輕微營養不良加應激反應,醫生開了藥囑咐靜養。回程路上,鬼螃蟹望著窗外高樓,半晌說:“代哥這份情,我得還。”
“他不圖你還。”江林彈彈煙灰,“他就見不得不平事。”
另一邊,秦皇島卻翻了天。
趙天虎在倉庫磕完頭,渾身是血被扔在醫院急診科。他二舅錢副經理當晚就被停職審查——葉三哥那邊通了省里關系,一句“縱容親屬涉黑”壓下來,紀委直接進駐。趙天虎躺在病床上還不安分,打電話給昔日狐朋狗友:“給我湊人,我要弄死加代!”
電話那頭沉默半天:“虎哥,算了吧……今早市分公司來人封了你公司,賬本全搬走了。你二舅自身難保,兄弟們都被叫去談話,誰還敢露頭?”
趙天虎摔了手機,胸口繃帶滲出血。護士進來換藥,他瞪著眼吼:“滾!”
沒兩天,小道消息傳開:趙天虎涉嫌走私、故意傷害、非法拘禁,證據確鑿,進去是遲早的事。昔日跟他混的那幫人,躲的躲,散的散,碼頭生意一夜易主,被正經貿易公司接手。
一周后,加代在茶室見了個秦皇島來的中年人,姓吳,做建材生意。
“代哥,我代表幾個本地商戶來道個謝。”老吳雙手奉上信封,“趙天虎以前強占我們庫房,收‘保護費’,大伙敢怒不敢言。這回您把他扳倒,大家伙湊了點心意……”
加代沒接:“錢拿回去。我不是替你們出頭,是看不慣他動孩子。”
老吳尷尬收回信封:“那……以后您要用船運貨,我們碼頭優先給您安排,絕不收費。”
“行,有需要找你。”
送走老吳,江林進門:“哥,鬼螃蟹說要走。”
“去哪?”
“他說老家還有兩間舊屋,想帶小惠回去種點果樹,踏實過日子。”
加代想了想:“給他拿五萬,算我借他的本金。告訴他,果園起來了,送我兩筐嘗嘗就行。”
鬼螃蟹拿到錢時眼圈又紅了:“代哥,這錢我一定還。”
“不急,先把日子過穩。”
臨走那天,小惠怯生生拉了拉加代衣袖:“叔叔,謝謝你救我。”
加代摸摸她頭:“好好讀書,將來別學你叔混江湖。”
火車鳴笛遠去,江林嘆道:“老蟹這回是真回頭了。”
“但愿吧。”加代轉身,“走,聶磊約了打球。”
日子似乎又回歸平靜。加代白天打理生意,晚上陪敬姐散步,偶爾和四九城那幫兄弟聚會。直到半個月后,一封匿名信寄到公司。
牛皮紙信封,沒貼郵票,顯然是有人塞進信箱的。里面兩張照片:一張是鬼螃蟹老家院門,另一張是小惠放學走在小路上的背影。背面潦草一行字:“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等著。”
加代捏著照片,臉色沉了下來。
江林趕緊查,發現趙天虎案開庭前夕,他一個拜把子兄弟“疤臉強”失蹤了。這人早年跑過邊境,心狠手辣,趙天虎不少臟活是他干的。
“疤臉強跟趙天虎是過命交情,趙天虎進去前給他留了筆錢,估計是想報復。”江林說。
加代把照片扔桌上:“給老蟹打電話,讓他這兩天別出門。”
電話接通,鬼螃蟹還樂呵呵的:“代哥,果園苗訂好了,下周就到!”
“聽著,可能有漏網的盯上你了。門窗鎖好,陌生人別開門,小惠放學你去接。”
鬼螃蟹嗓門一提:“誰他媽還敢來?!”
“別大意,趙天虎那幫人有亡命徒。”
掛了電話,加代吩咐江林:“讓左帥帶兩隊人,連夜去老蟹老家附近蹲著,別驚動人。”
“要跟當地阿sir打招呼嗎?”
“先別,萬一有內鬼通風報信。我們自己處理。”
深夜,河北農村靜得只剩狗叫。左帥帶人分散在村口、山坡,車里備著防身的家伙。鬼螃蟹家燈亮到后半夜,窗戶映出他來回踱步的影子。
第三天黃昏,小惠放學路過村口小賣部,一輛無牌面包車慢慢跟在她身后。左帥在對講機里低喝:“注意,目標出現!”
面包車突然加速,車門拉開伸出一只手抓向小惠——
“砰!”一聲悶響,左帥扔出的扳手砸中車門,緊接著兩輛越野車橫攔在前。七八個兄弟沖下來,面包車慌忙倒車,卻被后方車輛堵死。
疤臉強跳下車,舉著真理吼道:“都他媽閃開!”
左帥啐了一口:“有真理了不起?”話音未落,側面草叢飛出幾塊磚頭,精準砸中疤臉強手腕,真理脫手飛出去。丁健從坡上躍下,一腳踹翻他,膝蓋頂住后頸:“動一下試試?”
其余同伙也被迅速制服。小惠嚇哭了,鬼螃蟹氣喘吁吁跑來,抱住侄女渾身發抖:“不怕,叔在……”
加代電話隨后打來:“人抓住了?”
“摁住了,四個,帶真理的。”左帥匯報。
“交給當地市分公司,就說熱心群眾協助抓獲逃犯。”
“明白。”
疤臉強落網,拔出蘿卜帶出泥,又供出趙天虎幾樁舊案。法院最終判趙天虎十五年,團伙骨干全數獲刑。秦皇島道上自此流傳一句話:“寧惹閻王,別惹加代——他不動則已,一動就連根刨。”
兩個月后,鬼螃蟹果園第一批蘋果熟了。他挑了最大一筐送到四九城,黝黑的臉上滿是笑褶:“代哥,甜著呢!”
加代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嗯,比江湖飯香。”
那天傍晚,加代和敬姐在陽臺剝石榴。夕陽染紅半邊天,敬姐輕聲說:“老鬼現在挺好,踏實。”
加代望著遠處車流:“江湖人最后能上岸,不容易。”
“你呢?什么時候徹底上岸?”
他笑了笑,握緊她的手:“快了,等把該還的人情還完,就陪你天天看日落。”
風吹過陽臺晾的衣服,嘩啦啦響。樓下傳來鄰居家孩子的笑鬧聲,人間煙火,最撫人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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