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八六年夏天,我十八歲,跟著我爹在村東頭的磚窯上干活。說是磚窯,其實就是個土窯,燒出來的紅磚供村里人蓋房子用。一窯磚要燒三天三夜,得輪班守著添火,工錢按磚數算,一塊磚一分錢,累死累活一天下來也就掙個兩三塊。
我爹四十出頭的人,看著像五十多,脊背被太陽烤得黑紅黑紅的,手掌上的繭子厚得能磨刀。我比我爹強不到哪去,十七八的大小伙子,瘦得跟麻稈似的,風一吹都晃蕩。不是不想吃胖,是那會兒家家戶戶都窮,能吃頓飽飯就不錯了,哪還敢挑肥揀瘦。
那天下午,我正往窯口里添煤,臉上被熱氣蒸得油光光的,身上的褂子濕了干、干了濕,一圈一圈的白印子。我爹在旁邊和泥,準備封窯口。
這時候從大路上走過來一個人。
遠遠看過去,那人個子真高,瘦長瘦長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上衣,褲腿挽到小腿肚,腳上一雙黃膠鞋全是泥點子。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帶起一路塵土。
走近了,我才看清這人的臉。三十來歲的樣子,臉也瘦,顴骨高高的,眼睛倒是很亮。他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頭早就滅了,就剩一截煙屁股。
他走到我爹跟前,蹲下來,把那截煙屁股舉了舉:“老哥,借個火。”
我爹從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擦了一根遞過去。那人湊過來點著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瞇著眼睛看著窯里冒出來的熱氣,好半天沒說話。
我爹繼續和泥,也沒搭理他。窯上這種過路借火的人常有,借完就走,用不著多客氣。
那人吸了半根煙,忽然開口了:“老哥,你這孩子說媒沒有?”
我手里的鐵锨頓了一下。我爹也抬起頭來,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我,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防備。
“你哪莊的?”我爹問。
“河西劉莊的,”那人說,“姓劉,大伙都叫我劉老三。”
河西劉莊我知道,離我們村十五里地,隔了一條河,騎自行車要半個多鐘頭。那地方比我們村還窮,地都是沙土地,種啥都收成不好。
我爹“嗯”了一聲,沒接話茬。
劉老三也不著急,又吸了口煙,慢悠悠地說:“我有個閨女,今年十七,屬雞的。人長得不丑,干活是一把好手。我在這一片轉了好幾天了,就想給她找個踏實人家。看你家這孩子,眉眼周正,跟著你在窯上吃苦,是個能干活的主,我就直說了。”
我那時候年輕,聽到有人給自己說媒,臉一下子就紅了。十七八的大小伙子,說不想媳婦那是假的。村里跟我一般大的,有的孩子都滿地跑了。我家窮,我爹一直沒托人給我說媒,我心里急,但也不好意思開口。
我爹把泥板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從上到下打量了劉老三一遍:“你閨女為啥要嫁這么遠?你們劉莊就沒好后生了?”
劉老三苦笑了一下,把煙頭掐滅在鞋底上:“老哥你是不曉得,我們劉莊那地方,窮得叮當響。有點本事的都往外跑了,剩下的不是懶就是饞。我家那閨女,我是真不想讓她在劉莊受一輩子窮。我想給她找個肯吃苦、心眼好的人家,窮點不怕,只要人踏實,日子總能過起來。”
我爹沒吭聲,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他在問我愿不愿意。
我把頭低下去,假裝在鏟煤,耳朵卻豎得老高。
“你家什么成分?”我爹問。
“貧農,”劉老三說,“根正苗紅。她娘走得早,家里就我和她,還有個弟弟,十五了。我種地之外還給人打家具,木匠手藝,日子能將就。”
我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那讓你閨女來一趟,我先看看人。”
劉老三臉上露出笑來,那笑容很實在,露出兩排被煙熏黃的牙:“行,那就說定了。下個集日,我讓她來趕集,你們在集上碰個面。要是看得上,再往下說。”
說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跟我爹借了根煙,點著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心里頭怦怦直跳。我爹蹲在窯口邊上,把剩下的泥抹完,頭都沒抬地說了一句:“先把這窯磚燒好,別想東想西的。”
2
集日是農歷逢五逢十。三天后,我跟我爹一大早就到了鎮上。
我特意換了件干凈的褂子,是我媽生前給我做的,藏藍色,雖然洗得發白,但沒有補丁。我爹也把他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換了,穿了一雙新的解放鞋,是前兩天剛在供銷社買的,花了三塊五,心疼得他直抽涼氣。
鎮上的集不大,就一條街,兩邊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農具的,還有賣糖葫蘆和瓜子的。人擠人,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個不停。我爹帶著我在街上來回走了兩趟,眼睛到處看,也沒見到劉老三的影子。
“該不是誑咱的吧?”我爹嘟囔了一句。
話音剛落,就聽見有人喊:“老哥!這兒呢!”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劉老三站在一棵槐樹底下,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姑娘。
說實話,我第一眼看過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是因為她丑,恰恰相反,她長得不丑,甚至可以說挺好看的。圓臉,皮膚不白,是那種常年在地里曬出來的小麥色,扎著一根大辮子,辮梢用紅頭繩纏著。穿著一件碎花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泥點子。
但她的眼睛不對勁。那雙眼睛很大,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可是看人的時候,目光有些直愣愣的,不像一般姑娘那樣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她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嘴角微微往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東西。
我心里那種怦怦跳的感覺一下子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我爹顯然也注意到了。他走過去跟劉老三寒暄了兩句,眼睛一直往那姑娘身上瞟。
劉老三把姑娘往前推了推:“這是我閨女,叫大丫。大丫,叫叔。”
大丫看了我爹一眼,叫了聲“叔”,聲音倒是正常,不大不小。
我爹“嗯”了一聲,然后指了指我:“這是我兒子。”
大丫的目光轉到我這邊的時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兩排白牙:“我知道,他就是在窯上燒磚的那個。”
我愣了一下,心想你怎么知道?后來才反應過來,那天劉老三來借火的時候,她可能就在不遠的地方看著。想到這里,我心里那種不安又濃了幾分。
劉老三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我爹,自己也點上一根,兩個人蹲在槐樹底下說話。大丫就站在旁邊,時不時看我一眼,看得我渾身不自在。我把目光轉到別處,假裝在看對面攤子上的東西。
“你會木匠活不?”大丫忽然問我。
我轉過頭來,搖了搖頭:“不會。我就會種地、燒磚。”
“我爸會,”她說,“他打出來的桌子板凳,十里八村都說好。你要是學會了,比燒磚掙得多。”
我沒接話。她這話說得倒是在理,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一個姑娘家,頭一回見面的對象,上來就說這些,未免太直白了點。
那邊我爹和劉老三聊了好一會兒,然后我爹站起來,朝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我爹低聲跟我說:“走吧,回去再說。”
我跟在我爹后面走了,走出好幾步,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大丫還站在槐樹底下,沖我揮了揮手,笑得很燦爛。劉老三在旁邊抽煙,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去的路上,我爹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路不平,顛得我屁股疼。騎到半路,我爹忽然說了一句:“那丫頭腦子可能有點毛病。”
我心里一沉,雖然自己也這么覺得,但聽我爹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你看出來了?”我問。
“她看人的那個眼神不對,”我爹說,“還有她跟你說的那些話,不像是正常姑娘說出來的。劉老三急著把她嫁出來,恐怕也是因為這個。”
我沒說話。那時候我心里很亂。一方面,我確實想娶媳婦,村里跟我一樣大的人基本都成家了,就我還單著,走到哪都被人笑話。另一方面,我也怕娶個腦子不好的回來,日子沒法過。
“爹,那你的意思是?”我試探著問。
我爹沉默了好一會兒,車輪在土路上碾出沙沙的聲響。最后他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咱家這個條件,能有人家愿意跟咱說媒就不錯了,哪還有挑三揀四的余地。”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3
過了三天,劉老三又來了。
這回他沒去窯上,直接來了我家。我家是三間土坯房,墻根都堿得掉渣了,屋頂的瓦缺了好幾塊,下雨天要用盆接水。院子里養了三只雞,一條黃狗,狗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的,看見生人叫得有氣無力。
劉老三進門的時候手里提著一瓶白酒和兩包點心,點心用草紙包著,紙繩捆得整整齊齊。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跟我爹面對面坐下,開門見山:“老哥,上回集上你也見了,我閨女你也看了,你覺得咋樣?”
我爹給我使了個眼色,讓我出去。我知道這是要談正事了,就走到院子里,蹲在黃狗旁邊,耳朵卻一直聽著屋里的動靜。
“劉老三,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里聽得清清楚楚,“你閨女那眼神不太對,是不是腦子有什么毛病?”
屋里安靜了幾秒鐘。我聽見劉老三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把壓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吐了出來。
“老哥你眼尖,”劉老三說,“我也不瞞你。大丫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那時候村里沒有衛生所,去鎮上又遠,就耽誤了。等燒退了,人就成了這樣。不瘋不傻,就是比一般人愣一些,反應慢,有時候說話做事不太對路。但她是能干活能做飯的,心眼不壞,就是腦子轉得慢。”
我爹沒說話。
劉老三又說:“老哥,我實話跟你說,我在劉莊給她找了不下五個人家,人家一打聽,都搖頭。她今年十七了,再不出嫁,就要被人說閑話了。我當爹的沒本事,給不了她什么,就想給她找個踏實人家,哪怕窮點,只要不嫌棄她,能對她好就行。”
我爹還是沒說話。
“你家這孩子我看著是好的,”劉老三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懇求,“踏實肯干,不偷不懶,就是家里條件差點。這不要緊,我還能幫襯。我那木匠手藝,我可以教他,學會了將來不愁飯吃。老哥你想想,你們不要彩禮,我就一個條件,別讓大丫受委屈。”
我蹲在院子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不要彩禮,這在當時可是天大的好事。那會兒村里娶個媳婦,少說也要三五百的彩禮,再加上三轉一響,沒有千把塊根本下不來。我家窮得叮當響,別說一千塊,就是一百塊我爹都拿不出來。
屋里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我聽見我爹說了一句:“那就這么定了,挑個日子先把親定了。”
劉老三的聲音明顯輕快了起來:“行,就聽老哥的。”
那天劉老三在我家吃了頓飯,我爹把我媽留下的那只老母雞殺了,燉了一鍋湯。劉老三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大丫,說她命苦,小小年紀就沒了娘,又落了個這樣的毛病,希望老天爺能給她一條活路。
我坐在桌子角上,埋頭吃飯,一句話都沒說。
4
定了親之后,大丫就開始往我家跑了。
劉老三騎自行車送她來,十五里土路,到的時候兩個人都是一身的灰。大丫進門也不閑著,擼起袖子就干活,掃院子、喂雞、洗衣服、做飯,樣樣都干。她干活確實是一把好手,手勁大,洗衣服搓得嘩嘩響,切菜剁得當當的,比我這個大小伙子還能干。
但她確實不太對勁。
有一次她在灶臺前燒火,我在旁邊劈柴。她忽然抬起頭來,直愣愣地看著我,問了一句:“你以后會不會打我?”
我被她問得一愣,說:“我打你干啥?”
“我爸說我嫁過來了你要打我,讓我忍著,別跑回娘家。”
我心里一陣難受,說:“我不會打你的。”
她就笑了,笑得很單純,像個孩子似的:“那我就放心了。我爸說了,你要是打我,就讓我回去告訴他,他來找你算賬。”
還有一次,隔壁嬸子來串門,跟大丫說話。嬸子問她多大了,她說十七。嬸子又問她在家里都干啥,她說做飯、喂豬、下地。嬸子笑著說真是個能干的姑娘。大丫忽然來了一句:“我娘死了,我要是不干,沒人干。”
嬸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這些事情一點一點地積在我心里,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大丫不是正常人,但她也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瘋子。她就是慢,就是愣,就是有時候說話讓人接不住。她對我是真的好,每次來都給我帶吃的,有時候是幾個煮雞蛋,有時候是一包花生米,說是她爸讓帶的,但我知道是她自己舍不得吃攢下來的。
到了秋天,我們結了婚。
沒有辦酒席,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我爹把攢了大半年的錢拿出來,買了二斤肉、一條魚,又去鎮上打了兩斤散酒。劉老三來了,帶了一床新棉被和一對枕頭,說是給大丫的嫁妝。大丫的弟弟也來了,十五歲的半大小子,低著頭不說話,吃了一碗又一碗飯。
吃完飯,劉老三拉著我爹的手,眼圈紅了:“老哥,我把閨女交給你家了,你替我看著她點。”
我爹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大丫第一次住在我家。我給她打了盆洗腳水,她坐在床沿上,把腳伸進盆里,忽然問我:“你以后會不會不要我?”
我說:“不會。”
她說:“你騙人。我爸說男人都會騙人。”
我說:“我真不騙你。”
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后笑了:“那我相信你。”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土坯房里四面透風,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大丫把被子裹得緊緊的,蜷縮在我旁邊,很快就睡著了。她睡覺的時候不打呼嚕,呼吸很輕很均勻,像只貓一樣。
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聽著外面的風聲,心里想著很多事。我想我爹說的那句話——咱家這個條件,能有就不錯了。我想劉老三紅著眼圈說的那些話。我想大丫問我的那些問題——你會不會打我?你會不會不要我?
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會過成什么樣。但那天晚上,我翻了個身,把大丫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了。
后來的事情,說起來就長了。
有些話,留著以后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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