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在工地上卸了十年水泥,從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卸成了兩鬢斑白的中年人。一袋水泥五十斤,一噸二十袋,十噸就是兩百袋。他彎下腰,扛起一袋,走過去,碼好。回來,再彎下腰,再扛一袋,再走過去,再碼好。一趟一趟的,像一臺老舊的機器,咔咔咔的,雖然慢,但不停。太陽很大,曬得他后背發燙,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手套磨破了,手磨出了血泡,他沒吭聲,換了一副手套,繼續干。
老板姓劉,四十出頭,肚子大,脖子粗,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人。他站在陰涼處,手里夾著一根煙,看著老趙一個人卸完了一整車的貨,煙灰掉在皮鞋上,燙了一個小洞,他也沒感覺。老趙卸完了最后一袋,直起腰,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住了水泥垛。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劉老板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老趙,辛苦了。老趙說不辛苦。劉老板說晚上別走了,我請你吃飯。老趙愣了一下,說不用。劉老板說必須用。他沒說為什么請,老趙也沒問。
到了飯館,劉老板點了幾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排骨湯。他又叫了幾屜蒸餃,說這里的蒸餃是招牌,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流油。老趙沒吃過蒸餃,他在工地上吃了十年的饅頭咸菜,偶爾加個雞蛋,就算改善生活了。他看著那幾屜蒸餃,咽了一下口水,沒動筷子。劉老板說吃啊,別客氣。他拿了一個,咬了一口,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他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數著吃。吃完了第一個,又拿了一個。吃完了第二個,又拿了一個。劉老板看著他的吃相,心里有點酸,沒說什么,又叫了兩屜。老趙吃完了第四屜,還餓,覺得肚子里像有個無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滿。他不好意思再吃了,放下筷子,說飽了。劉老板說再吃點,不夠再叫。他說真飽了。劉老板沒再勉強。
吃完飯,劉老板去結賬。收銀員說先生,您這桌一共消費二百八。劉老板付了錢,轉身找老趙,老趙不見了。他出了飯館,看見老趙蹲在路邊,背靠著墻,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東西。他走過去,說老趙,你蹲這兒干嘛?老趙抬起頭,臉紅了,說老板,我剛才趁你結賬的時候,拿了一屜蒸餃,想帶回去給我兒子嘗嘗。他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餃子。我付錢。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在手里攤開,說老板,你看夠不夠?
劉老板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擦,讓它們流。他蹲下來,拉著老趙的手,他的手很粗,指節很大,指甲縫里嵌著水泥灰。他把那些零錢推回去,說老趙,這餃子不要錢,我請你。還有,你兒子的學費,我出。老趙愣住了,說老板,你說啥?他說你兒子的學費,我出。老趙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擦,讓它們流。他說老板,謝謝你。劉老板說不客氣。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塑料袋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節發白。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他說老板,你是個好人。劉老板說你也好人。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他笑了。他走了,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起來,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劉老板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后來,老趙的兒子考上了大學。劉老板出了學費,每年都出,出了四年。老趙在工地上又干了四年,他每次卸完貨,劉老板都請他吃飯,每次都點蒸餃。老趙每次都吃好幾屜,劉老板不心疼錢,他心疼人。他知道老趙不容易,知道他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寄回了家,知道自己不能幫他太多,但能幫一點是一點。
老趙的兒子畢業后,在城里找了工作,把老趙接走了。走的那天,老趙來跟劉老板告別。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幾罐自家腌的辣椒醬。他說老板,我要走了。劉老板站起來,走過去,拉著他的手,說老趙,你保重。老趙說你也保重。他把塑料袋遞過去,說不值錢,自己腌的。劉老板接過去,說謝謝。老趙笑了,他也笑了。
老趙走了,劉老板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起來。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把那個塑料袋打開,拿出一罐辣椒醬,擰開蓋子,用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里,辣得直吸氣。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他笑了。他不知道那罐辣椒醬里裝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沒吃過比這更好吃的東西。不是辣椒醬好吃,是人心好。人心好,什么都好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