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家楊麗萍編導的舞蹈劇場《十面埋伏》,自2015年誕生至今,已在全世界演出300余場,依然保持著優越的藝術影響力和票房號召力,隨著2026年開啟的全國巡演,又掀起了新的一輪觀摩熱潮。4月17日至19日《十面埋伏》在上海北外灘友邦大劇院的演出,讓觀眾看到了一批新的演員卡司亮相,而同時令人驚訝的是,主創團隊的構思創意、整體品相、審美追求在十余年后的今天,依然未曾過時,甚至依然走在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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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海報
項羽和劉邦反抗暴秦爭奪天下的歷史,產生了“鴻門宴、霸王別姬、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等中國人耳熟能詳的故事,經過千年流傳的評話、演義和戲曲傳播,已經形成情節與人物的定式,如悲壯的項羽,忠貞的虞姬,狡詐的劉邦,聰明的蕭何。而楊麗萍等一眾《十面埋伏》的主創卻揭開表層次的定式,走向了內在的情感空間、哲思空間的“轉譯”化演譯,說明總編導楊麗萍有明確的“向外轉”和“向內轉”的現代化思維。
向外轉:民族化元素創作為世界化載體
楊麗萍起初創作《十面埋伏》作為上海國際藝術節委約作品問世,說明她清晰地意識到要將這部作品推廣向國際,而非純粹的古典化民族化舞蹈作品。而走向國際的關鍵是把傳統的藝術元素重新提煉為世界化藝術載體,具體在創作中,主創團隊結構了京劇、古典舞、剪紙、剪刀等藝術和意象,并轉化為當代舞蹈編舞的一部分,或舞臺裝置,以及具有象征意味的表演。
楚漢爭霸本來具有鮮明的民族敘事特征:英雄末路,誓不過江東,佳人悲歌,慘烈自刎,成者王侯敗者寇。但中國人熟知的故事,國際觀眾不一定了解,因此《十面埋伏》中出現了貫穿始終的角色蕭何,他脫胎于京劇凈行,且舞且吟,用戲曲化的韻文講述故事情節以及重要時刻的人物心理,能夠最直觀地把中國故事講述給國際觀眾。宣傳海報幾乎是科普般地寫明“京劇被稱為‘中國的歌劇’”、“其中《霸王別姬》(又名《十面埋伏》)是最為經典的劇目”,這種口吻顯然是面向國際觀眾介紹中國文化。
京劇中武將一般穿大套,插有靠旗,即護背旗,這套服飾原是象征鎧甲,夸張化地傳達武將威風凜凜的氣質,而《十面埋伏》的項羽登場,伴隨大套而舞,此套高高聳立,護背旗更是無比巨幅,營造猛烈的視覺沖擊力,象征項羽戰無不勝卻又傲岸偏執的個性,群舞則高舉旗子往來奔跑,時而把項羽高高舉起,讓項羽的登臺充滿霸氣。京劇的鑼鼓點音樂配合演場演奏的琵琶、古箏民樂,營造出緊張殺伐之氣,虞姬的扮演者是男性演員,也是繼承了京劇歷史上的“乾旦”傳統。總之京劇是《十面埋伏》中必不可少的構成因素,卻又不完全是傳統藝術,而被重構為現代載體,國內國外的觀眾可進行多元化解讀。
舞臺右前方一直坐著剪紙師,漢代女子裝扮,依次剪出“始”“將”“霸”“帝”“忍”“謀”“姬”“裂”“搏”“四面楚歌”“殤”“十面埋伏”“終”等文字,也剪出人物畫像,讓觀眾對每個場景的內容一目了然。無論舞臺上演繹生離還是死別、權謀還是戰斗,剪紙師一直巋然不動,安靜地坐在紙堆中工作,直到故事終結,所有角色回歸到演員的身份進行謝幕,她卻把自己埋在了紙堆中,似乎被人遺忘。宣傳海報寫出了主創賦予她的含義:“時間”、“記錄者”、“作繭自縛”,當然在觀眾眼中,剪紙師有更多重的指涉,她如同當代人,冷靜客觀地回顧歷史,講述歷史,卻在不經意間被卷入歷史長河,成為一顆看不見的水滴,被一代又一代的爭霸故事裹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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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劇照
向內轉:權力相爭創作為靈魂博弈
《十面埋伏》并未具體化地演出項羽和劉邦陣營如何運籌帷幄、明爭暗斗的場面,卻剝離出每個角色的靈魂,舞出唯屬于他們自己的“靈魂獨白”,權力相爭的沖突向內轉化為靈魂博弈的沖突。這必然帶給觀眾劇烈的共鳴感:千年來楚漢之間權力爭霸也許已成為往事,但是人與人之間的博弈卻是無始無終,無休無止,歸根結底,皆因不同靈魂之間永遠爆發本能的沖突與爭斗。
因此《十面埋伏》中沒有完全的主角配角之分,各個角色戲份幾乎并駕齊驅,各有特色,尤其是每人的獨舞與傳統京劇的人物登場“自報家門”有同工異曲之妙。“自報家門”可以讓角色間離在故事之外,直接向觀眾敞開內心世界,蕭何的獨舞融入京劇程式化動作和太極招式,跑圓場動靜相宜,展現一種在各種劍拔弩張勢力之間游刃有余生存的態勢;劉邦的獨舞將表情隱匿在他所戴的面具之后,如動物般怪異而滑稽,鋪設他擅長玩弄權術的性格,具有為爭取帝位而無所不用其極的各種手段;虞姬的獨舞則曼妙凄美,傳達在殘酷戰爭之上的一抹柔媚生命光彩,男性演員的飾演讓她更有間離在具體身份之外的奇異感,固然給當代國內外觀眾普及了京劇中有男人裝扮旦角的歷史,卻沒有刻意迎合當下雌雄一體的流行審美,而是讓虞姬產生陌生化的新奇效果,不求形似,但求神似,張揚出別致的哀婉意韻。
博弈必然導致斗爭,斗爭必然預設埋伏。無論是舞臺上空的剪刀陣,還是每個角色之間的較量,都意味著重重疊疊的埋伏場面。
黑衣人群舞出場不久,旋即開啟了彼此間的毆打霸凌,預設了接下來將發生更殘酷的爭斗。但是《十面埋伏》將很大的空間用于靈魂的自我掙扎、掙脫,最有代表性的正是韓信。在“忍”這一場,他渾身素白,白臉白發,是白韓信,不停地被群舞欺凌,痛苦到極致仍在忍受,生不如死,發出了扭曲的吱吱聲,可憐又可怕;隨后至“裂”這一場,白韓信分裂出了一身漆黑的黑韓信,兩個韓信不斷重復著胯下之辱,善惡激烈對峙,白韓信不再立于群舞肩頭追求理想,他落于世間化作投機鉆營的黑韓信接受了現實,卷入權謀之中,白韓信雖不愿投靠狡猾的劉邦,但是黑韓信八面玲瓏,與劉邦有天然的親和力。經過靈魂左右互搏,韓信終究成為劉邦的親信,拋棄項羽,為接下來“四面楚歌”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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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劇照
虞姬的自刎而亡、項羽的自盡,都被創作成為寫意場面:虞姬與項羽訣別后,一條紅線連接二人,很快纏繞虞姬,項羽悲痛不已,意味著虞姬之死,項羽負有必然的責任,二人也有剪不斷的愛情連接足以跨越生死。隨著“殤”這一場的各路靈魂博弈幾近白熱化,舞臺鋪設了大紅花海,群舞幾近以赤條條的肉身之軀在其中撲跌滾動,花海頓時成了殷紅血海,楚漢相爭致命多少無辜生命逝去。殘存一絲良知的白韓信狂舞綢帶,而項羽屹立不倒,意指其身體雖死但高貴的英雄精神不滅,花海洋洋灑灑,將沙場血泊營造成瑰麗浪漫的魂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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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劇照
舞美傳達出后現代的機械風格,上空的剪刀陣刀鋒朝下,密密麻麻,彼此撞擊發出連綿不斷的聲響,形成達摩克利斯之劍,似乎隨時可能砸到角色,也象征每個靈魂如同刀鋒,近距離接觸會導致彼此傷害。整場演出中,剪刀陣時而上升,時而下降,帶給觀眾極強的懸念感,不知危險何時臨到,直到劇終時,響起剪刀陣墜地的轟然巨響,令人猛地警醒:靈魂博弈的結果,實際是共同奔赴滅亡。
而現實中,每個人都陷于埋伏,也在設置埋伏,這個困境,沒有終結。
(魏睿,上海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博士生)
來源:魏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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