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戰火中的烏克蘭核電站內景

四十年前，莫斯科試圖掩蓋切爾諾貝利災難，如今俄羅斯再次將烏克蘭推向核災難的邊緣。

2023年9月10日，烏克蘭羅夫諾州瓦拉什，羅夫諾核電站全景。

漫步在烏克蘭西北部的一座核電站，感覺這里的士兵和工作人員一樣多。槍支令人不安，但也在意料之中——距離白俄羅斯邊境僅65公里。

在俄羅斯全面入侵初期，羅夫諾核電站的員工為占領做好了準備，當時從白俄羅斯進入的俄羅斯軍隊迅速占領了切爾諾貝利核電站。隨后幾天，俄羅斯人做出了更過分的行為——他們強行占領了位于扎波羅熱州的歐洲最大在運核電站。

戰時從未有軍隊占領過核電站。

碘片銷量飆升，震驚的烏克蘭人做好了核災難的準備。1986年切爾諾貝利核泄漏事故的記憶深深刻在這個國家，就像放射性污染物嵌入了核電站周圍的禁區——一個面積相當于倫敦和紐約之和的區域。

在羅夫諾核電站，被占領的擔憂目前已經消退。員工們仍為最壞情況做準備，并在自然和技術災害之外，將導彈和無人機襲擊納入安全演練。

這座核電站看起來像一座堡壘。在衛星城瓦拉什的郊區，我們在多個檢查站被士兵攔下。雷區守衛著核電站的入口，院子里挖有掩體。

“我們應對占領的準備水平現在比戰爭開始時高得多，”羅夫諾核電站應急準備與響應部門負責人伊霍爾·維特科夫斯基在帶領參觀一個大型避難所后告訴我，該避難所儲備了可供80人維持一個月的食物和水。“我們生活在一個必須為這類威脅做好準備的時代。無論事件性質如何，我們的任務是保護人員、環境以及在這里生活和工作的人們，”他補充道。

4月26日將是切爾諾貝利事故40周年。四十年后，俄羅斯的入侵再次將烏克蘭帶回到冷戰時代核恐懼的邊緣。

據烏克蘭能源智庫迪克西集團稱，除了切爾諾貝利和被占領后一直處于停堆狀態的扎波羅熱核電站，烏克蘭三座在運核電站——羅夫諾、南烏克蘭和赫梅利尼茨基——均受到俄羅斯對核電站或其周邊地區打擊的影響，也因俄羅斯對能源基礎設施的攻擊而遭受連鎖停堆。

迪克西集團稱，莫斯科在四年內超過127次危及烏克蘭的核安全，其中大部分發生在扎波羅熱核電站。據該集團統計，自2022年以來，俄羅斯直接或附近攻擊或炮擊核電站共計25次，并23次切斷連接核電站的輸電線路。

除了占領扎波羅熱核電站，去年俄羅斯無人機還嚴重損壞了切爾諾貝利新安全封隔體。專家警告，修復時間不足四年。

矛盾的是，自俄羅斯全面入侵以來，核能也是烏克蘭的生命線。三座在運核電站提供了烏克蘭超過60%的電力。沒有核能，這個國家將陷入黑暗。該國國有核能企業烏克蘭國家核電公司計劃與西方盟友一起繼續建設烏克蘭的核能力。

烏克蘭將所有蘇聯時期反應堆的燃料從俄羅斯轉為美國燃料，徹底擺脫了對俄羅斯的依賴。羅夫諾核電站于2023年率先完成轉換。今年，美國巨頭西屋公司確認了在烏克蘭建設燃料組件工廠的計劃。

“此外，西屋公司正與烏克蘭專家合作，提高燃料效率，并將燃料循環周期從12個月延長至18個月。這將增加發電量，無疑也將提升核電站的整體效率，”烏克蘭國家核電公司代理首席執行官帕夫洛·科夫托尼烏克在核電站主控室——即核電站的核心——對記者表示。

科夫托尼烏克還補充說，該核電站以及烏克蘭其他三座在運核電站目前正在進行計劃內維護、升級和現代化改造，涉及安全、控制和計算機等多個系統，這將提高冬季發電能力。

盡管烏克蘭核電站前景光明，烏克蘭仍須應對俄羅斯制造的險惡現實。

在基輔以北兩個半小時車程的切爾諾貝利，烏克蘭及其合作伙伴正競相修復受損的新安全封隔體——去年俄羅斯無人機襲擊加速了腐蝕。這座耗資15億歐元（約 120.3億元人民幣）的建筑旨在封存放射性物質100年，但必須在2030年前完全修復，否則損壞將變得不可逆轉，使其失效。

“對于非常、非常復雜的修復工作來說，時間并不充裕，”負責掩蔽體實施計劃和新安全封隔體建設的歐洲復興開發銀行核安全部門主任巴爾塔薩·林道爾在4月初告訴我。

在新安全封隔體內部，雨水通過108米高天花板上的破洞滴落在水泥地板上。在襲擊之前，這種情況從未發生，切爾諾貝利核電站通訊官阿爾圖爾·奧夫塞皮安在4月23日的導覽中對記者說。

距離水坑幾步之遙，便是4號反應堆的殘骸，以及200噸放射性物質，全部被蘇聯時期的石棺——即2016年完工的新安全封隔體的倉促前身——封存。

修復費用將高達5億歐元（約 40.1億元人民幣）——歐洲復興開發銀行正向外國合作伙伴籌集這筆資金。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修復工作是由一支烏克蘭團隊完成的，他們修補了無人機炸出的15米寬大洞。

但損壞不止一個洞。無人機襲擊引發了一場持續數周的火災，燒毀了部分膜層和隔熱層。消防員不得不切開300多個洞來撲滅大火。

問題在于，修復現場的某些區域放射性極強，工作人員只能在那里短暫作業——每次只能待幾天，然后就必須離開。這意味著需要一支龐大的修復團隊——而由于勞動力短缺，人口減少的烏克蘭無法提供。林道爾表示，在戰爭持續期間，外國合作伙伴也不太可能派出工人。

這并不意味著烏克蘭面臨40年前影響蘇聯數百萬人的同等輻射風險。但封隔體失效會阻礙安全拆除和移除受污染部件，使現場暴露在自然環境中，并可能導致受污染粉塵擴散。

“我們將回到不受控制的狀態。在安全封隔體運行的情況下，現場可以得到安全管理，”林道爾說。

但更令人擔憂的情況發生在南部的扎波羅熱核電站，俄軍已非法且危險地占領該地超過四年。

風險不僅來自核電站附近的戰斗。占領后，只剩下少數持證核專家——唯一被授權操作該電站六座反應堆的人員。戰前，這些反應堆提供了烏克蘭超過五分之一的電力。

科夫托尼烏克形容俄羅斯對扎波羅熱核電站的占領不僅是烏克蘭的“最大威脅”，也是整個世界的“最大威脅”。

“國際原子能機構制定的幾乎所有安全原則都在扎波羅熱核電站遭到了違反。我可以一一列舉，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