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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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 讀
這兩天,美國白宮發了一份備忘錄、國務院向全球使館發了外交電報、眾議院專門開了聽證會,一套完整的行政+立法+外交組合拳,矛頭指向中國AI公司,尤其是DeepSeek,說他們在“工業規模地竊取美國AI技術”。
美伊以戰爭才消停幾天呀...而且,罪名和內容可都太奇怪了。
“工業規模竊取”,這詞聽著很嚴重,就好像梁文峰帶著DeepSeek大半夜翻墻入室偷走了OpenAI的硬盤。
但仔細看指控內容,核心指控是:DeepSeek用了一種叫“蒸餾”的技術。
蒸餾?
這不就是AI圈里每個人都在用的標準技術方法嗎?Meta用過,谷歌用過,微軟用過,就連美國開山鼻祖公司OpenAI自己也用過。
那怎么到DeepSeek這兒,就變成“竊取”了?
這就是科學伙伴今天想認真聊的事。這件事不是一個簡單的對錯之爭,背后是一場關于誰來定義AI時代的規則的深層博弈。
走,跟伙伴君來!
今日主筆 | 晶恒
蒸餾這事,美國人自己天天干,為啥到了DeepSeek就成“工業化竊取了”?
01. 先說清楚蒸餾是什么
“蒸餾”這個詞起源于化學,把混合物加熱,讓某種成分揮發再凝結,最終得到純凈物。
AI里的“知識蒸餾”(Knowledge Distillation),道理類似:用一個大模型來“教”一個小模型。
具體怎么教?
可以把大模型想象成一位知識淵博但“很重”的老師:能力強,但運行成本高,需要云端大型算力支持。模型蒸餾要做的事,就是讓一個更小的“學生模型”去學習這位老師的解題方式。學生模型不一定擁有老師全部的知識和能力,但它可以學到很多關鍵模式,從而變得更輕、更快、更便宜,甚至有機會在本地電腦上運行。
傳統方法是讓學生模型直接對著大量數據從頭學,但這樣成本高、數據量要求大。蒸餾的思路是:讓學生去學教師的“輸出分布”,而不僅僅是原始數據標簽。
更直白地說:教師模型看到一張貓的圖片,它不僅告訴學生“這是貓”,還告訴學生“這有98%像貓、1.5%像貍貓、0.5%像老虎”。這個概率分布,包含了教師模型對世界的“軟理解”,比一個冷冰冰的”貓“標簽豐富得多。學生模型通過學習這種軟標簽,往往能用更小的體量達到更好的效果。
這個技術,2015年Hinton、Vinyals和Dean在谷歌聯合發表論文正式提出,至今已經是AI領域的基礎工具。沒有哪家頂級AI公司沒用過這個方法。
Meta的LLaMA系列用蒸餾做的。谷歌Gemini Nano用蒸餾壓縮的。蘋果為了讓AI跑在iPhone上,背后大量使用蒸餾技術。OpenAI的GPT-4o mini,也是從更大模型蒸餾而來的。
這是AI工業界的基本操作,就像做菜要用鍋碗瓢盆一樣正常。
02.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好,現在問題來了。
蒸餾是中性工具,但用誰來當教師,這里面有文章。
如果你自己訓了一個大模型,然后用它來蒸餾一個小模型,完全沒問題,這是你的資產,愛怎么用怎么用。
如果你用開源模型(比如Meta的LLaMA)來做教師,也沒問題,人家已經明確允許了。
但如果你大量調用OpenAI或Anthropic這類閉源商業模型的API,獲取它們對海量問題的輸出,然后用這些輸出數據來訓練自己的模型,這就進入了灰色地帶。
這有點像一個學生花錢報了名師的課,把老師講題的思路、解題步驟、常見題型和答題套路都認真記下來,回去反復練,最后自己也開了一門類似的課。嚴格說,老師賣給你的是聽課資格,不是讓你復制一套課程體系;但現實中,這個學生能力確實強,他通過學習、模仿、整理、再表達,形成了一門比之前名師還棒的課,本來就是培訓行業里再常見不過的事。只要不直接搬課件、不冒用品牌,大家通常不會較真。真正讓人坐不住的,不是你學了,而是你學得太快、做得太好,甚至比老師還好,開始有了大量生源了。
所以直到2025年初,這件事都只是“行業潛規則”,沒人公開撕破臉。
直到DeepSeek R1出來了。
03. DeepSeek R1把捅破這層窗戶紙的那一刀
2025年春節前后,DeepSeek發布了R1推理模型。
這件事在全球引起的反應可以用震撼來形容,不過分,匹敵GPT的能力本身,超高性價比,還居然是中國公司。
OpenAI為訓練GPT-4花了據估計超過1億美元,而DeepSeek R1的訓練成本,根據官方數據,只有約600萬美元。但R1在很多推理基準測試上的表現,與GPT-4o和Claude 3.5幾乎持平,某些任務上甚至超過。
硅谷當時的反應,可以用心理崩塌來描述。英偉達股價單日暴跌近17%,市值蒸發近6000億美元。華爾街的理解是:如果用這么少的算力就能達到頂級效果,那對英偉達昂貴GPU的需求就沒那么大了。
OpenAI隨后內部調查并公開表示:R1的訓練數據,很可能包含大量從OpenAI API提取的輸出。他們的依據包括:R1的某些回答風格、特定錯誤模式,與ChatGPT高度相似,而這些特征不太可能是巧合。
這個時候,OpenAI把這件事上升為知識產權侵犯,并向監管機構反映。
但實際上,如果你仔細讀DeepSeek的技術報告,他們并沒有隱瞞這件事。R1用了監督微調數據,其中包括從多個模型,包括他們自己的早期模型,提煉出來的“蒸餾數據”。這是公開的。
這就有意思了:DeepSeek作為一個誠實的公司,公開寫在論文里說自己用了蒸餾技術;DeepSeek作為一個中國公司被美國公司,被指控竊取。
04. DeepSeek V4公開“自證其罪”
2026年4月24日,DeepSeek發布了V4預覽版。
參數規模:1.6萬億(混合專家架構,實際激活參數少得多)。上下文窗口:100萬Token。能力:在多項評測上被外界評價為接近GPT-4.5和Claude 3.7的水平。
但這次引爆爭議的,不是模型有多強,而是那份近60頁的技術報告。
報告里,DeepSeek團隊詳細描述了V4的訓練方法,其中明確包含兩個關鍵技術:
第一,多教師知識蒸餾(Multi-Teacher Distillation)使用多個教師模型的輸出來訓練V4,讓它同時向多個方向學習,如R1時候一樣。
第二,On-Policy Distillation(OPD)一種更進階的蒸餾方法,讓學生模型先生成自己的回答,再用教師模型的反饋來校正,類似老師給學生作業批注紅字。
這兩種技術,在AI學術界都是公開發表、公開討論、公開使用的方法。DeepSeek公開寫在論文里,完全符合學術規范。
這次不再是OpenAI。美國國會和白宮看到這份報告之后的反應是:他們自己承認了!!
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在V4發布后兩天內發出備忘錄,美國國務院向全球使館發出外交電報,措辭就是:中國公司通過工業規模的蒸餾攻擊(industrial-scale distillation attacks)在竊取美國AI模型的能力。
DeepSeek赫然被點名為核心例證。
05. V4的第二個炸彈:它跑在華為芯片上
但如果你只讀關于蒸餾的爭議,你還沒看到V4真正讓華盛頓睡不著覺的地方。
V4的技術報告里還有另一個細節:這個模型專門針對華為Ascend 910系列AI芯片做了優化,部分訓練在華為芯片上完成。
這才是真正的戰略爆炸點。
美國過去幾年出口管制的核心邏輯是:把英偉達的H系列高端GPU限制出口給中國,掐斷中國在算力上的來源,讓中國AI公司因為沒有好的芯片而發展放緩。
這套邏輯有一個根本假設:沒有英偉達的芯片,就做不出頂級的AI模型。
DeepSeek V4用實際結果打了這個假設的臉:他們在華為昇騰芯片上,訓練出了一個準前沿級別的大模型。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美國花了幾年時間精心設計的算力封鎖策略,其效果遠比預想的要短命。中國并沒有因為沒有英偉達的芯片就停步不前,反而逼出來了一條“國產芯片+自主模型”的完整自主技術路線。
所以這件事,對美國的沖擊是雙重的:1. 中國的AI能力在持續追近;2. 封鎖芯片這條路,可能正在失效。
06. 美國的三層反擊:報告、備忘錄、外交電報
理解了這個背景,再看美國的一系列動作,就能看清楚它們是一套協調好的組合拳,而不是幾個孤立事件。
第一層:國會提供總敘事和立法武器
4月中旬,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發布了一份報告,標題就叫《買得到就買,買不到就偷:中方獲取前沿AI能力的運動》(Buy What It Can, Steal What It Must)。
這個標題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操作:通過一句朗朗上口的話,把中國的整個AI發展路徑定性為合法采購和非法竊取的二元組合。報告詳細分析了中國通過三條路徑擴大AI能力:合法采購高端芯片、通過第三國和殼公司繞過管制、以及蒸餾攻擊式的能力提取。
更重要的是,報告提出了一攬子具體立法建議,包括:
MATCH法案:堵上通過第三國向中國轉運高端AI芯片的漏洞;
AI OVERWATCH法案:建立對中國AI能力進展的持續監控機制;
SCALE法案:擴大云算力訪問限制的范圍,不只管芯片本身,還要管通過云服務間接使用美國算力的行為;
Remote Access Security Act:針對遠程API訪問加強管控,讓蒸餾攻擊在法律上無處可做。
這套法案,是要把卡住中國AI從行政命令層面,變成寫進法典的長期制度安排。
第二層:行政部門把敘事轉為政策
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OSTP)發出備忘錄,把工業規模蒸餾定義為對美國創新和國家安全的系統性威脅,要求美國AI企業提高安全意識,并指出政府正在研究相應的追責機制。
備忘錄里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它特別強調,被蒸餾的模型往往丟失了原有的安全機制。也就是說,即便DeepSeek真的從OpenAI的輸出中學到了能力,它學到的是“能做什么”,但沒有學到“不應該做什么”,那些針對仇恨言論、武器信息、操控行為的安全護欄。
這個論點聰明在哪兒?它把蒸餾爭議從知識產權升級到了全球AI安全。后者是更容易獲得國際共鳴的框架。畢竟,誰也不想說自己在反對知識產權保護,但維護AI安全的立場,任何國家政府都很難公開反對。
第三層:外交部門負責“全球動員”
國務院的外交電報,是把上述定性出口到全球的關鍵動作。
電報要求美國外交官向所在國政府傳達:某些中國AI公司(點DeepSeek名)正在以系統性方式提取美國AI能力,各國在與這些公司合作或引進其產品時,應了解其中的安全風險。
翻譯成直白的話就是:美國在努力讓盟友接受同一套威脅定義,把這些中國公司標記為有問題的合作對象。
一旦這套標簽被更多國家政府接受,后續的跨國限制、行業準入審查、多邊制裁就有了政治基礎,不只是美國在打壓中國,而是國際社會共同應對AI安全風險。
這就美國的認知戰,也是其后面更大的一個話術“科技安全憲章的”雛形:通過輸出威脅定義,在制度還沒建立之前,先把共識建立起來。
現在回到最初的問題:美國公司之間也在互相蒸餾,為什么單獨針對中國。你是不是有答案了伙伴?
表面上,答案是中國公司用的是美國閉源模型的輸出,違反了使用條款。
但這個理由站不住腳,原因有三:
第一,美國公司之間也在做同樣的事,但沒人被起訴。
微軟、谷歌、Meta這幾年互相參考對方模型的能力,小型初創公司靠著調用OpenAI API來微調自己的產品,這在硅谷是公開的秘密。OpenAI并沒有因此向這些公司發律師函,更沒有推動國會立法來封堵這些做法。
第二,蒸餾行為本身很難被法律清晰界定。
你很難證明一家公司的訓練數據來自某個特定模型的輸出,特別是當對方同時使用了大量其他數據源的時候。如果這個問題真的是知識產權問題,那也應該走法院訴訟途徑,而不是直接跳到外交電報和出口管制。
第三,推進這件事的政治利益主體,比知識產權問題大得多。
國會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的存在本身,就不是為了解決一個技術法律爭議。它的設立目的,是系統性地研究和應對中國挑戰。DeepSeek V4提供了一個完美的時機和案例,讓這個委員會可以把之前積累的立法建議推向實際操作階段。
所以,更接近真相的答案是這樣的:
對于美國公司之間的蒸餾,這是競爭;對于中國公司的蒸餾,這是威脅。這不是法律邏輯,而是地緣政治邏輯。
這件事的核心,從來都不只是誰偷了誰的代碼。核心問題是:在AI能力已經開始成為國家戰略資產的時代,誰來決定哪些國家、哪些公司有權獲得前沿AI能力?通過什么方式獲取是合法的?
美國現在給出的答案是:我們來決定。我們通過出口管制、訪問限制和國際共識,來塑造合法訪問AI能力的邊界。
DeepSeek V4的出現,把這個答案的試驗性,變成了緊迫性。
07. 最后說一件有點哲學
你知道ChatGPT本身是怎么訓練出來的嗎?
它用了人類在互聯網上寫的幾乎所有文字,包括無數作家、記者、學者、工程師不經授權就被爬取的作品。那些人從來沒同意過把自己的寫作用來訓練AI,他們的智識勞動,免費喂養了價值千億美元的商業產品。
從這個角度看,OpenAI指控DeepSeek“未經授權提取模型能力”,有一種歷史的諷刺意味。
當然,這不是說兩件事在法律上等同。商業服務條款、知識產權保護和互聯網上的公開內容,是三套不同的法律框架。
但這件事提醒我們:當我們爭論誰在竊取誰的AI能力時,很值得先問一句:這個能力本身,當初是怎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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