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發布國家軍事戰略：嘗試將烏克蘭戰場創新接入自身體系

當地時間2026年4月22日，德國國防部長鮑里斯·皮斯托里烏斯在訪問潛艇制造商TKMS期間發表聲明。視覺中國 圖

4月22日，德國國防部發布國家軍事戰略，文件不僅勾勒出未來十余年的建軍藍圖，也標志著德國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節奏重新審視自身軍事定位。

德國國防部長鮑里斯·皮斯托里烏斯在聯邦國防軍發展戰略發布會上表示，擴充軍隊規模是德國最大限度提升威懾和防御能力的關鍵。他說：“短期內，我們將提升國防與持續作戰能力，中期內，我們將致力于實現跨領域能力的顯著提升，長期來看，我們將確立技術優勢?！彼瑫r指出：“這是聯邦國防軍歷史上第一次，我們給自己制定了軍事戰略?！?/p>

在歐洲安全格局持續震蕩的背景下，德國不得不放棄冷戰后長期奉行的軍事克制，并逐步轉向更具主動性的防務姿態。一場圍繞德國“再軍事化”的深層調整正在悄然展開，如果說冷戰后的德國防務政策更多依賴聯盟框架與國際分工，那么這份戰略文件則釋放出更為明確的信號：德國正在嘗試構建一種兼具自主性與前瞻性的軍事能力體系。在歐洲安全架構不斷重塑的當下，這一變化不僅關乎德國自身，也將對整個地區的力量平衡產生深遠影響。

德國軍事戰略從克制到自主的全面轉向

德國此次國家軍事戰略的再定位不僅是一次常規政策更新，更像是一種姿態鮮明的宣示，德國正在告別長期以來的“軍事克制”，將軍事能力建設提升至國家安全核心位置。

德國國防部共提交了四份文件：軍事防御總體概念、聯邦國防軍人員增長計劃、預備役新戰略以及去官僚化和現代化議程。這一組合拳式的制度設計，試圖從結構、人員到運行機制，對聯邦國防軍進行系統性重塑。

其核心戰略依然是將德國武裝力量扎根于北約體系內，美國依然是德國聯邦國防軍的重要錨點。文件強調，美國在政治和軍事能力方面對聯盟至關重要，即使在對印太地區重新定位的情況下。德國必須成為美國更強大的軍事盟友，同時與盟友共同承擔更多歐洲-大西洋安全責任，才能成功威懾并繼續保衛聯盟?？梢钥闯?，在強調依托聯盟的同時，德國也釋放出一個清晰信號：其正被期待、也在主動承擔更大的安全責任。

這種戰略轉向已經在具體軍事部署中得到清晰體現，而立陶宛正成為最直觀的觀察窗口。德國近年來不斷強化在北約框架內的前沿存在，其中一個標志性舉措，就是推動作戰部隊在立陶宛實現長期駐扎。第45裝甲旅，即“立陶宛旅”目前正在北約東翼加速建設，目標是打造一支具備高度戰備水平、能夠隨時投入行動的常態化作戰力量，預計將于2027年形成完整戰斗力。從以往的輪換部署轉向長期駐扎，這不僅意味著駐軍模式的調整，這是自二戰結束后德國在海外的首次長期駐軍，也標志著德國安全戰略從象征性存在走向實質性前沿威懾。

在具體軍事能力建設方向上，戰略重點被進一步系統化。新軍事戰略中明確提出核心關鍵領域與創新方向，作為未來聯邦國防軍轉型與發展的核心牽引：首先，聯邦國防軍正同步強化遠程精確打擊能力與防空反導能力，以提升對遠程武器及其投送系統的應對水平。

其次，在爭奪信息優勢與提升信息傳遞速度上，德國將借助人工智能技術，在各作戰維度持續擴展攻防能力，從而獲取并穩固信息主導權。在網絡與數字化領域，德國意圖在邁向多域作戰（MDO）賦能聯盟的進程中發揮引領作用，通過建設“數字骨干網”通信系統確保關鍵數據、通信鏈路與作戰體系不受外部依賴與潛在干擾，從而為跨域聯合作戰提供穩定、高效的技術支撐。

再次，在國家層面的指揮與統籌能力上，戰略強調必須具備對全國性行動進行統一規劃和高效執行的能力，涵蓋多域作戰的指揮體系以及跨領域精確打擊的協調機制，并通過跨部門聯動機制，進一步強化國家整體行動能力。

最后，在國家危機與風險準備、支援保障及持續性任務方面，戰略強調相關軍事能力必須得到充分配置，其中對海外德國公民的保護被界定為聯邦層面的共同主權任務。

整體來看，這些方向不僅構成了聯邦國防軍能力躍遷的關鍵支柱，也清晰反映出德國正將安全防護從傳統軍事領域擴展至信息、網絡與國家整體運作體系的更廣維度。

總之，這份戰略既是路線圖，也是宣言書，它標志著德國正逐步從“安全依賴者”轉向“安全塑造者”，而軍事自主，正成為這一轉變的關鍵支點。

德國如何利用烏克蘭實現“再軍事化”

但戰略的真正分量，從來不在文本本身，而在其能否找到現實承載的落腳點。對于當下德國而言，這個落腳點并不抽象，烏克蘭正在提供一個高度稀缺的現實場景，一個持續運轉、技術快速迭代、并與歐洲安全直接相關的戰爭環境。在這里，德國既可以檢驗其聯邦國防軍的能力轉型，也能把尚處于規劃階段的國家軍事戰略理念直接嵌入到真實沖突中進行驗證。

換句話說，烏克蘭不僅是被支持的對象，更在成為德國戰略落地的“實踐場”。正是在這一邏輯之下，德國與烏克蘭之間的關系，開始超越傳統援助框架，轉向更深層的戰略綁定。

在德國發布國家軍事戰略一周前的4月14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與德國總理默茨會晤。默茨當天在與澤連斯基舉行的聯合記者會上說，他堅信烏克蘭“絕不會繞過歐洲與俄羅斯達成任何協議”。當天，德烏兩國還發表聯合聲明，宣布將雙邊關系提升為戰略伙伴關系，同時還簽署了一項國防合作協議。

澤連斯基這次到訪柏林，表面上看是德國又給了烏克蘭一筆更大的支持，簽署了一項更大軍事戰略合作協議。從更深層次看，如果將德國官方聲明、媒體所披露的協議重點，以及德國這兩年對烏立場的變化連起來看，會發現德國已經不滿足于繼續當烏克蘭戰爭的后方金主，而是開始把烏克蘭戰場上的軍備需求直接接入自身的軍工產業和安全體系。也就是說，這不是一條簡單的德國加碼援烏新聞，它更像是一條分水嶺。因為這次德烏簽署的不只是幾份合同，而是一種新型軍事關系。烏克蘭不再只是向西方索取彈藥、防空和財政援助的國家，德國也不再只是既要出錢又要顧慮風險升級的歐洲大國。雙方這次簽的是戰略伙伴關系，配套的是無人機共治、數據合作、聯合研發、導彈和防空制造，以及長期融資和產業投資。表面上看是武器供應，實質上簽署的是戰爭工業體系的未來長期分工。

具體而言，這項協議將建立一個聯合項目，德國將為烏軍供應數千架無人機，并為烏克蘭支付數百枚愛國者導彈、額外的紅外搜索與跟蹤系統（IRST），將為烏軍的深度打擊能力投入數億歐元。澤連斯基還公開說，這份無人機協議會成為歐洲同類合作里規模最大的軍事合作項目。官方文件則進一步寫明，雙方要推進數據合作，無人機共治、聯合研發等系列合作項目。

然而，核心關鍵問題不在于德國給烏克蘭提供了多少軍事裝備，而在于“誰在吸收誰的能力”。俄烏沖突過去四年間，西方主流敘事常常把烏克蘭放在被援助位置上，但這一次默茨的一句話改變了這一邏輯，“沒有哪個國防工業比烏克蘭更具創新性”，而德國通過支持烏克蘭，也能進一步強化和提升德國自身防務能力與軍工體系。這意味著，援助關系正在發生反轉，過去是德國向烏克蘭輸出產能，如今則是德國開始把烏克蘭的戰場創新反向接回自身體系。烏克蘭戰場，正從資源消耗前線，轉變為德國軍工能力再生產的試驗場。

同時，在匈牙利選舉形勢變化之后，德國正積極推動盡快放行此前被阻滯的歐盟對烏900億歐元貸款。這一點尤為關鍵，因為這意味著德國所推動的，不是一筆短期軍援，而是一整套以長期融資、產業投資與聯合生產為核心的體系。一旦資金機制打通，烏克蘭將從單純的武器需求方，進一步轉向生產與創新節點，而德國也將從援助者轉變為這一體系中最重要的受益者之一。

在跨大西洋關系加速重組的背景下，德國逐漸意識到，僅依賴高成本、慢周期、重平臺的傳統軍工體系，已難以支撐未來歐洲安全。相反，德國必須吸收烏克蘭這種由前線驅動、快速迭代、數據主導的作戰與生產能力。這一變化同樣反映在德國自身角色轉變上。僅在兩年前的2024年，德國議會還拒絕向烏克蘭提供金牛座遠程巡航導彈，背后是對升級風險的謹慎與猶豫。但如今，默茨政府一方面繼續強化防空支持，另一方面直接為深度打擊能力出資，并制度化推進雙方在無人機生產、導彈制造、防空研發與高層防務合作。這種轉變表明，德國已經不再滿足于出資者角色，而是在主動塑造戰爭的工業基礎與規則。換句話說，德國正在從一個謹慎的資金提供者，轉向一個試圖定義歐洲戰時工業結構的核心國家。

更宏觀來看，這項協議也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歐洲在為“美國不再兜底”的未來進行提前布局。隨著美國戰略重心不斷調整，歐洲逐漸意識到，過去那種“承擔成本卻缺乏決策權”的局面難以為繼。默茨明確強調歐洲在任何對俄協議中的不可或缺性，實際上是在重塑歐洲的戰略位置，未來無論是談判桌還是戰后秩序設計，歐洲都不愿再處于邊緣。

總之，德國此次推出國家軍事戰略，并非一項孤立的政策更新，而是與其對烏克蘭政策的深度調整形成了清晰的內在聯動。通過軍事戰略文件，德國提出以能力為核心重塑聯邦國防軍、強化威懾與防御、確立技術優勢，從制度與方向上為軍事自主奠定基礎。同時，又通過與烏克蘭建立戰略伙伴關系，推進無人機共治、數據合作與聯合研發，將這些仍處于規劃階段的戰略直接嵌入到真實戰爭環境中進行驗證。這不是兩條各自推進的路徑，而是一套前后銜接的整體布局，前者提供框架與目標，后者提供場景與動能，使戰略不再停留于文本，而是進入可執行、可迭代的現實過程。

（李正東，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