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澳大利亞北部卡卡杜國家公園附近，資深消防員迪克·尤森經歷了他職業生涯中最難以置信的一幕。

他剛剛撲滅一處礦場火災，清理了周圍的可燃物，確信火勢已得到控制——按照經驗，這簇火焰將在燃料耗盡后自行熄滅。

然而，僅僅片刻之后，二十米外忽然躥起了新的火苗。尤森抬頭，只見一只嘯鳶正從容地掠過天空，爪子里牢牢抓著一根仍在冒煙的樹枝。它精準地將樹枝丟向一片未燃的草地，隨即展翅高飛，留下身后逐漸蔓延的橙色火舌。

正在縱火的“火獵手”（圖片來源：X by darkman）

那天，這只嘯鳶重復了七次同樣的動作，讓尤森和他的隊友一遍罵罵咧咧一遍跟在后面滅火。

這不是孤例。2012年，在昆士蘭的一條高速公路旁，尤森再次目睹了類似的場景：一只黑鳶將燃燒的樹枝投擲到道路另一側尚未著火的區域，成功地將火焰引過了這條本可充當防火線的公路。

澳洲由于獨特的地理氣候因素山火頻發，而在澳大利亞北部的廣袤曠野上，火，并非總是由閃電、干燥的狂風或人類活動所引燃。有時，真正的縱火者從天空俯沖而下——它們有爪，有喙，身披羽毛。當地原住民世代將它們稱為 “火鷹”（firehawks） ，而現代科學家們逐步揭開了它們的真面目：在澳洲，黑鳶、嘯鳶和褐隼等猛禽，會主動地“縱火”。

三種最具代表性的“火獵手”（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火獵手”的捕獵藝術

原住民的口述歷史中早已記載了“火鷹”的故事。在燃燒的季節，人們常看到猛禽在火線上空盤旋，隨后，遠處的未燃草原便會莫名起火。這些故事代代相傳，被視為大自然中鳥類與火結成的古老同盟。而現代研究也證實了這一傳說。

在火海中狩獵的火鷹（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羅伯特·戈斯福德（Robert Gosford）是個對鳥類學和人類學都很感興趣的律師。從2011年到2017年間，他在澳洲做了6年的實地采訪加民族志研究，記錄了逾20件猛禽縱火目擊報告，目擊者包括牧民、消防隊員、學者、以及原住民火管員。

他們描述的畫面高度一致：黑鳶、嘯鳶或褐隼，會用爪子或喙拾起燃燒的樹枝、松果甚至帶火星的草莖，飛行數十米至數百米，將其投擲到干燥的草叢中，主動引燃新的火線。

在火場附近盤旋的黑鳶（圖片來源：Bob Gosford? @bgosford）

由此，戈斯福德在《人種生物學期刊》上發表了一篇相關論文，斷定澳大利亞的猛禽，會放火，而且是蓄意放火。

“火獵手”的狩獵神器

雖然在人類的印象中，火是野生動物們最為恐懼的存在，也是只有人類才掌握的“神秘力量”。但對于這些猛禽而言，火就是一場盛宴的“傳菜鈴”，也是它們的狩獵“神器”。

火焰所到之處，藏在草叢、地洞中的昆蟲、青蛙、蜥蜴、蛇類和小型哺乳動物——尤其是澳洲泛濫成災的野兔，會驚慌逃竄，暴露在空曠地帶。

此時，等候在側的“火獵手”便能輕松捕獲這些慌不擇路的獵物。

火獵手狩獵的插畫（圖片來源：ricker studio）

而新點燃的火區逃竄的獵物密度高，其他競爭者尚未聚集，“先到者先得”便是“縱火者”的“作案動機”。

這是一種極其高效的捕獵策略。人類學家金·阿克曼在1977年的一次野外考察中親眼看見一只黑鳶俯沖入火場，抓起燃燒的樹枝，引燃了五六米外的鬣刺草，然后與同伴靜待獵物奔逃，并輕松捕獲。同行的原住民平靜地告訴他，這景象他們早司空見慣，甚至有些“火鷹”會等待獵物被直接燒死，然后享用香噴噴的“烤肉大餐”。

誰是第一位勇士？

這種“精明”的捕獵方式不禁引起了人們的思考：如此殘忍卻有效的“縱火術”，是如何被這些鳥類發現的呢？

長期以來，科學界曾將猛禽抓取燃燒物的行為解釋為“失誤”：它們可能在捕獵時受驚，或抓錯了東西，慌忙中丟下火枝。但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了“蓄意”。

消防員和原住民觀察到，這些鳥往往在火焰遇到天然屏障（如小溪、道路）可能熄滅時出手，仿佛特意來“添柴加油”，幫助火勢跨越障礙。

它們似乎還會“合伙作案”：一只搬運火種，另一只則守“火”待兔。

2014年，澳大利亞北領地博羅盧拉，一群黑鳶在火堆旁盤旋（圖片來源：Bob Gosford?）

早在1964年，原住民Waipuldanya就在自傳中記錄：“我曾見過一只鷹用爪子拾起一根著火的木棍，帶到800米外的干草上，然后和它的伴侶在一旁等著嚙齒動物和爬行動物瘋狂逃竄。”

有趣的是，這些“火鷹”不但會直接拿已經燃著的樹枝，還會自己“點火”：把樹枝丟進火里，等燒著了再覷空撿走。而且不但會從自燃的野火里偷火，甚至還會從人類的烹飪用火里偷火。一個受訪原住民憤憤地說，“當你生火時，火鷹就不知從哪冒出來了！”

一只黑鳶正在叼起點燃的木棍（圖片來源：BBC earth）

除了澳大利亞，研究人員也收集了西非、巴布亞新幾內亞、巴西、美國南部等地的火災信息。所幸，縱火似乎是澳大利亞的猛禽的“獨門手藝”，其他地方的猛禽還沒掌握這種本領。

研究者推測，最初可能源于某次偶然——一只鳥無意中帶走火星并引發了新火，卻因此收獲了更多食物。這種偶然的成功被同類觀察、模仿，最終成為了“火鷹”們的“祖傳技能”。

在火海中狩獵的黑鳶（圖片來源：reddit by r/natureismetal）

根據某些澳洲原住民的傳說，牛津大學的學者亞歷克斯·卡切爾尼克獲得了一個更大膽的猜想：人類是從鳶那里學會用火的。考慮到這些猛禽已存在數百萬年，而人類使用火的歷史不超過40萬年，這種可能性雖有待考證，卻引人深思。

“害鳥”還是“益鳥”？

面對如此“狡猾”的縱火者，一個直接的念頭或許是：把它們全干掉，不就能控制火勢了？答案是：這不僅不現實，更不可取。

首先，這些“火鷹”是受法律保護的物種。嘯鳶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紅色名錄。想傷害它們？先想想要不要“牢底坐穿”。

饑餓的嘯鳶被煙霧吸引，聚集在澳大利亞的叢林大火周圍（圖片來源：the wild life society by Dick Eussen）

更重要的是，它們在生態系統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嘯鳶是澳洲的“益鳥”之一，它們大量捕食澳洲最頭疼的外來入侵物種之一——野兔。

自18世紀末引入以來，野兔在缺乏天敵的環境中瘋狂繁殖，數量一度估計高達百億，對植被造成毀滅性破壞。而嘯鳶等猛禽的捕食，是控制其數量、維持生態平衡的自然手段之一。

此外，研究表明，并非所有個體都會“縱火”，這似乎是部分種群內流傳的“文化”。因此，為極少數個體的行為而消滅整個物種，是荒謬且破壞性的。

誰才是真正的“縱火者”

將火災頻發完全歸咎于幾只鳥，無疑是避重就輕。澳洲人過去曾將火災責任推給同樣因人類引入而泛濫、破壞植被并爭奪水資源的駱駝。但問題的根源，終究需要人類自身審視。澳大利亞的火災，與其說是“上天的報復”或“動物的陰謀”，不如說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人類活動與自然力量之間的相互作用。

澳洲的山火（圖片來源：new scientist）

火本身就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關鍵在于如何理解與管理它。猛禽的“縱火”行為，或許只是在這片早已變得易燃的土地上，演化出的一種適應性的生存智慧。它們利用火，就像人類祖先曾經學會的那樣。

撰稿\\肖云格

參考資料：
[1]. SCOPE → ARE BIRDS ABLE TO USE FIRE?
[2]. ResearchGate → Intentional Fire-Spreading by “Firehawk” Raptors in Northern Australia
[3]. the wildlife society → Australian ‘firehawks’ use fire to catch pr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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