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這輩子最崇拜的是誰？

或許，是諸葛亮。

杜甫入蜀之后，眼里全是三國遺跡，心里全是對諸葛亮的敬仰。

他寫劉備、寫龐德公、寫八陣圖，可寫得最多的、用情最深的，還是諸葛亮。他替諸葛亮惋惜，替諸葛亮不平，也在諸葛亮身上看到了自己。

今天咱們就從杜甫的5首詩里，看看這位“詩圣”是怎么跟一千多年前的“武侯”隔空對話的。

一、《蜀相》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這是杜甫剛到成都時寫的。頭一句“丞相祠堂何處尋”，他不說“武侯祠”，直呼“丞相”，仇兆鰲注說這是“尊正統名臣也”。在杜甫心里，諸葛亮不是一般的功臣，是漢朝的正統丞相。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一個“自”，一個“空”，寫出了祠堂的荒涼。草自己綠，鳥自己叫，沒人來欣賞。可正是這種凄涼，才襯出諸葛亮的偉大，人都死幾百年了，還有人惦記。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上句寫劉備三顧茅廬，下句寫諸葛亮輔佐劉備、劉禪兩代。十四字，寫盡了一輩子。

最后兩句是千古絕唱：“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諸葛亮北伐失敗，病死在五丈原。

杜甫說，這事讓后世所有英雄都跟著掉淚。

南宋抗金名將宗澤臨死前，就是念著這兩句詩，高呼“過河”三聲而亡。看，杜甫寫的是諸葛亮，哭的是宗澤，也是他自己，所有壯志未酬的人，都在這兩句話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二、《八陣圖》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這首五絕只有二十個字，可分量極重。

前兩句寫諸葛亮的功業和名聲：“功蓋三分國”，他的功勞蓋過了三國所有人；“名成八陣圖”，他的軍事才能，濃縮在八陣圖里。

后兩句“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江水日夜流，可八陣圖的石頭紋絲不動。最大的遺憾是什么？是劉備不聽諸葛亮的話，執意伐吳，結果兵敗，破壞了聯吳抗曹的大計。

“遺恨”二字，是杜甫替諸葛亮嘆的。

杜甫認為諸葛亮的悲劇，不僅是“出師未捷”，還有“君主不聽忠言”。這不也是杜甫自己的處境嗎？他多次上書勸諫，可皇帝不聽，只能眼睜睜看著國家一天天爛下去。

三、《詠懷古跡五首》之五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這是杜甫對諸葛亮的“蓋棺定論”，評價最高的一首。

“諸葛大名垂宇宙”，一個“垂宇宙”，把諸葛亮抬到了超越時空的高度。“萬古云霄一羽毛”，這一句太美了。諸葛亮像一片羽毛，飄在萬古的云霄之上，清高、孤獨、超凡脫俗。

“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伊尹、呂尚是商周開國功臣，蕭何、曹參是漢初名相。杜甫說，諸葛亮跟伊尹、呂尚一個檔次，比蕭何、曹參還高。這是把諸葛亮捧到了華夏歷史第一流政治家的位置。

可最后兩句又把人拉回現實：“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漢朝的氣數已盡，諸葛亮再努力也回天乏術。他下定了決心，最后累死在軍務中。

杜甫寫這首詩，“隱寓自況之意”。他把自己比作諸葛亮，有才華、有抱負，可生不逢時，沒人用他。他想“致君堯舜上”，結果只能在成都種地、在夔州爬山。

四、《古柏行》

孔明廟前有古柏，柯如青銅根如石。
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
云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
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
憶昨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閟宮。
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牖空。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翦伐誰能送？
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這首詩不是直接寫諸葛亮，是寫孔明廟前的古柏。可古柏就是諸葛亮。

前八句寫古柏的高大：“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云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這哪是寫樹？這是寫人的氣概。古柏根深葉茂，氣勢通天，就像諸葛亮的才華一樣。

中間寫“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劉備和諸葛亮君臣相得，連樹都沾了光。后兩句“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樹站得高，可風也大。喻指諸葛亮身居高位，可壓力也大、磨難也多。

最后六句是杜甫的感慨：“大廈如傾要梁棟”，國家要垮了，需要棟梁之材。“萬牛回首丘山重”，可這根梁太重了，一萬頭牛都拉不動。喻指像諸葛亮這樣的大才，沒人能用得了。“不露文章世已驚”，還沒顯山露水，世人已經震驚了。“未辭翦伐誰能送？”，他愿意出力，可誰把他送到該去的地方？

最后一句點題：“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有志向的、隱居的，別抱怨了，自古以來大才就難被重用。

這首詩“由物及己，是作者的身世之慨”。杜甫說古柏，說的是諸葛亮，更是自己。“材大難為用”，五個字，寫盡了多少懷才不遇者的辛酸。

五、《謁先主廟》

慘淡風云會，乘時各有人。
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經綸。
復漢留長策，中原仗老臣。
雜耕心未已，嘔血事酸辛。
霸氣西南歇，雄圖歷數屯。
錦江元過楚，劍閣復通秦。
舊俗存祠廟，空山立鬼神。
虛檐交鳥道，枯木半龍鱗。
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
閭閻兒女換，歌舞歲時新。
絕域歸舟遠，荒城系馬頻。
如何對搖落，況乃久風塵。
孰與關張并，功臨耿鄧親。
應天才不小，得士契無鄰。
遲暮堪帷幄，飄零且釣緡。
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

這首《謁先主廟》，題目是拜劉備，可內容大半在寫諸葛亮。

“君臣當共濟，賢圣亦同時”，杜甫最羨慕的，就是劉備和諸葛亮那種“魚水相得”的君臣關系。劉備信任諸葛亮，諸葛亮鞠躬盡瘁。可在杜甫的時代，他遇到的是誰？是冷落他的皇帝，是排擠他的權臣。

“雜耕心未已，嘔血事酸辛”，寫諸葛亮屯田渭南，嘔心瀝血，最后累死在五丈原。

最后幾句“遲暮堪帷幄，飄零且釣緡”，我老了，本該在軍帳中出謀劃策，可現在只能拿著魚竿四處漂流。“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一腔憂國憂民的眼淚，只能自己偷偷灑在衣服上。

這首詩“純是借古傷今語”。杜甫寫劉備、諸葛亮，心里想的是唐肅宗、唐代宗，還有他自己，君臣相得的好事，怎么輪不到我呢？

六、為什么杜甫這么愛諸葛亮？

5首詩看完，您發現了沒？杜甫寫諸葛亮，寫的其實是自己。

諸葛亮有“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忠誠，杜甫也有“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的執著。

諸葛亮有“出師未捷”的遺憾，杜甫也有“致君堯舜上”的夢碎。

諸葛亮有“君臣相得”的幸運，杜甫只有“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的落魄。

杜甫“竊比稷契”，把自己當成輔佐帝王的大臣。可現實是，他連個小官都做不安穩。他只能在詩里，跟一千年前的諸葛亮說：老兄，我懂你。

清人周樽說得好：“觀公蜀中懷古詩云：‘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非徒詠古，蓋亦借以自況也。”

他不是在夸諸葛亮，是在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