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是“激進左派”？讓他拿起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狄薇薇】

美國東部時間4月25日晚，特朗普在前往華盛頓特區希爾頓酒店出席白宮記者協會年度晚宴時，遭遇一名槍手沖撞安檢。特朗普被緊急撤離，2000余名記者來賓直接目睹了這一幕：

那個現場不忘喊口號“USA”結果無人響應的白宮副幕僚長，要成為中國人民經久不息的笑柄了

現已確定，襲擊者只有1人——31歲的輔導教師科爾·艾倫，他被當場抓獲。

由于艾倫是加州人且有明顯黑人血統，2024年大選中還向哈里斯捐了點錢，特朗普已將其一口咬定為“左派瘋子”。然而，與近三年圍繞特朗普和美國政壇發生的歷次“獨狼恐怖襲擊”一樣，對于艾倫的動機和真實政見，網上很快爆出了大量自相矛盾的信息，許多人懷疑事件是特朗普為破局實施的“自導自演”。

本文將梳理槍手的基本情況，但在事實進一步明晰前，不會作確定性的判斷。然而，為了進一步厘清美國人陰謀論反應的原因，筆者以為，簡單回顧歷史上出現過、且目前仍然存在的那些真正的“美國擁槍左派”，作為一種“模式識別”應當是有意義的。

科爾·艾倫：高開低走的人生

艾倫的人生有一份非常奇怪的簡歷：他在2013年（18歲）被加州理工學院錄取，2017年按時畢業獲得了機械工程理學學士（BSME）學位，隨后立即找到了一份控制工程師的工作。然而，他第二年就因故離職，隨后失業了五年（所謂的“開發游戲”顯然沒有賺到錢），2018-2020年大概處于某種“躺平啃老”狀態，2020年起開始在洛杉磯南郊的一家“C2教育”擔任半職輔導教師至今。

C2不是一所正規K-12學校，而是美國中產精英教育內卷環境中特有的、輔導學生準備“美國高考”SAT、ACT和AP之類高等數理知識的全國連鎖補習班，它在加州的數學輔導教師時薪大約27美元、而工時按學生需求劇烈波動。

理想狀態下，艾倫在這份工作上的月收入估計4000美元，在洛杉磯屬于勉強跳出斬殺線的水平，但好在無需坐班，2023年到2025年的讀研并沒有影響他繼續在此工作。（早先網上一些謠言稱艾倫有一個印度裔老婆也在這所教培機構任職。目前較新的報道是，沒有證據表明他有婚戀記錄。）

科爾·艾倫

現在已知，早先關于艾倫“天才”的中文報道中，除考入加州理工外，很多是夸大或有偏差的：

例如，艾倫“擔任助教”的描述很容易被與他后來的教培老師生涯搞混，讓人誤以為他在加州理工找到了教職。實際上，這只是加州理工的“本科生助教”——UTA，可以理解成我國高校的勤工助學崗：雖然目前美國大學的TA通常為博士生，但碩士生乃至本科生擔任TA的情況仍然是存在的。在加州理工，UTA改作業、監考、主持小班討論課和答疑等，是十分普遍、門檻也很低的事情，CS1（編程入門）等大課會常態化聘請大量UTA，本科生只要不在留校察看期即可申請。

又如，網傳艾倫曾在我國知名度極高的NASA噴氣推進實驗室(JPL)擔任“研究員”（Research Fellow），實際上這只是他大一參與的一個名為“暑假本科研究者”（Summer Undergraduate Research Fellow, SURF）的實習項目。

此外，網傳他曾率隊贏得了“機械工程設計大賽”的冠軍。這個中文翻譯聽起來很像某種覆蓋全美的ASME（美國機械工程師協會）下轄競賽，但經查實，他贏得的是2016年加州理工ME72課程的校獎。這是一個以編程為主要實現手段的足球機器人競賽，在信息學層面有相當的難度，但總的來說，反映的是一個優秀本科生層次的水平。

在今年“一舉成名”前，艾倫的人生軌跡幾乎從未離開洛杉磯縣。然而由于不明的原因，這段軌跡以他的本科畢業第一年為界，被明顯分成了兩段：

第一個階段里，他硬考進了加州理工！作為錢學森的母校，這可能是目前加州乃至全美國最難考的學校之一，2025年本科申請數高達1.3萬人，最終僅有約200余名新生入學。雖然加州理工有面向少數族裔的DEI特招指標，但艾倫在校期間整了如上所述不少活且順利畢業，即使不位列頂尖，應是有真實的計算機/編程優異天賦的。

第二個階段里，他本科畢業后竟然沒有讀研直接工作，而且一年后工作還丟了。五年后，他進入了CSU多明格斯山分校（DH）刷碩士。CSUDH隸屬通常不設博士點、非研究型，可以理解為“公辦二本”的加州州立大學系統，如何形容該系統的正常生源質量呢？筆者作為一個高考上211線的中國文科生，有信心在那兒理科碩士畢業！

1965年，南洛杉磯地區黑人因警察種族歧視和暴力執法，爆發了聲勢浩大的瓦茨暴動（如圖）。暴動最終被加州第40步兵師鎮壓，23人被軍警擊斃；此后為安撫當地憤怒的黑人群眾、剝離共產主義者影響，州政府給了他們一些政策優待。CSUDH的建立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歷史淵源，CSUDH傳統上被視為提升黑人教育條件的普惠高校。對黑人艾倫比較合理的推測是，他的資質不夠申請研究型大學的博士全獎、自身經濟條件又受到嚴重限制，加上工作約束必須就近通勤，使得在該地刷學歷成了他唯一可行的上升渠道。

歷史上的“美國擁槍左派”是什么樣的？

由于現在網上各方信息轟炸，艾倫的政治傾向已被掩蓋在迷霧中。目前可以確認的是：他不是典型的美國共產主義者或“進步左派群眾”，因為他在2024年大選前的最后幾天，向哈里斯的籌款平臺捐了25美元（哈里斯因拒絕與內塔尼亞胡政權切割，在2024年大選中遭到這些人集體抵制）；此外，他不是無神論者，在加州理工學院時參與過基督教團契活動。

進入希爾頓酒店現場后（發起最終的闖卡開槍約十分鐘前），他向多個輿論平臺群發了一份“宣言”，稱特朗普為“戀童癖、強奸犯、叛徒”，多次回顧自己的基督徒身份，對被炸的伊朗女校學生持同情態度、但以“伊朗特工”作為“敵方”舉例，比較像典型民主黨人或白左自由派的敘事。

讓特朗普當著記者面破防（或至少是“表演破防”）的槍手宣言，筆者全文翻譯在此供參考

然而，近兩天美國網上流傳著一張艾倫身穿露出以色列國防軍（IDF）圖案一角衛衣的生活照，與他“宣言”中表現的人設完全矛盾。傳言稱這張照片來自艾倫本人的Instagram，然而由于Meta在出事后第一時間就封掉了他的Instagram賬號，現在此事既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

與此同時，特朗普自2017年擔任總統以來從未出席過白宮記者晚宴、今年第一次出席就遇到槍擊（導致宴會被取消）；艾倫的行動未對特朗普內閣造成任何威脅、卻制造了一個十分符合他現實需要的“轉移熱點大新聞”；他在“宣言”里幾乎完美地解釋了每一個現場疑點（為什么用霰彈槍？為什么打保安明顯穿防彈衣的軀干？為什么能沖過如此長的安檢走廊？……），有種“此地無銀”之感；凡此種種，使本次事件在美國左翼中引發的主要情緒似乎并非共情，而是大量質疑和各種“特朗普自導自演”的陰謀論。

此外，目前美國相關輿論中對艾倫動機的懷疑還有一個原因：他的政見和行事，極不符合有悠久歷史的“美國擁槍左派”、尤其西海岸黑人左派的傳統模式。

傳統上認為，相比熱衷捍衛“憲法權利”的紅脖子，美國白左是主張禁槍或至少限槍的；加州“嚴禁平民公共場合公開持槍”之類法律常被作為證據。然而諷刺的是，這些嚴格限槍的法條和價值觀，其實都是在反左翼勢力統治加州的時代確立的！

1967年（當時加州州長是里根），黑豹黨在薩克拉門托的加州議會大樓外持槍示威

1950年代，休伊·牛頓隨父母逃離遍地肆虐著民主黨、燃燒十字和“奇異果”私刑的“圣經地帶”故鄉——路易斯安那移居加州，1970年考上梅里特社區學院。加州公立高等教育系統一直是共產主義思想的庇護所，牛頓在梅里特學院接觸到了指路明燈——《毛澤東選集》和志同道合的戰友鮑比·希爾，建立了著名的黑豹黨（BPP），希爾擔任黨主席（Chairman），而牛頓擔任黨的軍事部長（Minister of Defense）。

冷戰期間，雖然大規模經貿活動遭到封鎖，許多美國進步華人仍設法與新中國保持著物資和思想聯系，但他們與當時美國的主流精英在人脈上是幾乎隔絕的。黑豹黨建立之初，牛頓從舊金山唐人街的華人商店批量進口英文毛選，將它們加價五倍賣給加州大學的白人師生；這筆“投機倒把”一方面奠定了加州大學系統延續至今的左傾文化，另一方面為黑豹黨賺到了第一桶金，使他們按“槍桿子里出政權”的教導裝備了武器。

相比土地革命時期的中國，美國當時的“革命環境”是明顯不同的：聯邦和州市政府的軍警憲特完全掌控著國土，且具有壓倒火力優勢；但由于第二修正案，“紀律嚴明的武裝民兵”被認為是“不受侵犯”的。因此，黑豹黨創造性地發展了對“武裝斗爭”的運用，從一開始就沒有用槍實施真正的暗殺活動，而追求于制造與警察等壓迫力量的“合法武力對等”：他們組成武裝民兵，每當警察攔截黑人，就帶上長槍靠近“監視”；一旦警察敢暴力執法，就現場將子彈上膛，讓警察在“習慣性”清空彈夾前考慮好后果。

“合法監視（watch）當局執法”的思路至今仍為美國的進步團體運用著。今年初的明尼蘇達大混戰中，被ICE惱羞成怒擊殺的古德和普雷蒂，都是明州市民自發成立的“ICE監視隊”志愿者

可以注意到，為了維持自身合法性、加上中國革命經驗中反對暗殺等恐怖活動的思想影響，黑豹黨始終立足于宣傳理念與合理自衛，從未以暗殺高官為目的。

然而，里根領導的州政府不會坐視自己在和平的說理斗爭中逐漸失敗，他們在1967年耍了流氓，立法禁止在公共場合攜帶上膛武器、逮捕了牛頓等人，并與FBI合伙開啟了一場法外處決、街頭處決黑豹黨組織機構的法西斯鎮壓運動。最終，他們成功破壞了黑豹黨作為合法組織的整體存在，大批黨員被捕、流亡古巴或被打散到全美其他州。

結果是，不考慮斗爭合法性的“黑人解放軍”開始興起，“牛頓槍支俱樂部”、“黑人婦女防衛團”之類的黑豹黨后繼組織也從舊金山、芝加哥等大城市發展為全美到處開花。后幾個組織至今仍存在，黑人解放軍也有自己的直系血脈——“阿薩塔之女”，阿薩塔是黑豹黨的早期女黨員、黑人解放軍元老，被通緝后逃離美國在古巴善終。然而，黑人解放軍一脈的非法斗爭主要是搶銀行、劫機等，從未有刺殺美國官員的行動記錄。

1967年舊金山亞裔社區抗議當局羈押牛頓和其他政治犯的示威游行，右側牌子上寫的是：“毛主席云（Chairman Mao Says）：釋放休伊！”

比“激進左翼刺客”更糟的消息

除“持槍黑人”（黑豹黨和黑人解放軍）這一脈外，冷戰時代美國本土還有兩個較大的、目前有繼承者的“武裝左翼”山頭：

一個是西北太平洋地區的左翼武裝民兵。

他們主要以“地下氣象員”為品牌，包括后來的“五一九共產主義組織”等，主要活躍在波特蘭和西雅圖，后來發展為至今仍存在的“約翰·布朗槍支俱樂部”。

另一個是起源于五大湖工業區的白豹黨。

白豹黨可以視為白人工人聲援黑豹黨的戲仿團體。他們喜歡玩炸彈，不怎么玩槍，但同樣將“支持革命人民的武裝權”視為捍衛牛頓的某種文化遺產：1983年舊金山政府已完全為民主黨控制后，時任市長、著名的“熊貓擁抱者”范斯坦試圖進一步強化里根留下的限槍令，在市區徹底禁槍。結果，舊金山的白豹黨人主導推動了一次對她的不信任案，推翻了該提議。

如果將波多黎各視為美國合法領土，那么波多黎各人民軍（砍刀黨）也可以算入這個分類里。但由于波多黎各孤懸海外、且砍刀黨與美國本土左翼武裝缺乏人脈聯系，斗爭邏輯差異較大，本節就先略過了。

波多黎各人民軍（圖為他們在古巴的辦事機構）嚴禁殺傷平民（包括民選官員），只打美軍和聯邦特務機構。他們的作風同樣與艾倫“宣言”中描述的打法不符

總的來說，這些武裝組織都具有強烈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特征、從根本上否定“和平”的改良主義道路，而且在各自時期巴勒斯坦人民的解放斗爭中有明確的站隊。隨著本世紀以來美國“白左”的興起，出現了以“社會主義步槍協會”（SRA）為代表、相對黑豹黨更加溫和的新一代左派武裝團體。

美國社會主義步槍協會（SRA）部分地方組織的標志，自左上至右下依次為：總部、加州舊金山、華盛頓州、紐約、得州休斯敦、猶他州鹽湖城、中央科羅拉多支部、阿拉巴馬、佐治亞、東北佛羅里達支部

筆者在之前的文章里提及過SRA，它原本只是作為一個玩笑被注冊，雖然經過十余年的演變已成為真正的左派槍支愛好者聚集地，在一些紅州甚至代替了共產黨的部分組織作用，但并沒有強勢領導核心和明確推動的社會議程。而且，即使混入了大量民主社會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分子，SRA的“含左量”仍然遠遠超過了給哈里斯投票的科爾·艾倫！

回到艾倫的事情上來。就筆者個人觀感來看，特朗普自導自演此事的可能性不大，艾倫可能真是一只“獨狼”；在理工上頗有天賦的他，政治上似乎是一個持傳統（親以色列）主流民主黨政客理念、但個人情緒十分極端，也沒什么斗爭策略的“藍色匿名者”（BlueAnon，可理解為QAnon陰謀論者的民主黨版本）；他沒有任何共產主義或進步派理念，就是單純被糟心的現實給“激進化”了的民主黨受眾。

然而，特朗普把一個這樣的傳統民主黨人逼到獨自拿起槍來行使第二修正案，這對“美國民主憲政秩序”這個“想象的共同體”而言，恐怕是一個相比“刺客是激進左派”更加糟糕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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