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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考拉是只鹿 編 輯 | 小 魚
來源 | 商業評論零售現場
圖 源 | 電影《天才槍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賽博家教。
三十年前,90后們抱著一臺臺“小霸王”回家,信誓旦旦地告訴父母,這是用來練習打字和編程的學習機——然后反手插上游戲卡帶,把《魂斗羅》通關了無數遍。
三十年后,當年用學習機打游戲的孩子們已為人父母。歷史的輪回以一種更具科技感的方式重演了:一間60平方米的屋子里,40多個孩子每人面前擺著一臺“AI智能學習機”,屏幕上跳動著題庫和網課視頻。督學老師在過道中來回踱步,偶爾提醒一句“別走神”。
當AI的浪潮漫過教育的堤岸,一場關于學習的資本狂歡正在上演。2023 年,全國 AI自習室尚只有1320家,2025年這個數字飆升至5萬家,漲幅超37倍;而全國現存自習室相關企業已達8.53萬家,超八成生于近三年。
然而,當一臺進價1500元的學習機,被貼上了“AI智習”的標簽,堂而皇之地賣到5000元以上,坐在屏幕前的孩子們,并沒有享受什么AI紅利,只不過是面對另一套刷題系統罷了。
這究竟是技術給教育公平開的一扇窗,還是資本給教育焦慮挖的一個坑?在把這個問題想清楚之前,已經有太多人押上了自己的“錢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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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從2023年說起。
彼時,“雙減”的余波還未散去,數萬家教培機構關停并轉,百萬計的從業者四散而去。當一扇大門被關上,資本的嗅覺卻比任何人都靈敏——他們迅速鎖定了一扇新的小門:AI自習室。
所謂AI自習室,說穿了并不復雜:一間擺滿桌椅的房間,每個座位前放著一臺內置了“AI系統”的學習平板,再配上一名負責維持秩序的督學老師。學生按月或按年付費,就可以在這里自主學習。用品牌方的話說,AI會精準診斷孩子的知識薄弱點,生成個性化學習方案,實現千人千面的因材施教。
但在拆解這樁生意之前,有必要先看一眼它的“前輩”——傳統付費自習室。
傳統付費自習室本質上是一樁“二房東”生意。租下一個空間,裝修成格子間,按小時或按月收費。收入來源極其單一:會員費,且受制于房租、水電、人力等固定成本。業內人士坦承,付費自習室同質化嚴重,商業模式類似于共享辦公,屬于典型的“重資產、重管理、重運營”,并不受資本青睞。
有意思的是,在“自習”前面加上“AI”二字,整個商業模式的邏輯就徹底變了。
AI自習室的盈利來源有三個維度:硬件差價、督學服務費、系統訂閱費。首先是硬件——某品牌方告訴加盟商,一臺學習機進價1500元,“定價由自己決定”,但建議賣到5780元,差價高達四千余元。其次是督學服務費,全國大部分地區月費在1000元左右,利潤100%歸加盟商。再加上系統續費的管道收益,一個看似完美的“躺著賺錢”模型就此搭建完成。
這個敘事精準地踩中了三個時代痛點:家長的教育焦慮、“雙減”后留下的市場真空,以及AI大模型帶來的技術崇拜。
頭部玩家跑馬圈地的姿勢,像極了當年共享單車和社區團購的劇本。
松鼠AI和趕考小狀元兩大品牌分別擁有數千家門店,作業幫、科大訊飛、讀書郎等教育科技巨頭也紛紛入局。招商廣告里,“沒經驗也能做”“低投入高回報”的旗號獵獵作響,有的品牌甚至宣稱加盟商“一個月凈利潤可以高達20萬”。
但真正走進那些門店,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在濟南那家AI自習室里,約60平方米的空間擠著40多名學生,所謂的督學老師只是在過道中來回走動,極少給予實質性的學習指導。有家長事后形容:“就像把孩子送進了一個有屏幕的自習室,別的什么都沒有。”
根據某品牌AI自習室的線上客服的介紹,申請辦理時,經營范圍里選擇“軟件銷售”“硬件銷售”就可以,“線下督學不需要有教師資格證,咱連老師都沒有,更不存在教授過程了。”末了,客服還特意提醒了一句:“不要往教育上靠。”
這句話,大概是對這樁生意最坦誠的注腳。
而那些所謂的“AI系統”呢?
一位受訪人士攤了牌,學習機的硬件成本占比并不高,14寸主流機型單臺硬件成本僅1000-1200元。剩下那幾千塊的溢價,品牌方會說這是“系統研發費”“課程內容費”“AI算法費”。但業內人士心知肚明:大多數所謂的“AI系統”,不過是把原來教培機構的網課資源搬運到了定制版平板上,鎖死了娛樂功能,換上一套“智能診斷”的界面,便完成了從普通平板到“AI智習神器”的身份躍遷。
資本的游戲,從來都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它看中的,從來不是教育的本質,而是焦慮的流量,是加盟的加盟費,是高價售賣的學習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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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自習室賺的是“空間溢價”,AI自習室賺的是“概念溢價”。前者雖然薄利,但至少邏輯自洽;后者號稱暴利,卻從一開始就把風險全部轉嫁給了加盟商。
山東濟南的程女士,65歲,退休女教師。2024年7月,她在短視頻平臺上刷到一家教育科技公司的廣告:“你建校,我扶持”“有人一年賺160萬”。看著廣告里那些對答如流的孩子和笑容滿面的家長,她心動了。
她打款9.98萬元采購了設備,又在歷下區租了近百平方米的場地,裝修、桌椅、員工工資,七七八八算下來,一共砸進去19萬多元。協議簽了,設備來了,店也裝好了,但品牌方承諾的“運營支持”“專業店長”“招生幫扶”卻一概沒有兌現。
從開業到倒閉,她的門店幾乎沒招到學生——即便免費,家長也不愿意送孩子來。“孩子家長來看了以后,說學習機對孩子眼睛不好,”程女士說,“這里中午沒有休息的地方,也不接不送,跟小飯桌比沒有任何優勢。”半年時間,她凈虧損19.27萬元。
程女士的故事不是孤例。
超6成AI自習室門店在開業一年內停業。產品“質量存在嚴重問題”,加盟費退款無門的情況不在少數。
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盈利結構的單一與畸形,讓加盟商從一開始就陷入被動。80%的中小品牌 AI 自習室,核心盈利并非來自課后托管的服務費,而是來自高價售賣的學習機。
可問題是:家長不是傻子,誰會用5000元買一臺性能不過2000元平板水準的“學習機”?
一位北京家長算過一筆賬:“5000元的學習機,加上每年2000元的課程包,3年下來近萬元,而iPad下載同類App年費僅需500元。”學生招不來,設備賣不動,加盟商兩頭落空。
更致命的是與傳統自習室在成本結構上的根本差異。
傳統自習室雖然利潤薄,但投入也低——一個50平方米的店面,前期投入大概十余萬元,后期每月運營成本在1.3萬元左右,主要就是房租、水電和少量人力。
而AI自習室的前期投入動輒20至30萬元,月運營成本更高,還需要持續支付督學老師工資。這意味著,AI自習室的盈虧平衡點遠高于傳統自習室——它必須招到足夠多的學生、賣出足夠多的學習機才能覆蓋成本。
還有一層獨有的風險——政策監管。
AI自習室主打K12學科輔導功能,多地教育部門已明確規定:節假日期間凡是涉及學科內容的,只要變相開展學科補課,一律堅決禁止。2025年8月,北京通州區就查處了一家名為“易學派AI自習室”的機構,該機構涉嫌以AI自習室名義違規開展線下英語、奧數培訓。
游走在“隱形變異學科類培訓”灰色地帶的AI自習室,隨時可能被一紙通知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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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自習室的火爆,不是因為 AI 有多厲害,而是因為焦慮有多深。
這場焦慮從兩個方向同時發酵。向上,AI的飛速迭代讓許多家長產生了“被時代拋棄”的恐懼——“95%的行業將被替代”“不會用AI就是數字文盲”,這些論調每天都在短視頻和社交平臺上被反復放大。向下,家長們看著身邊的孩子都在學 AI,都在去 AI 自習室,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慌:“我的孩子不學,是不是就輸在了起跑線上?”
這份焦慮,真實而迫切,卻被資本精準捕捉,并無限放大。
《齊魯晚報》記者在走訪時曾詢問學習效果如何,某AI自習室加盟店工作人員信誓旦旦地表示,一位在班里墊底的小學生,在AI智習室學了一個半月就逆襲到全班前幾。
有家長事后懊悔:“當時試聽的時候,孩子確實做對了很多之前不會的題,我一激動就報名了。可后來才發現,那些題都是提前設計好的。”
一位K12學習軟件資深研發人員在接受采訪時坦言,目前計算機應用程序評估學生掌握知識點的準確性有限,距離真正意義上的因材施教還有很大距離。所謂的高價不過是品牌利用信息差制造的知識溢價,家長則是為緩解教育不確定性而繳納“焦慮稅”。
這種“焦慮稅”的收法遠不止于教育領域。
打著“AI養生館”“AI智能館”等旗號的加盟項目同樣火爆招商,套路如出一轍——AI養生館宣稱“30萬投資三個月回本”“月入10萬”;AI智能館號稱“2萬元投資撬動萬億市場”,最終加盟者卻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一波又一波的“AI+”項目本質上是同一套收割邏輯:先用焦慮打開錢包,再用虛假承諾完成變現。
那么,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AI學習法?
AI在教育中的價值不容否認。
好的AI學習系統,確實能通過學情診斷、知識圖譜和自適應推送,幫助學生發現薄弱點、提高學習效率。但教育的核心在于人的陪伴、價值觀的傳遞和思維能力的培養——這些是任何算法都無法替代的。當家長把教育責任“外包”給一臺學習機,不僅無法真正減輕負擔,反而可能讓孩子陷入更深的教育陷阱。
在這個 AI 時代,真正的競爭力,從來不是靠使用多少 AI 工具,而是靠我們獨有的思考、創造與共情能力。這是 AI 永遠無法替代的,也是我們對抗時代焦慮,最強大的武器。
三十年前,小霸王學習機最終被人們記住的,不是它的編程功能,而是那些藏在抽屜里的游戲卡帶。三十年后,當AI自習室的熱潮褪去,我們或許會發現,那些被貼上“智習”標簽的平板電腦里,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也許比我們想象的要少得多。
AI自習室不該是收割焦慮的鐮刀,而應回歸工具的本分。當潮水退去,那些真正尊重教育規律、用技術賦能而非替代陪伴的AI學習場景,才有資格留在牌桌上。而對于每一個在焦慮中掙扎的家長來說,也許最該想清楚的一個問題是——
我們給孩子買的,到底是學習工具,還是自己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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