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包”索賠開始了！11年前的"給跪了",讓他今天被告上法庭

4月27日,申先生收到了一份讓他徹底蒙圈的法院應訴通知——因為他11年前在個人微信公眾號的一篇文章里,用了一張"給跪了"的網絡表情包。那天是2015年11月30日,那篇文章的閱讀量一共只有500多次。

而現在,有人起訴他,索賠1萬塊。

很多人沒注意到的是,表情包版權的秋后算賬正在不動聲色地席卷全網。從明星"葛優躺"到"蘑菇頭",從企業營銷號到地方文旅公號,甚至某地方郵政分公司都被一家版權代理機構告上了法庭。申先生的遭遇非但不是個案,反而正在全國數以萬計的公眾號后臺靜默復制。

"我才是受害者",原告:11年前的帖子就是侵權

申先生很委屈。2015年,他在運營一個云南鎮雄縣地方資訊號,其中一篇推介當地方言和特色文化的微文里,隨手在網上復制了一個小人跪地的小畫片加進去。11年后,一家名叫"福州逸圖商貿行"的公司起訴他,說這張小人跪地的圖,是插畫師臟小白的原創美術作品《給跪了》,他未經授權使用,侵害了對方的著作權。

原告的訴狀里陳述:2024年9月,已經在貴州省版權局正式為《給跪了》這個美術作品做了版權登記。與此同時,2024年8月,插畫師臟小白以1.6萬元的總價,把8張"小崽子"系列表情包的著作權賣給了福州逸圖商貿行的老板雷先生。于是雷先生擁有"給跪了"的正規著作權人資格。

既然是著作權所有人,要打官司,索賠1萬元,就此成了雷先生順手推舟的維權舉措。

但申先生發在脈脈上的那句"沒想到表情包也侵權",實際上引發了一連串的諂笑:你用我的、我偷他的、他在網上撿的素材、天底下滿大街都是表情包,怎么偏偏要揪住我這個14億人里微不足道的小蝦兵?然而,《著作權法》從一開始就沒把表情包排除在外。只要你創作的卡通形象、小人涂鴉具備獨創性,它都是受法律保護的美術作品,無論這個版權是收藏于深山古寺還是紐約現代美術館、抑或福州的一個個體工商戶。

律師:從合理使用的角度看,其實不構成侵權

云南滇章律師事務所律師張具堆接到申先生的咨詢后分析認為,從綜合使用目的、使用數量、對著作權人的實際影響三方面看,申先生這起使用行為很可能構成著作權法上的"合理使用",也就是并不構成侵權。

張律師補充,這一點在實際操作中會有爭議。因為國內司法實踐存在一定裁量空間,同一個行為在不同地區的判決結果可能截然不同。

關鍵是,申先生在2015年用那張圖時,對方那家公司還沒有拿到版權——他是2024年才從插畫師手里買過來了。但版權可以從前任權利人那邊追訴?！吨鳈喾ā纷詭Х勺匪輽?只要原始權利人沒許可,現存買受人就能代為追償。

訴訟時效的問題也很讓申先生不解——官司能翻11年的舊賬嗎?

張律師給出了回答:訴訟時效不是從發出侵權的那一刻開始算的,而是從權利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自己被侵權的那一天開始,往后數3年。如果對方是2024年才知道他這個"地下偷偷使用"的侵權事實,那么對方在2027年之前起訴都合法。

所以,申先生在2015年發帖使用"給跪了"表情包,但訴訟時效從"權利人發現侵權行為之日"才開始計算——這個操作,專業名詞叫"合法追訴"。

被告后,申先生幾乎是一邊罵著"離天下之大譜",一邊火速刪文"自保",并于4月28日晚間以賠償對方300元了結此事。

這是能私了的"小案",但背后是一個動輒牽涉成百上千號公司號、政務號的批量訴訟生態。福州逸圖商貿行的經營者雷某某直言不諱地對媒體挑明,他檢索到侵權主體后首選發律師函協商,針對商業運營性質的公眾號才訴訟追責。一個基礎版權費,一般按500元左右收,如對方主動聯系協商,會根據運營情況上下浮動。

對方是公眾號企業號,有流量收益的商用水表那就啟動索賠;對方是個人的,不追。這是他給自己的邊界,但這個邊界在法律上是不需要聲明的。如果個人認為被侵權了起訴,法律上完全沒問題。

"秋后算賬式維權":1.6萬買版權,狂告全國近千家

網上不少人把這種現象,戲稱為"釣魚維權"。

什么是釣魚維權?就是版權方先把大量具有熱門元素的知識產權廉價收購,然后用搜索引擎和關鍵詞盯梢全網那些擅自使用的博主、企業和機構,一旦發現,立即啟動索賠或訴訟,"先打一片兔子,再從兔子中抓狼"的操作屢試不爽。

福州逸圖商貿行這次遞到法院的,遠遠不只是一封以申先生為被告的起訴狀。

公開平臺上顯示的信息表明,這家公司曾在2025-2026兩年內,以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為由,已經起訴過中國郵政某地市級的分公司、中國聯通某地州的分公司以及諸多家地方性企業。

每起案件都涉及表情包中某一張《給跪了》類似的版權畫片。每起案件的訴訟請求都高度相似:停止侵權行為+賠償經濟損失1萬元。假如一千家接收律師函的單位里,哪怕只有50%同意交500元了結此事,1.6萬元的初始成本就瞬間翻了幾倍。這種"買賣,比炒股還穩賺不賠"。一切按法律法規按規則走,完全合法,但投入產出比高得嚇人。

有人在收購版權時就已經把算盤打得叮當響。可能再過一年,你當年在QQ空間、人人網、天涯論壇上發過的一篇舊帖子、轉載過一張小人動圖,同樣會被人翻出來,作價索賠。

追訴時效之門一旦從法律層面上打開,普通人要么付出幾百至數千元不等的和解金,要么背負一個侵犯著作權的民事判決。

表情包維權分分鐘:侵權成本該多高才合理?

細究表情包維權的灰色生態這件事本身,關鍵問題是:在法治化營商環境下,一個合法的戰略性維權策略,底線究竟在哪?

表情包侵權該賠多少錢?現行法律答案是:可多可少。

根據《著作權法》第五十四條,侵權賠償必須優先計算權利人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違法所得。只有上述數據均難舉證時,法院才依據侵權行為的情節等情況,判決給予500元以上500萬元以下的賠償。

許多此類美術作品陷入普遍網絡化使用后,權利人的版權許可收入無限偏向零,而被隨意盜用的侵權者根本沒有"違法所得"。法官掂量之后判賠金額往往偏低。

那個由原畫師臟小白親手繪制的"給跪了"表情包里,小小的人跪在地上,有一個謙卑的姿態,還有一個看起來尷尬又無奈的表情。

近一年來,這個形象正以創紀錄的速度掃視著一塊一塊的文字、一筆一筆的舊賬。許多人頭一回后怕起來——自己用過的表情包,到底有沒有版權?

從2025年下半年開始,國家相關監管機構和包括抖音在內的主要內容平臺已經行動起來,強制要求企業及個人進行商業行為審核時,嚴格核對所使用的圖片和字體等是否存在版權隱患。

一部面向商業世界和所有內容創作者的新規范,正在逐漸建立。它對那些不把"知識產權"當回事的人來說,注定不會太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