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易簡史｜失落的航路：一艘沉船與青銅時代的全球化（一）

土耳其安納托利亞半島深深地探入地中海，將地中海與黑海分隔開，地理形勝獨具一格，有猛虎在山之勢，北鎮地中海和黑海通道，東扼東地中海北上南下海路要沖。

安納托利亞半島西南部海岸有多處海岬，近海區礁石密布，古代沉船眾多。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很早就認定，這一海域是青銅時代晚期地中海貿易繁忙之路。1960年，考古學家在一艘約公元前1200年前后的沉船中發現了金塊。自此之后，每年都有考古學家在這一帶進行沉船調查。

烏魯布倫（Uluburun）是一個海岬的名字，位于安納托利亞半島東南岸海濱小鎮卡什（Kas）東南約9公里處。1982年夏，一名潛水員發現了一艘沉船。考古學家趕到這里后，很快便意識到這艘沉船里埋藏著真正的財富，將會有重大發現。在航?？脊艑W中，通常有這樣的慣例：如果一艘沉船無法確定其確切名稱，該船及所發現的文物通常以其發現地命名。這艘船最初被命名為“卡什沉船”（the Kas Wreck），發掘出來的每件物品都以“KW”開頭編號。后來這艘船被改稱為“烏魯布倫沉船”(the Uluburun Shipwreck），但文物開頭編號“KW”未變。

青銅時代晚期（公元前1650年—公元前1200年）土耳其安納托利亞半島及東地中海沿岸歷史地圖，特洛伊（Troy）、烏加里特（Ugarit）等城市尚在。來源: the history files（歷史檔案）網站

19世紀和20世紀上半葉，中東地區的大量珍貴歷史文物被劫掠至美歐，許多歷史遺跡遭受破壞性挖掘。到1980年代時，各國對于國際性考古發掘已有嚴格的制度限制。經土耳其政府文物古跡管理局審核批準，沉船考古發掘工作從1982年秋開始進行。美國得克薩斯農工大學航?？脊叛芯克撠熤鞒?，美國國家人文基金會、國家科學基金會、國家地理學會及愛琴海史前研究學會等機構提供了資助。土耳其貝德魯姆水下考古博物館負責收藏和保護相關文物，并為文物的后續處理和研究工作提供支持。

美國海洋考古學家塞馬爾·普拉克（Cemal Pulak）自1982年就參與了這個項目，是當時考古隊成員之一。他撰寫的論文《烏魯布倫沉船與后青銅時代貿易》（The Uluburun Shipwreck And Late Bronze Age Trade），收錄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2008年出版的《巴比倫之外》一書中。這是一篇杰出的考古報告，詳細介紹了對一艘古代沉船考古發掘實物所進行的長期研究的重要成果，有力地闡釋了后青銅時代貿易這個主題。報告闡釋了當前考古和歷史研究中運用的一些新方法、得出的新結論，不僅對了解古代近東歷史有意義，更為重要的是，有助于我們重新認識和理解古代中國與近東歷史上的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

普拉克教授報告中提供的東地中海逆時針海上貿易線路圖，“烏魯布倫沉船”遺址在安納托利亞半島南部近海處。來源: Beyond Babylon, p.287

根據普拉克的報告，“烏魯布倫沉船”的位置距海岸約350米，被發現時仍保持著原初狀態，船體和文物都靜靜地躺在海床上。沉船在深度為42-61米的海底，海床是一處平均約30度的斜坡，甚陡峭，巖石嶙峋。船體向右舷傾斜，船尾在斜坡的較高處，船頭在更深處。由于木質船體早已坍塌腐蝕，船上所載的文物大部分直接落在海床上，有些則從斜坡上滾落，散布在斜坡低洼處和巖石下。

普拉克論文中的示意圖?！盀豸敳紓惓链迸P在海底的一處斜坡上。來源: Beyond Babylon, p.292.

“烏魯布倫沉船”考古發掘工作持續了11個考古季。在這個深度，考古學家每天只能潛水兩次，每次潛水時間限制在20分鐘。海底考察和發掘工作期間，進行的潛水作業超過22,400次，沉船現場水下影像記錄總計6613小時，每塊文物碎片都在海床上編號，并繪制在現場平面圖上。共發掘出15,000多件有編號的文物，合計總重量近17噸。“烏魯布倫沉船”是青銅時代航?？脊诺淖钪卮蟮陌l現之一，文物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前所未見，文物的分析研究工作一直持續到今天。

“烏魯布倫沉船”貨物裝載位置示意圖。來源: Beyond Babylon, p.293.

根據碳測年技術和“烏魯布倫沉船”上攜帶的某些物品，尤其是陶器的特殊形制，考古學家斷定這艘船的年代在公元前1330年至公元前1300年之間，是迄今為止航?？脊虐l掘所發現的最早的遠洋船只。雖然船只整體已腐蝕殆盡，但根據殘存的船體碎片仍可斷定，船體和龍骨使用的是著名的黎巴嫩雪松，這種木材在青銅時代的文獻中常被提及為建造船只所首選的木材，它的韌性出色，但分量較輕。用來連結固定船體的榫卯用材，是比雪松更堅硬的橡木。這艘船只長約15米，寬約5米，估計可載重20噸。

沉船中發掘出了354塊矩形板狀銅錠，大小形狀不一，每塊平均重量約為24公斤。大部分銅錠四個角翹起，估計是為了便于運輸，疊放在車船上，不易于滑落。它們像房瓦一樣，一層壓一層地排列在船上。部分多已嚴重腐蝕，中間層保存完好?？脊艑W家認為，腐蝕的銅錠產生了一層有毒的銅漬，抑制了周邊海洋生物的活動，對中間層的銅錠和其他一些沉船遺物起到了保護作用。考古學家起出的銅錠合計總重量近10噸，是有史以來所發現的數量最大的古代青銅遺存。

船上還裝載了許多不同形狀的錫錠，其中一些被明顯分割過，說明曾被交易過。與相對完好的銅錠不同，錫在海底沉睡3000余年，晶體結構已發生了復雜變化，轉變成一種類似牙膏狀黏稠的非金屬錫。盡管考古學家小心翼翼，但在發掘這些非金屬錫過程中，有一些不可避免地分解，消失在海水中。最終發掘出來的錫總重量約近1噸，考古學家相信，船上最初攜帶的數量肯定更多。銅和錫混合鑄造青銅合金的最佳比例是10:1，如果將船上所有的金屬鑄錠合金化，可以生產出11噸青銅，在當時可裝備5000士兵，是一筆難以想象的財富。

沉船上還載有175件玻璃錠，總計約350公斤，是貨物的一部分。每件都大致呈錐形，有些保存完好，有些部分損壞。大多數玻璃錠呈鈷藍色或綠松石色，有兩塊為紫色，一塊為琥珀色錠。對染料的化學分析表明，它們來自埃及或腓尼基。玻璃是古代埃及人和腓尼基人的發明，在青銅時代晚期，其他地區也制作玻璃制品，使用相同的原料、顏料和燒制工藝。這些玻璃錠也極為珍貴，因為玻璃極易碎，在以往考古發掘中，很少發現這個時期完整的玻璃錠。考古學家認為，這些玻璃錠原料，用于加工成更為昂貴的青金石、綠松石、紫水晶和琥珀的廉價仿制品。

船上貨物還有18根完整的“非洲烏木”，即黑檀木，特征為色深，密度和硬度極高，耐磨損，是古埃及人最崇尚的家具木料，埃及古墓中發現的床架、椅子、凳子、盒子等，多是用黑檀木制作的。歐洲人自古就熟知這種木材，用以制作高級家具、樂器、刀劍手柄，近現代歐洲人制作鋼琴黑鍵，最常用的材料就是黑檀木。黑檀木的古埃及語為“hbny”，意為黑色，英文轉寫為“ebony”?，F在人們早已知道，埃及并不產黑檀木，它主要來自非洲熱帶地區，經索馬里、努比亞（Nubia，今埃塞俄比亞）和蘇丹等地，通過貿易的方式轉運進埃及，再出口至周邊地區。

公元前15世紀埃及底比斯一墓葬中的壁畫，描繪的是努比亞人肩扛黑檀木、象牙，手牽豹子、猴子而來進貢的場景。古希臘人稱埃塞俄比亞人為努比亞人。來源: Beyond Babylon, p.294.

船上還發現一大段象牙和14顆河馬牙。青銅器時代的整個地中海地區，包括愛琴海諸島嶼和希臘本土，崇尚象牙制品，如梳子、小雕像和首飾?！盀豸敳紓惓链鄙系倪@一發現證明，河馬的牙齒也曾被廣泛使用制作“象牙制品”。實際上，一旦加工為成品之后，象牙和河馬牙是很難區分的。

鑒于船上的黑檀木、象牙和河馬牙都來自于埃及，考古學家們據此判斷，這艘船的目的地應不是埃及。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黑檀木料、象牙和河馬牙都是作為原料出口的，說明它們的目的地已有加工這些貴重物料、制造奢侈品的能力。

這艘船上還載有三個鴕鳥蛋殼，其中的一個被發現時尚完好無損，另外兩個僅殘留一些蛋殼碎片，其中一個蛋殼有底座，說明可能已經被制成了花瓶。這些通常是精英階層的奢侈品，作為貴重禮品相互贈送。鴕鳥蛋的確切來源無法確定，當時的非洲和近東都有鴕鳥。

沉船上載有150多個陶罐，這些陶罐多是塞浦路斯的制品。它們在運輸過程中用作容器，很可能也是作為出口的陶器。這些陶罐大多裝有某種黃色物質，經化學鑒定為香脂樹脂，總重量為1噸左右，是船上第二大貨物，僅次于銅錠和錫錠。這種香脂樹脂很可能來自阿月渾子樹，即俗稱的開心果樹，在中國也稱黃連木。

這種樹木在東地中海地區很常見，其果實可食用，樹脂可制作薰香和香精油，還被用于添加到葡萄酒中以抑制細菌生長。鑒于“烏魯布倫沉船”上的這批香脂樹脂體量甚大，是迄今為止所發現的最大儲量，考古學家認為，很可能是用于制作香精油的原料。這一發現無可爭議地證明，在青銅時代晚期存在著香脂樹脂貿易。這批樹脂第一次為現代分析方法對其進行鑒定提供了機會，對從中提取的花粉進行的謹慎分析表明，其來源地大致可確定為約旦河北部山谷、加利利海（Sea of Galilee）和死海（Dead Sea）一帶。

陶罐中的一些殘留物證明，船上還載有孜然、紅花、紅花籽、杏仁、松子、無花果、葡萄、石榴、橄欖、小麥和大麥，數量無法確定，其中一些可能只是船上的儲備物資。考古學家發現，船上所載的一些大型敞開式陶罐中尚殘存許多果肉碎片，據此認為，這些大陶罐中原可能用于儲存水果，作為貨物銷往目的地。

普拉克教授在海底考察沉船所載的“塞浦路斯陶器”。來源: Beyond Babylon, p.323

沉船上還發現了一些青銅容器、錫制容器、彩陶珠子、玻璃珠子及各種陶器制作的器皿。青銅器具皆已被海水腐蝕殆盡，有些較堅固的部件，如邊緣鉚接部分和硬木質把手保存了下來，能顯示出它們大致的形狀和尺寸，但已無法復原。錫器比青銅器保存得好些，有一個面具、一個盤子和一個雙柄杯子，每個都獨具特色，價值不菲，似是作為贈送給地位較高的人的禮物。沉船遺址沉積物中含有多種染成藍色、紫色和紅色的單根纖維，證明船上曾裝載染色的紡織品，但已無法確定是成匹的布料，還是作為禮物贈送的奢華服裝，或者是商人自己的衣物。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其中確有一些珍貴的紡織品。

沉船遺址還發現了一個金酒杯、幾個金銀首飾、幾塊碎金和幾塊銀錠，它們都是被集中保存的，顯然不是貨物?？脊艑W家認為，這些金銀器、珠寶和碎銀，還有幾個石刻的印章，最初可能是存放在一個袋子或箱子里，存放在船尾一個安全隔間，應是船上商人首領的個人物品。其中的一些金銀可能被用于船只航行資金，其中有幾個金銀制品上都有用鑿子鑿掉的痕跡，說明之前曾在交易中使用過，鑿掉的部分可能是被用作日常交易的貨幣?？脊艑W家發現了一個頗值得注意的細節，其中兩塊銀錠內都含有銅芯，另外幾塊碎銀條的含銅量也很高，而所有這些碎銀都應是日常貿易用的貨幣。直到近現代，如何鑒定金銀的純度都一直是個重要問題。這些發現證明，早在青銅時代，商人們就經常將銅摻進金銀里。

這些金銀器多是迦南風格，也有埃及的，其中一小枚蜣螂形金首飾上面刻有納芙蒂蒂（Nefertiti）的名字，她是埃及法老阿肯那頓（Akhenaten）的妻子。根據“鉛同位素分析”（lead-isotope analysis），大部分的銀都應源自安納托利亞半島南部的陶魯思山脈，這與相關文獻記載相符，該地區自古以盛產白銀而聞名，銀的貿易路線是從東向西。

來源：特約撰稿 宿景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