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他冷眼看我骨折，多年后他來公司應聘，我公平待他

回到連隊

孔慶勇

在生產班的半年光陰，轉瞬即逝。從春播耕耘到秋收滿畦，我與何天學這兩個當初連鋤頭都握不穩的新兵，在雪域高原上慢慢學會了翻土、種菜、施肥、管護，把七畝菜地打理得碩果累累，圓滿完成了上級賦予的生產保障任務。

隆冬將至，高原寒意漸濃，田間農事也隨之告一段落。一九八六年十一月，連隊正式下達通知：我們生產班四人，悉數返回維護連。

接到命令，我們整理好行裝，隨陳大財班長一同歸建，重返熟悉的營區。

重回連隊，干部隊伍已有新的調整。

代理連長王憲民調離，現任連長顏忠和，副連長李生水，指導員常國偉，另有一位副指導員。

一排（市話排）排長羅彩斌，二排（外線排）排長高君彥，三排（電纜排）排長劉志勇。原電纜排排長李楊軍已調走，新任排長劉志勇剛從軍校畢業分配至連隊，年輕有為、朝氣蓬勃，很快把排里各項工作帶上了正軌。

回到電纜排，羅洪智技師依舊耐心帶著我們訓練，戰友們也熱忱相待。昔日一同摸爬滾打的情誼，加上我從生產班歸隊后大家一如既往的熱情，讓這份戰友情愈發醇厚。

更讓我心感溫暖踏實的是，一同入伍的老鄉韓世康、湯木春，也從電報隊調至我們維護連。韓世康擔任連隊通訊員，負責傳達指令、收發文件、打理連隊日常事務，勤快利落、認真負責；湯木春分到外線排，常年登桿架線、搶修線路，在高原的風霜雨雪里，堅守著通信兵的職責使命。

我們按分工回到各班排，我也重新投身于電纜排的訓練與工作之中。

歸隊不久，便到了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工作如期展開。讓我們滿心不舍的是，與我們一同返連的陳大財班長，服役期滿，光榮退伍。

陳大財班長一九八〇年入伍，是一位超期服役的老戰士。他為人忠厚質樸，言語不多，行事沉穩踏實。對待我們這些新兵，他如親兄長一般，處處關照、事事體諒。在生產班的日子里，他帶著我們翻地、播種、施肥、澆水，臟活累活搶在前頭，對我們既嚴格又體恤，沒有半點架子。得知他即將離隊，我們心中滿是酸澀與不舍。

退伍當天，連隊早早集合列隊，把陳大財班長和其他退伍老兵一同送上軍車。我們從連隊一路送到通信總站集結點，待各單位老兵匯合完畢，又一路護送，直至西郊三所——那一年拉薩部隊專門設立的退伍兵最終集結地。

那一天，三所的大喇叭里循環播放著《駝鈴》，歌聲凄切深情，在院落里久久回蕩，一遍又一遍，聽得人鼻頭酸澀、淚濕眼眶。

站在送行隊伍中，望著胸前佩戴紅花、即將告別軍營的老班長，我們心頭像壓了一塊巨石，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大財班長眼里噙滿淚花，卻始終強忍著沒有落下。他緊緊攥著我和何天學的手，反復叮囑我們在高原要照顧好自己，在部隊好好干，莫負青春年華。話語樸實無華，卻字字千鈞，聽得我們止不住熱淚盈眶。

當年，正是這樣的五十鈴軍用卡車，載著我們從格爾木一路奔赴西藏、走進拉薩；如今，它又要載著陳大財班長和一眾老兵，告別軍營，踏上歸鄉之路。

引擎一響，天各一方。

這位帶著我們在雪域高原耕耘七畝菜地、待我們如至親兄長的老班長，就此告別西藏、告別部隊。他樸實厚道、踏實肯干的身影，永遠定格在了我的軍旅記憶深處。

送別老班長，我們迅速恢復正常的訓練執勤。脫下沾滿泥土的衣裳，重新拿起電纜、線拐、噴燈，我們再度成為雪域高原上的有線通信兵。經過生產班的磨礪，我們比從前更能吃苦、更懂珍惜，也愈發沉穩踏實。無論登桿、接線、線路搶修，還是日常訓練、站崗執勤，我們都一絲不茍，不負老班長的教誨，不負部隊的培養。

一個周日，我們在連隊操場休息鍛煉，幾人圍著單杠依次練習。我一時興起、用力過猛，不慎從單杠跌落，左手當場骨折，劇痛襲來，渾身冷汗不止。

戰友們立刻圍攏過來，七手八腳把我扶起，急忙送往衛生隊處置。值班軍醫查體確診后，斷定傷情嚴重、超出衛生隊處置能力，隨即開具了轉院證明。衛生隊開具證明后，需要連隊派車送往總醫院治療固定。

當天值班的正是某副指導員。

回想在生產班時，我常幫他整理資料、代寫材料，盡心盡力，從無半句怨言。可在我左手骨折、急需送醫的緊要關頭，他非但不愿派車，還對我連聲斥責、態度冷漠，全然未盡值班領導的責任，更無愛兵如子的心意。他的處事涼薄，讓我在傷痛之外，更添了一份深深的寒心。

所幸戰友情深，韓世康始終跑前跑后多方協調，最終才得以把我送往總醫院救治。

到總醫院拍片檢查，確診為左手科雷氏骨折，骨折端錯位明顯。當時高原醫療條件有限，麻藥用量很少，復位幾乎是硬掰。我躺在診療床上，又疼又慌，兩位護士一左一右穩穩扶住我。醫生握住骨折部位，猛然發力，硬生生將錯位的骨頭掰正復位。劇痛鉆心，我渾身冷汗浸透衣衫，緊咬牙關才勉強撐了下來。復位完成后，護士細心為我打上石膏、妥善固定，處置才算結束。

在連隊養傷的日子里，全靠韓世康悉心照料，每天為我洗衣打飯、噓寒問暖，讓我在異鄉高原，感受到了勝似親人的溫暖與依靠。

傷勢好轉、重返訓練崗位后，訓練間隙和休息時，我們幾位老鄉常聚在一起，說著熟悉的鄉音，聊起家鄉的瑣事，追憶進藏參軍的點點滴滴。一句鄉音，便能消解高原的孤寂與疲憊；一聲老鄉，便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

連隊生活緊張而充實，白天訓練執勤，晚上學習點名。高原的夜晚寒冷靜謐，營房的燈光映照著我們青春的臉龐。我時常想起生產班的歲月，想起那七畝菜地、那一口老井，想起熱情淳樸的藏族老鄉、講革命往事的王麻寶老人，想起悉心關照我們的陳大財班長、林燕青副班長。

那些平凡樸素、辛勞卻溫暖的日子，雖無驚天動地的壯舉，卻在我的軍旅生涯中，留下了最真摯、最難忘的印記。

從電纜排到生產班，再從生產班重返維護連，崗位幾經變換，軍人的身份始終未改；環境雖有不同，入伍的初心始終如一。在雪域高原，種菜保障是使命，通信保通亦是使命；無論身處何種崗位，都是為部隊、為邊疆奉獻青春芳華。

重回連隊，是一段經歷的落幕，更是一段堅守的開端。這段灑過汗水、歷經成長、有過離別、飽含深情的歲月，永遠鐫刻在我的軍旅人生之中。

后記

時光流轉，歲月更迭。脫下軍裝、告別軍營后，我憑著在部隊鑄就的作風與韌勁一路拼搏，在一家集團公司全面負責人事工作。

當年那一幕，至今歷歷在目。世事輪回，多年以后，這位副指導員竟來到我所在的集團公司應聘，與我不期而遇。

面對昔日恩怨，我沒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沒有借機尋隙報復。我始終堅守做人的底線與良知，依照公司規章制度公平公正對待，為他安排了合適的崗位，盡己所能予以關照。

軍旅歲月教會我：做人當坦蕩，做事須公道。

高原上的堅守與磨礪，早已化作我一生的品格與底氣。

這段雪域軍魂，也永遠是我生命中最珍貴、最難忘的記憶。

作者簡介：

孔慶勇：1985年10月從四川邛崍入伍，至1989年4月服役于56108部隊。

作者：孔慶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