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對話追覓俞浩:我的真實世界

0
分享至




追覓創始人俞浩,將會是中國商業史上最具爭議的創業者之一。

這不僅因為他在短時間內闖入諸多賽道,從掃地機、吸塵器到汽車、手機、大家電,還因為他對創新、管理、商業的種種理解,幾乎都站在主流認知的反面。

1987 年出生于江蘇南通的俞浩,因物理競賽獲獎被保送至清華大學航空航天系。

他早年想做物理學家,研究生階段試著研究湍流問題,很快放棄,轉向工程與制造。

2017 年他創辦追覓,從高速數字馬達做起,曾是小米生態鏈最邊緣的代工廠,自建品牌、出海、高端化。

俞浩說,追覓成立以來,每年都保持 100% 的收入增速。

他的表達充滿張力,邏輯跳躍極大——兩分鐘內可以從火鍋底料談到生物演化。從商業角度看,他極度反叛;從人格層面,他又極度狂妄自信。

他認為人類需要一套新的知識體系來應對不確定世界,而追覓正在實驗、構建這套體系。

有人說他瘋狂;有人認為他不長遠理性,在低層次上想把規律用到極致;也有人支持他,追覓早期投資人、昆侖萬維董事長周亞輝說,“中國就需要這樣的狂人企業家?!?/p>

他說俞浩的 “瘋狂” 背后,其實是一種極度理性。

新一代企業家,要找到肥沃土壤、長成巨頭,只能靠拼命的試,去調動超出自身能力的資金、產業鏈能力和渠道資源,完成一家總部在蘇州的硬件公司本不可能完成的擴張。

在和俞浩六個半小時的對談中,我們試著努力去理解他的思考體系。最終,我們決定發出這篇對話。

也許他對,也許他錯,但你在其他人身上,可能很少聽到這樣直白大膽、不受束縛的表達和思考,這種能量危險,也稀缺。


晚點:追覓的邊界是什么?

俞浩:我現在還不知道邊界在哪里,不過肯定不是制造。

任何規律都有它的適用范圍,我們在小米生態鏈時,就在不斷跨品類,很多人以為我們會一直做下去,我們做到手環就停了。

晚點:很多年前王興說,大多數人關注邊界,不關注核心??磥砟銓吔绲亩x比他更寬。

俞浩:王興非常厲害,移動互聯網時代來了,他說四縱三橫,我們應該做這個、不做那個。張一鳴來了,說:你說得對,我們都做。

王興是 “清華方法論” 的極致代表,他喜歡把所有問題都看明白,可是路徑規劃清楚之后所做的決策,假設你沒有超出原有規劃的調整和探索,這意味著在整個實踐中,沒有獲得真正的新認知。

我如果是他,幾年前,我會更主動地進攻阿里和字節,跨品類擴張;同時更主動地全球化。如果不進攻,固然可以,前提是別人也不進攻你。

晚點:你說王興是 “清華方法論” 的極致,你也是清華畢業的,那你是什么的極致?

俞浩:“假定世界不可知” 的極致。我們是假定 “自己不知道”,索性都做一遍。

傳統方法追求消除不確定性,我們假定世界是混沌的,它千變萬化,不確定性無法消除。

所以我們希望尋找一種方法,讓這些概率經過組合后,獲得比傳統方法高得多的成功率。

我認為在今天的中國,一個能做多品類的公司,天然比一個單一品類公司更厲害;一個全球化的公司,天然比一個局部市場更有優勢。

晚點:字節有 App 工廠,追覓有俞浩宇宙。

俞浩:當年宇宙中心還在五道口呢。

我們做 100 個、1000 個產品,跟字節做 APP 工廠是一樣的,它能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做 1000 個 APP,我就在機器人時代做 1000 個產品鏈。

晚點:你們有 1000 個產品?

俞浩:只是規劃,現在有上百個。

晚點:你們造手機,說未來要和華為、小米三分天下,可以告訴我你打算如何做到嗎?

俞浩:你采訪過上百個創業者,會默認應該有一條清晰的路徑。

但還有另一種方式,和此前路徑完全不一樣,我們探索構建的是一套新的知識體系,所以我無法簡單回答你。

從 A 點到 B 點,草地上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清晰的路徑,但它假設這個世界的知識全部是已知的;一種方法是不停測試反饋、測試反饋來修正路線。

在面對越來越國際化、多樣化技術創新的今天,可能第二條方法是更好的。

你讓我在出發第一天就告訴你怎么做,我做不到。

晚點:那為什么不先做后說?

俞浩:我們本來不打算說,但我們藏不住了,當汽車團隊達到 800 人、手機也有幾百人的時候,外界有很多傳言,而傳言會帶來很多誤會。

晚點:但你也可以不說 “三分天下”、超越蘋果、打敗特斯拉這樣的話。

俞浩:這么說可以讓大家清楚知道我們的定位是什么,至少內部會更清楚,它是一個內外坦誠的過程。

有時候難以相信,是因為我們離得太近了。如果是一名硅谷創業者講這些,傳到這里,全是正面的。反過來,我們在這里講的東西,你到海外聽可能全是正面。

晚點:你還說你們要做小行星探索……

俞浩:對,有什么問題嗎?為什么美國人做這個就很對,中國人做這個就很狂呢?如果 “狂” 意味著敢想,那就狂吧??癫皇菈氖?。

晚點:見到你之前,我以為你的瘋狂是表演出來的。

俞浩:大家以為我在賭,是因為我定了一個大家看來很難的目標。他們把目標大和難,稱之為吹牛和賭。

我其實厭惡風險,我不喜歡賭,在自主品牌能做成之前,我同時做米家和自主品牌,而不賭自主品牌一定能成功。

在吸塵器、吹風機和掃地機之間,我不賭哪個品類,我都做。

大家看我們要做手機和汽車,其實研發人員各在千人規模,僅占我們總人數的百分之五。同時我們的主營業務很穩固,追覓每年是百分百增長且一直盈利。

我為什么敢定這么大的目標,是我認為自己看到了事物的底層規律,并基于這個底層規律推導未來。

就像愛因斯坦因為掌握了 E=MC?2,可以預測原子彈。牛頓推導了第一宇宙速度,可以預測會有物體能夠飛離地球。

其他人不掌握這個規律,他們才看不到這個未來,才覺得我瘋狂。

晚點:安克的陽萌說,手機、汽車這類千億美元級的超級品類,做成,要靠命。沒命,就不要硬拼。

俞浩:為什么大家都默認這些事就只有巨頭能做?我們就是要做和大眾共識相反的選擇。

當我們還依賴小米生態鏈活著時,追覓就是異類。別人做整機,我們做電機;別人只打磨產品,我們去做零部件、建產線。

小米生態鏈一個領域只允許一家企業做,但我們不信這個邏輯。

我們相信能力可以復用,只要是核心的品類我們都能做——這些 “反向決策”,讓追覓活了下來。

過去十年,媒體和整個大眾都說要創新,而且要顛覆式創新。于是呢,很多創業者希望自己成為各個領域的發明者,于是大家只好走向越來越小眾的領域。

因為在足夠大眾需求的大賽道中,沒那么多供你發明的事情。可這個世界本質是連續的,比如大家電本來就存在,你只需要用新的方法重新做好。

創業者更應該用新技術做老品類,因為需求沒那么大變化,成功率反而更高。

晚點:你曾經說,通過優化改進一點點去做擴張,意義已經很小了,大跨越式擴張才是你比較關心的問題。你什么時候意識到必須用這樣的方式才能成功?

俞浩:如果從內部看,都是超級連續的變化。一個企業在不同階段,社會給它完全不同的標簽。

三四年前我們在小米生態鏈里跨界,外界都說我們 “太野”。

我們成為小米生態鏈第一名后,大家又說 “你做得對”。很多評價是事后定義的,和對錯沒關系。

追覓的擴張行為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認為不正確。直到 insta360 上市,他們和大疆彼此進入對方賽道,忽然跨界變成一個正向的詞匯。

本質是因為 insta360 突然 1000 億市值,大家要解讀他是怎么成功的。

晚點:是不是越覺得世界聽不懂你在說什么,你越要表達。

俞浩:我之前會刻意把自己想的翻譯成另一套語言,那非常耗能。我不喜歡那樣,現在怎么想就怎么說。我跟一個人、一群人、所有人聊天是一模一樣。

我們在清華那套教育里,學到了一種很 “反創業” 的價值觀——“入主流、上大舞臺、干大事業”。

但創業恰恰相反,不是去進主流,而是找到一個小支點去撬動主流。

“上大舞臺、干大事業” 意味著要握有更多資源。

過去我不能講這些,因為資源不夠;現在稍多一些,可以更坦率地說——那種 “干大事業” 的志向,本質上是中國式的改變世界。

只不過在中國,這常被誤讀為 “內卷”;在硅谷,它叫 “make the world better”,其實是同一個沖動。


俞浩十幾平米的辦公室,墻上有一張戰斗機的海報,柜子里擺滿了飛機模型。


晚點:你老說 “改變世界”。很多人沒成功之前說這話會覺得羞恥,你為什么完全不會不好意思?

俞浩:我們也羞恥啊。過去 10 年基本不說這詞,真要裝改變世界,那我一開始就做火箭去了,而我們選擇了做掃地機器人。

晚點:當年還在清華念書時,你組建 “天空工場” 社團,追求最極致的技術路線,結果一轉頭,做四旋翼的大疆已經成了超級獨角獸。這給了你什么觸動?

俞浩:要滿足市場需要,而不是自己覺得很酷。清華時我從四旋翼做到三旋翼、二旋翼,挺酷的,走向商業的時候就開始不酷了。

其實我從 2011 年到 2017 年,這 6 年時間里非常迷茫,在找到高速馬達作為切入口之前都很迷茫。

我一直在想,商業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發現現實和之前聽到的硅谷創業故事有巨大差異,那些故事對我這一代人影響很大,但它們過于簡化了,簡化成 “I have a dream”,用夢想熬過千萬坎坷,最終走向成功。

可能真有企業這么成功了,但如果你這么做了,大概率會失敗。

當時我看到了那個簡單的改變世界終局的故事,我也知道如果循著那個終局故事走,走不通,但到底該選哪條路,我也不知道。


清華天空工場時期的俞浩

晚點:后來你們掃描到了戴森,開始對標它做高速馬達,于是有了吸塵器。

俞浩:其實不是,真實的故事一點都不動人。真實是最早什么能掙錢我們就干什么。我們連充電寶都想做,真的,都是看起來很 low 的東西。

我們當時做掃地機,團隊說要不要再看看吸塵器,我說行,同步做。掃地機、吸塵器,他們的核心都是高速數字馬達,那就也做。

我們進入小米生態鏈時,沒講掃地機和吸塵器的故事,因為小米已經有石頭了,它不需要我們。

當時對公眾最好傳播的是高速數字馬達,于是就有了高速數字馬達的故事。

晚點:你的清華師兄李一帆跟我說,創業初期,你們在同一棟寫字樓,上下樓,他做激光雷達,你在各種折騰,什么都試。

俞浩:李一帆是硅谷歸國,做激光雷達、搞大數據,都是很酷的東西。

他也很照顧我,每次記者來采訪他,臨走時他就推薦記者說,要不要去樓上那個叫追覓的公司看看。

于是,記者來了,問我都有啥,我說吸塵器、掃地機、充電寶,對方就覺得這怎么寫呢?不好意思……走了。

晚點:創業九死一生,你沒上過班、也沒資源,畢業就創業,為什么能活到現在?

俞浩:清醒,就是發現夢想對商業成功一點都不重要。

晚點:早年你接受采訪說,要把過去的成績都拋掉,從最 “土” 的方式開始生長?,F在的俞浩不會說這種話。

俞浩:因為那時候大家最拋不下的是清華的身份。很多清華創業者畢業五年、十年,還沒走出清華東門,老想著借學校資源。

我當年真的是睡地板,夏天沒空調,一群人光著膀子干活。

很多人在年輕時都充滿理想,但一個人到了三十多歲,會變得越來越現實。這個時候去追問自己——“我真正想做什么?” 變得更加重要。

我前陣子把微信頭像換成了 “小王子”,就是在提醒自己要回到過去單純的狀態。

晚點:有個投資人說,你有一天想通了,你沒有能力創造什么,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瘋狂地試,二是瘋狂地抄。

俞浩:胡扯,他們沒有想清楚什么叫創造。

我幾年前去過硅谷的一個寺院,喬布斯禪修過的那家,它是日式建筑,取了個中國名字,住持是西方面孔,教印度禪修。

我突然腦子像被激活了,一下就理解了創新是什么。

創新是 Mix——組合所有的創造,喬布斯從歐洲學了簡潔的設計,從日本學習精密加工,從禪修中學會 “清空自己”,再結合美國的先進技術,最終成就了蘋果。

美國大部分產品 “傻大笨粗”,只有蘋果吸收了跨文化的東西。

馬斯克在南非長大,到了地廣人稀的加拿大,再來到硅谷,他很容易理解世界需要芯片,但是他沒經歷過東方文化、歐洲審美。

也就是那一天,我們決定啟動造車,兩三年前所有人都說要比特斯拉便宜,我決定賣得比特斯拉貴。因為馬斯克的內核缺一塊,我們可以補上。

晚點:你說追覓要成為一家偉大的公司,你怎么定義 “偉大”?

俞浩:就是可以為人類探索邊界。

晚點:那你為人類探索了什么邊界?

俞浩:探索邊界這件事,不能只看 “過程”。愛迪生發明了燈泡,可是在愛迪生之前沒有燈泡嗎?已經有了幾十年了。

瓦特改良了蒸汽機,瓦特之前已經有蒸汽機。每個賽道都在被改進。今天的掃地機和十年前的掃地機不是一回事,今天我們做的吸塵器,也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晚點:但沒有你,別人也會繼續改造。石頭、科沃斯、安克,他們也在推動進步。

俞浩:對,沒有追覓的時代,只有時代的追覓,就像沒有馬斯克,電動汽車一樣會有。

晚點:我很懷疑,如果沒有俞浩,真的有人會瘋到想去造一輛對標布加迪的電車,并且同時要挑戰蘋果(手機)、三星(大家電)和特斯拉(汽車)。

俞浩:按我們的規律推導本來就該這么做,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只是有人提前一步做出了正確的事情。

探索邊界不是 “誰獨創了什么”,而是誰能在正確的時機、用正確的邏輯,把它變成現實。


晚點:一個接觸過你的企業家說,你這種搞法,足夠幸運的話可能會變成第二個小米;如果失敗,大不了再回去做掃地機器人。

俞浩:我們對成為第二個小米沒有興趣,對成為第二個誰都沒有興趣。

晚點:你的投資人周亞輝說,“之前也沒有,之后也沒有領域能像互聯網一樣快速擴張,那個時代一去不再復返之后,新創業者要找到這么肥沃的一個土壤,他只能拼命的試。”

俞浩:我覺得是有機會的,小米不是做了 100 個硬件嗎?只是我們通過建立一個新的知識體系,再擴到更多。

我從來不在一個有限業務里學習,我只在更大的 BU 中學習,并在學習過程中修正我的體系。

我們做高速馬達,現在做到每分鐘 20 萬轉,遠超戴森的每分鐘 12.5 萬轉。

但我們沒有去復制更多馬達——那不會讓我們變得更強,我們要的是體系升維——從馬達到吸塵器,再到掃地機,每一次都是復雜度提升。

之后做吹風機、洗地機,其實 “順手” 就能做,因為核心體系已經上了一個維度。

晚點:你肯定明白——如果只是沿著清潔賽道擴張,追覓再怎么努力,做一個百億公司也就到頂了。

俞浩:追覓從第一天起就不是為了守著一條曲線,而是要不斷創造新的曲線——第二、第三、第四條,每一條都比上一條更大、更深。

我們下一個目標是大家電——美的 400 億凈利,格力也有 200 億。我們不在中國和美的、格力拼性價比,你沒法贏他們。

但他們的家電在國外賣 500 美金,三星賣 2000 美金。我們要通過高端化、全球化,去搶三星的市場。

晚點:有企業認為自己如果能把幾十億美元規模的中小品類做好,也能成長為一個巨頭。

俞浩:大多數企業成功建立主業后,往往不敢冒險做大項目,因為一旦失敗會拖累主業。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這些企業后面做所有品類的投入,都不會比之前的主業更大,就無法進入深海。

就像大家做掃地機之后,最容易干的事就是復制 100 個類似割草機的項目,因為割草機的投入不會比掃地機更大。

但很快你會發現,你的方法突然在某個時候就受限了。

晚點:但你不覺得這些人的選擇更理性、更現實嗎?

俞浩:是因為他們沒有解決 “人才復制” 的問題,很多公司做第二曲線高度依賴單點負責人。

而我們會把 “牛人怎么做” 拆成可復制的方法,讓任何人照著方法都能成功。

我們的創新體系有 “四個象限”,我們通過這個模型來解決跨入深海的問題。

  • 行業最成功的公司在做什么,我們學習既有知識,試著做創新做增量;

  • 行業內的創新公司在做什么,我們借鑒或者避開;

  • 跨行業移植,把別的賽道里驗證過的有效招數拿來試;

  • 第一性原理,從需求出發,重新思考。

如果你有一個 “從第一性原理出發” 的 idea,它成功的概率可能只有萬分之一;跨行業的所謂 “降維打擊”,成功率比這還低。

很多人以為自己在創新,其實走的都是行業頭部公司早就試過、并且失敗的路徑。

真正高效的做法不是推倒重來,而是繼承行業知識(N),避開失敗路徑,在此基礎上挑幾個點去做創新、做增量(+1)。

晚點:過去中國的創業絕大多數是從未被滿足的消費需求出發的。當你闖進大家電、手機、汽車,你看到什么了未被滿足的用戶需求嗎?

俞浩:為什么大家會問這個問題?因為過去企業是這么成功的,但這個策略已經用到極限了。真的回答清楚這個問題就能獲得成功嗎?不是的。

過去很多人都是基于 “別人這么做成功了”,類比你是不是也一樣。如果大家都這么做,這個策略就會擁擠、失效。

我們曾經的機會是 “Copy to China”——海外技術被驗證可以做成產品,中國創業者根據國情和消費力,做一層轉化就能成功——這個轉化的工作就交給了產品經理。

過去中國企業的成功幾乎都依賴選賽道,選對了能賺錢,選錯了不能。

于是大家練就了兩種能力:一種叫 “選賽道能力”,一種叫 “定義產品能力”,但這兩種能力本質上都是做選擇。

未來 40 年還會是這樣嗎?很可能完全不是。

晚點:那未來需要的是什么能力?

俞浩:做成世界第一的能力。

中國硬件企業過去大多是 “N-1” 模式:世界最先進的產品做到 “N”,我們研究哪些功能可以去掉、降成本、賣便宜。

但未來 40 年,我覺得最大的機會是做 “N+1”,世界最先進的產品做到 “N”,我在上面加一點,如果這個 “+1” 能被消費者感知、認可,它就能帶來高溢價。

我認為這種方法的商業價值比傳統模式大十倍——

  • 能拉高定價,實現全球化,“N-1” 的企業注定只能在中國或類似局部市場競爭;

  • 有機會成為 “蘋果級” 的存在,商業價值是第二名、第三名商業的幾倍;

  • 競爭者極少。

晚點:你提出 “N+1” 的方法論,追覓自己又是如何做的?

俞浩:割草機器人是典型的例子。我們當時不確定方向,同時跑了酒店配送、商業清潔、割草、其他機器人四個項目。

有一些公司在配送機器人上砸了幾十億,我們沒跟,因為產品形態沒跑通,光這一點就省下二三十億。

后來我們分析割草機行業,行業的 “N” 已經成熟,我們沒盲目重造,也沒做所謂 “創新”,很多公司換割草方式,結果問題一堆,甚至會割到小動物。

當時行業最大難題是邊界問題(比如識別割草范圍),市面上有 RTK (實時動態)等方法,我們預測車用激光雷達會迅速降價,于是第一個把車用多線激光雷達用到了割草機上,來解決感知和算法問題——這是我們的 “+1”。

我們第一款產品就成功了:別人賣 999 美元,中國廠商殺到 499,我們上來定 1999 美元,反而賣爆。

整個項目只花了 5000 萬,效率極高。

晚點:“N+1” 的前提是高度繼承已有的行業經驗,可是你怎么獲得 “N”?

俞浩:靠團隊。我們的團隊一半來自清華等好學校,另一半是這個行業有經驗的人。

晚點:你們造車,找到那個 “+1” 了嗎?

俞浩:小米的純電就是特斯拉的 “+1”——速度更快、顏值更高。而我們要再往前一步,造更快的車,續航排在加速之后。

中國車企的普遍錯誤是全棧自研,重造整個體系(那只不過是從 “N-1” 到 “N”)。

比如電芯,我們不會砸 200 億建廠,而是用 5 億做 “小體量創新”——在能量密度、散熱結構、快充算法上優化。

電機同樣是,提高轉速、提升功率密度,讓車更快——這并非革命性突破,但這是 “+1”。

就像當年戴森做到 12.5 萬轉,我們做到 20 萬轉一樣。

晚點:你說要造一輛速度最快的純電車,什么人會需要一輛 “速度最快的車”?

俞浩:其實人類特別可愛,也特別一致——永遠在追求 “更高、更快、更強”。

幾年前我們做馬達,決定做每分鐘 20 萬轉。當時也沒辦法解釋為什么,但我知道它一定有效。

如果只講實用,每分鐘 10 萬轉也夠,噪音大點、吸力小點,80% 灰塵也能吸得上,但如果要做到極致、體驗更完美,就會需要往前繼續邁步,人們愿意為更極致、更完美的產品與服務付出好幾倍溢價。

特斯拉的 2 秒加速,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不會踩到底。但這不妨礙他們想要它。

買房也一樣——能買 200 平絕不買 20 平,盡管 180 平永遠閑著。

人類總是愿意為 “超出自己日常需求” 的那一部分買單。而這些永不滿足、追求極致,才是驅動人類進步的核心力量。

晚點:假如失敗可能是什么原因?

俞浩:五個原因——不只是追覓,所有硬件公司都一樣:需求判斷錯、產品做不出來、全球渠道沒打通、賣不出溢價、賣出溢價但成本太高不賺錢。

我順便把我們怎么解決的說了。

  • 用新技術做老產品,因為需求沒那么大變化,這樣可以讓我們的成功率變高;

  • 團隊永遠追求 “來自行業的人” 跟 “專業出色的人” 組合,三五個核心攻關的難點需要專業特別出色的人去解決,同時也有一百個、一千個具體工程問題需要有行業經驗的人去解決;

  • 建全球渠道,今天追覓全球門店超過六七千家,未來會建立包括數萬家全球門店的渠道體系;

  • 賣出溢價。我們做用戶有感知的有效創新,做品牌高端化,用很多創新工具和方法去測試,讓我們賣出高溢價的產品,而且我們的高端化是可以被復制的。

  • 盈利。我們幾乎要求所有產品從推出市場的那一天,就要實現盈利。

每個問題都可能死掉,我們主要解決這五個問題,假如每件事情的成功率比別人高一點點,加起來成功率就會高很多。

如果最后還有一條,血條厚。血條厚指的是不盲目 all in。

你剛剛問我,我喜好是什么?重點是啥?我都拒絕回答,原因是,一旦 CEO 回答了這個問題,團隊就容易盲目 all in 到某個方向。

晚點:如果有一天你構建的這套體系坍縮了,你會退回來做一家小而美的公司嗎?

俞浩:不考慮。要么成功,要么沒有意義。


晚點:很多車企在 2025 開始倒閉、破產,為什么你在 2025 年決定造車?

俞浩:你知道做一個行業,什么時間點切入是好的?就是整個行業快接近盈利的時候。

現在大家一聽造車就搖頭、不投錢,說明這個行業正回歸理性,也意味著——它快能掙錢了。

晚點:如果說馬斯克造車是敢為天下先,你這是敢為天下后。

俞浩:這里有一個對商業規律的認知,就是領先在什么情況起作用,什么情況不起作用。

互聯網模式領先非常關鍵,因為壁壘來自網絡效應。除了互聯網平臺以外的絕大多數公司,壁壘幾乎都來自于縱向。

在制造業,誰能同時搞定研發、供應鏈、生產、銷售、售后、品質不出問題,誰就有壁壘。

很多產業有后發優勢,關鍵看投入是正積累還是負積累——負積累是給你花掉同樣的錢,你再做一遍,還是做不成。

硬件行業只有在持續盈利、研發能力不斷積累、且不會隨著時間推移而降低的情況下才能形成壁壘。很多新勢力虧本賣車積累了啥,啥都沒積累。

你說今天再做一個美團,做不了,因為先發者已經有了網絡效應;但造車不是,只要路徑更對,完全有可能做得更好。

晚點:首先,你融不到足夠多的錢。

俞浩:造車不像大家想的那么費錢,是造錯車了才費錢;手機也是,不是造手機費錢,是造錯手機才費錢。

造車 100 億- 300 億足夠了,而且 100 億是分 5 年投,一年就 20 個億。

追覓之前累計融了幾十億,但從創立到實現盈利,燒錢很少,我們效率非常高。

晚點:汽車業的人士評價你對這個行業完全沒有敬畏心。

俞浩:少來吧。他有沒有去過全世界所有工廠,你知道我 2013 年連印度的塔塔工廠都去過,你知道我試過不止上百輛車。

就像我們說手機要 “超越蘋果”,很多人理解錯了。十年前,很多中國創業者想超越蘋果,但那時中國在軟件和硬件上都有巨大差距。

今天不一樣,中國手機乃至很多安卓手機的性能和體驗,其實不比蘋果差,可當你再問 “為什么蘋果強”,大家還是會本能回答 “因為產品好”——只是在復述一個已經過時的答案。

今天要做出體驗超過蘋果的手機,是有可能的,真正難的是生態。但只要產品體驗超過蘋果,生態超越蘋果也不是神話。

問題不在 “能不能”,而在你敢不敢提前三年、五年,為那一刻做好準備。

晚點:你的汽車要全球化,但也需要在中國生產,怎么拿到生產牌照?

俞浩:我研究了過去三十年,中國從沒真正阻止過想認真造車的人,只會擋住投機者。短期看也許不確定,但長期這不是問題。

晚點:你在一些小賽道上證明自己能成功,憑什么覺得可以把這套方法論無限復制到其他領域?

俞浩:這是物理學家的思維。物理學不是做完所有實驗,而是通過兩個點抽象出公式,適用所有領域。我一直在用物理的視角去抽象所有商業的東西。

當你的網絡模型足夠大時,任何只做你局部的公司都沒法和你競爭。

比如一個企業只做中國市場,那它在中國激烈競爭、利潤下降的時候,就會被逼到墻角。但我們可以讓中國業務不賺錢,全球業務養它。

這就是體系的力量。我們有清晰的全球版圖,任何一個區域、任何一個產品線出現波動,都只是 “局部調整”,不會動搖整體戰略。

因為我們的網絡夠廣,不在這里賺錢,就在那里賺錢。

我們很多業務第一天就沒打算主做中國市場和美國市場,太卷,幾乎都不掙錢。

反而是中美以外的市場必須掙錢。追覓造車也是同樣邏輯——中國車企會率先在海外市場盈利。

晚點:有人勸過你,別做這么多事嗎?

俞浩:我之前見一個明星企業家,問他,我能不能也做你們這行?他說,別做,大家都對我們這行有錯誤理解。

我就想,對啊,大家對你們理解有誤,那我們應該做啊,不做我們怎么知道誤在哪里呢?(笑)


晚點:追覓是小米生態鏈投資的第 100 家公司,你們是怎么擺脫代工身份,轉向品牌經營,并進入全球中高端市場的?

俞浩:很簡單啊,我就天天逛國金。

晚點:上海國金?

俞浩:是的,我幾乎去過全世界所有高端商場,為了總結規律——品牌是怎么從 “A” 變成 “S” 的。

兩年前我陪朋友去 MiuMiu,那會兒 MiuMiu 特別火。

一進門我就發現 MiuMiu 的 logo 變了——從細體改粗體,兩個字母從橫排改成豎排。

連店員都沒注意到。我問店員,“是不是漲價了?” 她說是。我當時就意識到,是品牌從 A 級向 S 級遷移了。

這其實是人類最樸素的價值認知——粗的比細的更貴,金色比其他顏色貴,稀缺比常見更貴,就是這么有效。

晚點:追覓加粗了嗎?

俞浩:加粗了。原來我們的 logo 細體、小寫,后來變成大寫的粗體。

晚點:如果字體加粗就能賣貴價,豈不是人人都可高端化了。

俞浩:高端化的本質是價格與認知同步位移的過程。MiuMiu 原來是 Prada 副牌,定價不到香奈兒一半,更年輕、少女,但現在它變成了主牌。

怎么做到的?就是通過一系列品牌遷移動作:加粗 Logo、提高價格、更好的店鋪位置、更紅的明星代言等。這些行為合在一起,構成了品牌調性的躍遷。

很多人只看表象,MiuMiu 請張元英代言,就判斷 “這個 campaign 太成功了,我們也要請”。

明明做的是平價品牌,學人家請頂流,最后就掛了——體系不匹配是最主要的問題。

晚點:逛了全世界的高端商場,你觀察到什么?

俞浩:就是全世界所有品牌都可以分成 S、A、B、C、D 五層——就像原子的電子軌道。

在汽車業,C 是豐田、B 是奔馳、A 是保時捷、S 是勞斯萊斯、D 可能是五菱宏光;服裝業,C 是優衣庫、B 是 Lululemon、A 是加拿大鵝、S 是迪奧或愛馬仕、D 是一些質量不達標的低端產品。

食物、房子等等都可以用這種方式來劃分。

品牌 C 能創造 10 個百分點利潤;品牌 B 有 20 個點;品牌 A 有 30 個點;品牌 S 則能到 40% 以上。

S 級品牌占據了地球上 300 個最高端的地方,愛馬仕有 304 家店,LV 和蘋果 500 多家店,它們開在香榭麗舍大街、第五大道、銀座——和這些最貴的地標綁定。

我之前開玩笑說,要把中國火鍋開到埃菲爾鐵塔上去,沒人天然規定中餐比西餐貴還是便宜——這事是可以被改變的。

而你要改變,最重要的是跟最稀缺的 location 掛鉤。

工業設計也一樣。品牌 C 用白色、銀色,那是鋁的顏色——最便宜的金屬。

到 B、A,顏色變深,因為加了銅,再往上是高級大理石。因為銅比鋁稀缺,高級大理石比銅稀缺。

有人說黃金太俗,白金、鉆石更好看。本質還是因為鉆石更貴、更稀缺,顯得 “更有力量”。

人們并不真的在追求 “材質本身”,他們在追求稀缺性帶來的能力象征。

晚點:但你知道埃菲爾鐵塔上面沒辦法開餐廳吧?

俞浩:我是在舉例子,幫助團隊去理解。你說不能開,給足夠的錢都能開,一定有辦法,對吧?

晚點:有錢人真的愿意在埃菲爾鐵塔上吃火鍋?這是好的用餐享受嗎?

俞浩:呃,你穿 LV 真的很舒服嗎?不需要裝的時候穿優衣庫就好了。但說不定有一群人,他覺得在埃菲爾鐵塔、在故宮吃了一餐什么,很有格調。

本質還是因為埃菲爾鐵塔的獨特性,如果埃菲爾鐵塔不行,我在盧浮宮也行。

一個東西貴,是因為它跟稀缺的東西綁在一起。

晚點:科技品牌能不能做 S ?

俞浩:科技品牌不適合做 S,太高端會導致受眾過窄??萍计放频淖罴讯ㄎ皇?B,相當奔馳在汽車里的位置。除了蘋果,蘋果是一個特例。

晚點:追覓最早是小米的代工商,可能連 D 都算不上,只能算 E。

俞浩:首先,品牌心智并不是十年二十年都無法改變的。

只要你在定位上堅定,比如決定做 B,就在所有環節都匹配這個層級的標準;做 A,所有體系都以 A 的標準來設計。

很多人做品牌一味追求效率,最容易犯的錯就是 “我也能做愛馬仕,我有一樣的工廠,價格只要它的幾分之一?!?但沒人會買。

因為你給不出那個位置、請不起最好的明星。

我想明白 SABCD 這個體系后,當時就要求團隊——所有產品的創新、價格定位,至少比競爭對手高 10%。

晚點:呃,直接漲價?

俞浩:當然不是,品牌是社會資源的總和。品牌定位決定了利潤空間,也決定了你能調動的供應鏈、渠道、人才、文化資源。

品牌一旦變高端,你能雇更好的人、研發更好的技術、做更好的體驗、進更好的商場、請更貴的代言人——這是一個完整系統。

如果我們以定價視角來觀察,中國產品大概經過這樣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我們參照世界最新最好的產品,做到它們 50% 性能、只賣它們 20% 的價格,這是 20 年前;

第二階段,10 年前,可以做到 80% 性能、50% 定價。

但這套策略在今天失效了,這也是過去十年絕大多數硬件企業出現問題的原因,因為世界最好的產品面對激烈競爭,它也降價、優化成本。

這就進入到第三階段——大多數第二、第三名企業,只能做到比第一名便宜 10%,性能稍微好一點。這個時候,老二就很難翻身了。

舉個例子,行業老大先推出產品,老二可能晚半年推,策略是價格便宜點、供應鏈差一點、員工薪資低一點,但這個循環導致它被鎖死在第二名的位置。

你只有跨過那個障礙,果斷定到比原來的最好產品還貴 10%。

因為定價高 10%,你的成本也可以增加——給員工更高薪水、把門店開在更好的地方、建立標準、撐住價格。

甚至去引領技術創新——做行業領導者該做的事情。

晚點:用第一名的標準要求自己。

俞浩:是用行業領導者的要求來要求自己。

如果一個第一名企業,他不做行業領導者該做的事情,他也會成為第二第三名;一個企業他不是第一,他做行業領導者該做的事,他也會成為第一名。

晚點:用戶為什么會相信你比別人貴 10% 是合理的?

俞浩:這是價值管理問題。比如,漲價 10% 后,我發現直播間提 “清華大學” 的次數都變多了。

因為組織里所有人都會向用戶講清楚價值所在,他們直播會說:“創始人是清華大學的”“這產品有三個獨特的技術優勢”,每個人都講它高價值的部分。

晚點:追覓 2017 年加入小米生態鏈,三年時間就從最后一名做到第一名。而且你們同時做好了代工、自主品牌、海外市場三件事,這確實不容易。

俞浩:我們做掃地機時,云鯨、科沃斯、石頭都在我們前面,我們排第四。

第四名最習慣扮演的就是價格破壞者角色,但那只會讓你永遠在第三、第四。所以我們要反向操作:只做高端。

過去 8 年,也就是追覓成立以來,每年平均保持 100% 的收入增速,這在硬件行業幾乎沒有先例。

B 級品牌凈利率大概 20%,但憑借全球供應鏈和資源整合上的能力,還有優化的空間,至少能再提高 10 個點。

所以我們給自己定的目標是 30% 凈利率。

晚點:30% 凈利率在硬件領域幾乎是神話級水準,只在奢侈品或軟件行業中存在,小米和特斯拉的凈利率都在個位數。

俞浩:我們最近一季度全球平均的凈利潤率能飆到二十幾個點。

晚點:你剛剛說,一個東西貴,是因為它跟稀缺綁在一起。追覓的產品,設計、技術上有什么稀缺性?

俞浩:技術創新、功能創新本身就是稀缺。

十年前中國還沒有高速數字馬達,我們做了高速葉輪;行業都用 “孔徑” 算吸力,我們用 “流量” 重建氣動效率模型。

之后掃地機的抹布外擴、自動換抹布、雷達升降、機械臂,全是我們首創。

晚點:一個投資人跟我說,純硬件創新只有 6 個月代差,軟硬件結合可能帶來 12-18 個月代差。

你們和同行同時發布了能爬樓的掃地機、帶夾爪的機器人——領先性在哪里呢?

俞浩:創新能領先 18 個月就貴了,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體系來支撐持續創新。我今天的挑戰是——如何把創新能力復制給一萬個工程師。

絕大多數創業公司找到商業機會,最早是因為 CEO 發現了自己沒被滿足的需求,比如李想的第一款車。

但問題在于,當你的人生體驗不再是世界的全部,你的產品直覺也就越來越窄。

而且第一款產品成功了,很多人會夸你是喬布斯再世,你是馬斯克再世,中國有 1 萬個喬布斯,10 萬個馬斯克。于是呢,CEO 就覺得自己還真是。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喬布斯,我要去尋找喬布斯是怎么思考的,把它變成可復制的方法教給團隊。

很多 CEO 所謂的直覺,跟一個優秀工程師的判斷,能力差距沒那么大。區別在于——CEO 的錯誤沒人修正,工程師的錯誤會被系統修正。

就是那么樸實,但大部分人做不到。很多人一輩子都覺得,這些決策只有他能拍板,別人永遠學不會。


晚點:你怎么看有人把你比作賈躍亭?

俞浩:如果只看局部,什么結論都能得出來。

晚點:你覺得自己和賈躍亭的相同之處,和不同之處分別是什么?

俞浩:追覓有一個左側模型和右側模型。左側關于如何做好經營;右側是如何獲得社會資源。

賈躍亭的問題是,他幾乎完全活在右側,他沒掙過錢,樂視從頭到尾都在虧損,而追覓的主業一直是盈利的。

晚點:無論中美,無邊界擴張的企業都掛了,為什么你覺得自己是例外?

俞浩:是因為他們把十個完全一樣、又無相關的單細胞拼在一起,當然生存率更低。但這不是 “多元化” 的錯。

最重要的是,讓每一個組織單元有足夠強的生存能力。假如追覓體系有 100 家公司,這個生存能力達到多少是好呢?比普通創業公司強一點點,就夠了。

晚點:它們之間的化學反應又是什么呢?

俞浩:化學反應有最好,沒有,光保證每一個單元的生存能力這點已經足夠。

晚點:一個公司如果在主營賽道都沒拿到冠軍,憑什么可以多元化?目前清潔類產品的全球份額,石頭第一、科沃斯第 2、你們第 3。

俞浩:這是誤解。今天我們的利潤就是第一,是因為我們放棄了低利潤市場。我們最近一季度全球凈利率還能維持在 20 多個點。

晚點:你做基金,現在實際募了多少,自己投了多少,又聯合了多少地方政府的資金?

俞浩:實際募資超過 200 億元,我們自己出資 20%。我們用遍歷(挨個接觸)的方式,和各地政府有出資能力且產業鏈匹配的都在談。

你知道我們的基金效率有多高嗎?

對政府來說,因為我們孵化業務足夠廣,我們百分百有適配當地的產業孵化落地,同時,我們自己也是出資方,單項目最多能出到 50%,會按項目彈性設計。

關于投資成功率,我們的孵化只做 “N+1”—— 在既有大賽道上做下一代產品,需求的不確定性更低;我們有量產能力和經驗,做不出來的概率更低;我們有全球銷售網絡,賣不出去的概率更低;供應鏈與成本體系可復用,賣了不賺錢的概率更低;最后是退出:只要企業盈利,退出通道很多 —— 產業并購、上市,甚至我們自己回購。

這就是 “5+1”:把需求、量產、銷售、盈利、退出五類風險做薄,整體風險自然比外界更低、成功率更高。

晚點:基金投內還是投外?會不會只給自己體系輸血?

俞浩:大量項目由追覓體系內部孵化(BU),也投外部,逐案獨立決策,我們看的是 “項目是否符合我們的方法論”,做 “N+1” 類產品、不投偽需求。

站在獨立投資決策的角度,內部孵化的項目投資成功率更高。

晚點:這些 BU 和追覓是什么關系?

俞浩:大家理解的追覓,指的是清潔主業(掃地機、洗地機、吸塵器、吹風機),我個人持股 70%(回購投資人股份后)。

其他新業務都按獨立公司來運作 BU 都是獨立公司,團隊獨立、股權獨立,團隊對結果負責。

晚點:你既是追覓公司的實控人,又是基金 IC(投資委員會)的決策者,都高度跟你個人綁定,這不就是你說了算?

俞浩:市場普遍接受甚至希望這類綁定,LP 投順為,也希望雷軍在 IC。

我們有非常專業的投融資團隊,每支基金有自己的 IC,我只是其中一員,但不是 “一個人拍板”。

而且大部分基金我現在也不在 IC,更多讓團隊獨立決策。

晚點:我覺得你是在用極小的資源撬動極大的社會資源,最終是為了完成你的夢想。

俞浩:你換個視角看,不是一個企業做 200 個業務,而是 200 家獨立公司——看每家是不是好公司就行。

我認為企業的控制權沒有那么重要,讓社會資源參與更重要。

一個大集團股權高度集中時,期權激勵和個人業績往往弱綁定;拆成獨立公司后,大家的利益和最小單元的成敗強綁定,效率更高。

清華人創業,常常過度謹慎、不夠大膽。但我一輩子都在突破,尋找 “大膽” 和 “謹慎” 之間的平衡。

追覓這一路幾乎沒有經歷過重大挫折,不是因為順利,而是因為我們提前預判,逐個消滅了幾乎所有風險。

其實我是個極度謹慎的人。

晚點:你有睡不著覺的時候嗎?

俞浩:從來沒有。

晚點:你今天構建的這個體系/生態,最大的風險是什么?

俞浩:所有企業的根本風險就是現金流斷裂。所以經營要健康,可以有虧損業務,但盈利業務最好做到行業利潤率上限,用它們來供血。

晚點:孫正義當年也設想過 “超級組織、超級公司、超級基金”,做 1000 億美元的 visionfund,最后一地雞毛。

俞浩:因為孫正義的經營能力其實很差,軟銀集團之前虧損了三年,2024 財年才扭虧。

孫正義厲害的地方在于——他把 “講故事” 這件事,做到了極致。


晚點:1000 億已經不夠有想象力了。Sam Altman 之前提出了一個極其宏大的 AI 基礎設施計劃——“星際之門”(Stargate),計劃未來四年投資 5000 億美元。

俞浩:我覺得硅谷創業者一代不如一代,Altman 遠不如馬斯克,馬斯克遠不如喬布斯。

蘋果的經營能力很強,但馬斯克,我懷疑到今天為止,他所有業務加起來是虧錢的。OpenAI 也是,硅谷的新技術最近十年賺到錢的很少。

站在人類角度,把人類的財富供養硅谷那些企業去做探索是有意義的,但站在企業經營上,那樣的模型不能持續。

晚點:特斯拉和 OpenAI 開創了時代,一個是智能電動車時代,一個是真正的 AGI 之路。

俞浩:本質上,這是美國體系讓他們更容易獲得 “單邊收益”。

Sam Altman 賭 AGI,只要成一次,就能獲得指數級回報——典型的單邊博弈。

美國的創業模型是 “走一步贏到底”:AI、資本、敘事綁在一起,往一個方向推,沒有復雜決策,沒有系統經營壓力,也沒有真正的資源權衡。

中國創業者完全不同。我們得一邊做小米的代工,一邊想著晚上要不要給誰打電話;一邊激進地規劃未來,一邊還得考慮資本、現金流、供應鏈、團隊。

美國品牌生來高端、生來全球化;中國品牌要從低端往上爬——我們都知道五十年一定能成,但問題是,你活不到你勝利的那天怎么辦?

中國創業者永遠在左右權衡中求平衡,既要做夢,又得活下去,這種環境逼出了世界上最強的創業者。

中國街頭同時走著 “洛克菲勒、卡耐基、喬布斯、比爾·蓋茨” 式的人物——這些特質混合在同一代創業者身上,這很了不起。

中國創業者身上同時有企業家的執行力、工程師的理性,還有產品經理的直覺。

晚點:你之前說,你更喜歡王傳福勝過馬斯克。

俞浩:我認為王傳福的偉大程度絲毫不亞于馬斯克,甚至更偉大。

第一條汽車產線花 200 萬買的日本淘汰線,沒錢維護自動化系統,就反向操作——自動改手動,自研工裝夾具,讓工人干得像機器一樣穩。

兩人對未來判斷真的有差嗎?都是 2003 年造電動車,只是特斯拉是美國企業,能靠敘事融資,當年王傳福講故事誰信???大家只會抨擊他。

他一方面得成為 “郭臺銘”,另一方面得成為 “馬斯克”,兼具兩個特質才能在中國成功。

晚點:你覺得自己有哪一種特質?左手馬斯克,右手郭臺銘?

俞浩:我覺得他們每個人都值得學。

追覓做的事情,就是成為一個實驗體,我們不會像傳統公司那樣被定義,而是希望企業像生命一樣演化,生出新的可能。

而硅谷的企業家們,他們不需要做這些。

三年前在硅谷,我問很多人:大模型能否拆成多個小模型協同工作?當時多數人認為這是外行想法。

我當時就認為,如果中國的大模型公司繼續走 “Copy to China” 的老路——照搬美國那套靠資本堆砌大模型的模式——恐怕沒有未來。

美國公司尚且可能十年不盈利,中國再復制一遍,難度只會更大。

中國的 AI 路線不應是模仿,而應是組合,發揮我們在工程落地上的優勢,用小模型組合成一個更大的智能系統——這才是中國式的解法。


晚點:在管理上,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俞浩:我不相信復盤,因為復盤是復盤不出自己的問題的。我相信更高維度的視角,我會從人類幾千年、幾萬年的進化史上去尋找。

晚點:反對什么,鼓勵什么?

俞浩:鼓勵坦誠開放,追求極致,反對平庸、中不溜,反對辦公室政治。

有些管理層,喜歡上來就談 “層層分解”,定的目標是在上層高要求和下層可達成之間討價還價——今年能增長多少?

底下說這個區 30%、這個區 15%,平均一下 20%,往上報 15%,還給自己留五個點 buff。

高管報完了,CEO 再給董事會報 10%,自己留五個點 buff,最后做下來 11%,符合預期。結果就是公司越來越保守。

晚點:我聽說你要求每一個 BU 做到 200% 增長,2023 年有一個新興市場負責人離職,因為他只做到了 97%。

俞浩:我們要求所有區域和 BU 先給我 “無條件 200% 增長”,別一上來就說做不到。

當然這不是喊口號,我會提前幾年把大方向鋪好,這需要洞見和判斷。

我們其實并不絕對考核他的目標是否一定達成。我看的是他們有沒有按盈利的方向去努力、有沒有把事做到極致。

有些人會思考,能把規律找出來。就算沒成,我也認為是好員工。這樣大家才敢挑戰高目標,高目標也能自動篩選出那些愿意做事的人。

晚點:你的創始團隊成員總結,追覓是在按照創業者的要求在篩選管理人才。但 bug 在于,這樣的人最終都會離開追覓,他們自己會去創業。

俞浩:早年哪有按照創業者去篩選的?都是招到誰是誰,是我們具備了把人培養成創業者的能力。

追覓的七八年換外界的成長速度,可能相當于 10 年 20 年。

很多人都是從 1 號位起,有很大決策權限,能獲得很多資源,但他有邊界范圍。如果不在追覓,很多人可能就是一個稍好一點的打工者。

晚點:為什么你敢用從來沒做過管理的年輕人來管大的業務?

俞浩:因為我們的體系比絕大多數企業都更系統。按照我們這套方法訓練出來的人,比 99% 傳統中高管都強。

他們不靠經驗,不靠感覺,靠模型——照著方法做,效果更穩定。

因為我們假定世界是不可知的,所以我們接受在邊界內犯錯,根據信息不停調整。別的公司會在出發前把路徑想清楚,所以他們按規則行事。

晚點:我聽說你每個月有半個月時間在公司,各個 BU 挨個給你匯報,每個產品線 5 分鐘、10 分鐘,5 分鐘能干什么?

俞浩:時間沒有定死,但需要高效,這個會議主要是雙向打分、校思路。

我們不是只看單個 BU 的問題——每個 BU 負責人都要去旁聽幾十個 BU 的會,這樣大家看的是 “共性”,自己那個 BU 只是一個例子而已。

晚點:你怎么分配時間精力?

俞浩:大概 1/3 時間盯內部運營;1/3 會去第一現場,感受消費者脈搏的變化;1/3 看全新知識,最尖端的數學、物理、生物學、神經科學。

我開會的時間非常少,大部分時間是不斷體驗新的世界,我要造車,肯定去體驗更多的車。

我之前研究西方史,飛到了羅馬,一天從羅馬到雅典到土耳其,去看東西羅馬的交界處。

晚點:這些都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嗎?

俞浩:就是我的工作,本身也沒人規定我的工作是什么。

晚點:有誰能否定你的決定?公司最大的風險就是 CEO 錯了沒法修正。

俞浩:很多人有個錯誤觀點,他們認為一家公司里應該有人扮演 “沖鋒” 的角色,有人扮演 “減速” 的角色,這樣才平衡。

結果是,這類組織運行是最差的。

最優的方式是 CEO 同時管油門和剎車,所以只要我說了的事,就必須執行。

同時,對 99.9% 的其他事情,我不發表意見,你可以認為,內部所有人能在 99% 的事情上否定我。

那些我自己不能篤定的東西,我不決策。但假如我決策了還有人否定,說明這是很大的錯誤。

晚點:做這么多事,你不累嗎?

俞浩:一點都不累,舉例來說,我做了一個 5×1000 的矩陣,1000 是大家理解的 BU,5 是規律。

我只研究規律,當你作為矩陣運算的時候,只要研究 5 個規律就可以管 1000 家公司了。

晚點:感覺這么管理公司會出問題。

俞浩:管理從來不是一個問題,管理能解決的都是優化問題,你沒去做帶來的損失才是最大的問題。

我覺得人類的進步之一,實際上都是使得過去特別重要的事情變得沒有那么重要。


晚點:你什么時候意識到自己擁有某些商業直覺?

俞浩:我在農村長大,我媽每年煩惱種大豆還是種棉花,因為這兩個經濟作物收購價格一直波動,可煩了。

當時我應該才上小學,就跟我媽說,你煩啥,你看看人家種啥你就反著種,人家種大豆,你就種棉花;人家種棉花,你就種大豆。

我一直不覺得自己有天賦,但后來慢慢意識到,你本能覺得這么做就是對的事,為什么別人想不明白。

晚點:比如什么?你見過最荒唐、最不合邏輯,但大家趨之若鶩的事情是什么?

俞浩:成百上千個呀。通常是大家只討論現象,不了解本質。

幾年前,一個活動上,一群企業家在討論歐盟對環保的要求會給汽車產業帶來什么機會。

我就說,等你產品做出來,這些規則早不在了,因為保護汽車產業才是核心。

他們不信,說 “歐洲講法治,立了很難推翻”。你看,兩年過去,2030 碳達標那套很多被推倒了。

還有人問我,大家都去匈牙利設廠,你為什么去德國?我說因為我不信。

晚點:你不信什么?

俞浩:不信未來匈牙利的關稅跟歐盟其他地方關稅一樣。

等中國企業都扎堆匈牙利,最終會被視為 “破壞” 歐洲經濟結構。西方一切的出發點是,你做一個品牌在當地發展,應該繁榮當地經濟,而不是破壞。

所以即使德國成本高,也值得,歐洲的中心是德國,我的綜合收益更大。

晚點:你是不是時刻覺得自己最聰明、最清醒?

俞浩:我生活中沒有接觸很多人,我更希望跟人類歷史上那些科學家、數學家學習,牛頓為什么這樣想問題,笛卡爾、門捷列夫為什么這么說,我向他們學習。

晚點:很多企業家,尤其是制造業,他們崇拜華為、學習華為、恐懼華為。聽說你也上過華為的課,你認為華為體系的核心是什么?

俞浩:消除一切不確定性。

它用龐大的組織流程把產品鏈條鎖死:IPD、IPMS,用戶洞察、產品定義、開發路徑,最后銷售拿著這款定義清楚的產品把它推爆。

理論上,每一步輸入對了結果就對。但問題是,如果第一步用戶洞察就錯了呢?原點假設錯了呢?

所有人都信這套,因為華為成功了。

我們也按華為那套干過一陣子。那兩個月寫了一百多頁報告,各種復雜推演,推不出來。我就反過來想:既然洞察不清楚,那我能不能直接承認不清楚?

過去企業做一款產品要測很久?,F在不同了,通過視頻/直播方式,一周能把賣點測出來。那為什么不一次做 100 款?

做 100 款和做一款產品的成本只差 1.2 倍。

因為 80% 的基礎平臺一樣(機身、輪子、電機、主控板),差異在模塊(加不加外擴、帶不帶殺菌等等)。

晚點:做 100 款光開模就費用不菲,怎么可能成本只增加 1.2 倍?

俞浩:你沒算過。

一款掃地機做成量產機,整套模具成本大概 1000 萬(最小規模),復制模到飽和產能要 5000 萬,但我們測試階段只開子模塊,500 萬能把一堆子模塊開完,通過拼裝的方式,配合已開的整機基礎模具,組合上百個 SKU 去試。

所以,本來 5000 萬搞的 “唯一型號”,我們用 1500 萬能測 100 多個組合。

晚點:會不會試得太快,反而丟掉一些本可能成功的機會?

俞浩:會。但恰恰因為快,反而能成功。先用最小的成本把所有可能性快速呈現,找出真能賺錢的,再加注。

這套打法在華為體系里是異端。華為是開無數會、反復推演,最后得出 “唯一正確” 的定義、all in。我們反著來:直接上市場,快速試。

所以外部覺得追覓 “沒有產品規劃”“型號亂”“機海戰術”,那時候我們推 L20、L20 Pro、L20 Pro Plus、L20 Pro Plus Max,我們是假定不知道消費者要什么,與其洞察不如測試。

晚點:所以上完華為培訓班,你得到了什么?

俞浩:我每次上完課,最后得出的結論都是反著的(笑)。

我還給那個培訓導師寫過一句話,我說 “你得思考一下,為什么你覺得學得最差的那個人反而跑得最快。”


晚點:追覓最終想成為什么?

俞浩:我們希望成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企業,成為一家百萬億美元的公司,超越包括蘋果、特斯拉、谷歌在內的一切人類歷史上的公司。

晚點:真是永遠沒人能猜到你下一句要說什么。

俞浩:你覺得很反常識,但背后是極度的科學。就像你發現了一個方程式,你順著它去推演,可以推演出會發生的事,只是它在已知的世界里還沒有發生。

晚點:2022 年你說要做一家 “萬億公司”,短短兩年,為什么你的目標放大了 100 倍?

俞浩:因為看到了 AI 帶來的結構性機會。

大多數 AI 公司停留在軟件層,但真正的革命在于 AI 和物理世界結合——人類生產力會提升 100 倍。

生產力提升 100 倍,必然對應出現一家 100 萬億的企業。

100 年前洛克菲勒是世界首富,資產只有 10 億美元,今天的世界首富資產是幾千億;現在地球 GDP 是一百萬億美元,最大的公司是五萬億美元,而 20 年前最大的公司是四千億美元;我相信未來 100 年地球 GDP 會高速增長,新的企業可以是過去的總和。

企業也會變成更復雜的生命體——就像地球生命史,多次內共生事件把 “單一系統” 的細胞變成了 “多系統共存” 的復雜細胞,推動了復雜生命的出現。

每次跨越都是兩個已知系統結合,產生新的能量。創新,就誕生在這個交叉地帶。

未來可能不再能用 “一家公司” 的視角定義追覓,我們要成為一個 “企業生態”——沒有絕對參天大樹,是一個連續創業的組織,里面可能有 100 家、1000 家公司,每一家獨立運作,但又共享體系、共享規律。

晚點:所以你的 “一百萬億” 是由一千個一千億的公司組成的?

俞浩:不是一個公司長成一百萬億,也不是簡單的一千個公司相加。

是一個生態體系在持續演化中,孕育出上千個有競爭力的獨立公司,它們共同構成一個新的、有機的超級體,這是線性公司無法想象的組織形態。

晚點:你遇沒遇到過,你跟別人講你的種種想法,對方完全不相信、不理解。

俞浩:當你看到的規律越多,你的結論就會越抽象,越難跟別人對話。因為真實世界是具象的。

物理學家看到現象,推演出規律。但這些規律只在若干現象中暫時成立,直到有一天被新的現象推翻。

所以我覺得,所有的本質都不是本質,它只是下一個被推翻前的真理。

做企業也是,你越在一個賽道里打轉,越容易以為自己找到了真理。

我不想被商學院那套規律束縛,我要從政治、生物、物理這些系統里找到那些跨越時間的規律。

幾千年的規律一定比幾百年更準,幾百年的又比幾十年的更準;全球化的規律一定比某個市場的規律更普適;100 個賽道里總結的規律,一定比 1 個賽道的更根本。

晚點:你之前在內部說,很多事情都是圈套,不要著了道。你什么時候意識到這個世界充滿圈套?

俞浩:舉個例子吧——大家都說喬布斯強調 “不聽用戶意見”。

但他們忘了,喬布斯從十幾歲開始天天泡在用戶中間,他早就把用戶的需求爛熟于心。你要是照搬這個片段就會出事。

公眾傳播中,大家往往需要一個簡單敘事,但真實世界是很難被簡單敘事的。

晚點:在你看來,為什么多數人不愿意去思考事物本質?

俞浩:人都喜歡即時反饋。思考本質規律和收益之間的關系太間接了。

玩游戲反饋只要一秒,吃飯五分鐘就滿足了;可做產品決策得一年,打造組織要三年,真正總結規律,可能十年都見不到成果。人天然不喜歡這么慢的事。

人習慣用神話去理解復雜世界。古人理解不了打雷、下雨,就創造了雨神、雷神。其實都是 “偷懶的解釋方式”。

在商業世界,這個 “神話” 叫喬布斯、馬斯克。誰最接近喬布斯就被認為能成功,因為人們想包裝知識。

如果你真去研究,就能看到現象下的共同邏輯。我特別喜歡講火鍋這個例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調火鍋調料的嗎?

方法很簡單——把所有調料都放一遍,除了蒜。我跟你說,包好吃。

晚點:四川人應該不同意你的觀點。

俞浩:您看,您說的是一個特例。本質上人喜歡的是豐富度——這是對 “人類感官規律” 的總結。

美也有規律,所有美都指向同一個核心:Power(力量)。為什么大家常說 “女性的審美比男性好”,是她們能更敏銳地感受到 “力量”。

晚點:我發現談到某些 “規律” 的時候你就特別興奮。

俞浩:對啊,因為我是做物理出身的。

我本來是想研究物理的,研究生時還嘗試解決湍流問題。后來我發現,傳統物理學的 “還原論” 范式走到盡頭——一層一層細分下去,貢獻反而越來越小。

牛頓偉大的地方在于他把數學和自然哲學兩個獨立學科結合在一起,開創了新的范式。

我認為今天需要的,是把物理學和商業世界結合,建立新的知識體系。

晚點:可你一直強調 “你不會失敗”,這本身不符合規律。

俞浩:哪里不符合了?在沒有掌握牛頓定律之前,你設計的機械可能隨機成敗;但當你掌握了力學定律、齒輪原理,你的齒輪就不會失效。

失敗只是因為你還沒掌握那個規律。當你真正掌握了,成功是必然的。

我無法說服你,因為最終它需要商業證明。但物理學家的信心在于,他自己知道理論沒有錯。

所以每次別人問我說,你怎么知道這個模型正確,我只好說等我成功,你就知道它是對的。

晚點:你讀書嗎?

俞浩:讀,但我建議你看所有書別看正文,只看序言——這是我最近的一個重大認識。

人類幾乎所有書前三頁是關于要講什么知識,后面 300 頁只是舉一堆例子來解釋它。如果你真的把一本書看完,你的知識面將變得極其狹窄。

晚點:假如你來寫一本書,你會寫什么?

俞浩:《人類社會知識的數學模型》。

晚點:一定賣得不好。除非你很成功。

俞浩:我大概不會真去寫——這些知識如果真有價值,用它去做商業、做決策,賺的錢會比出書多一億倍。真要寫,更多是想為人類知識體系做點貢獻。

人類過去兩千年的知識都建立在 “時空不變性” 的邏輯上——世界穩定、可重復,所以知識可以不斷被細化。

可現在世界進入一個高度流變的狀態,變化比規律快,靜態的知識已經解釋不了動態的現實。

我想建立一套新的模型——一種能在變化中找到確定性的 “網絡模型”。

它能同時處理多個維度的不確定性,比如國家之間的信息差、產品之間的組合、市場之間的錯配。

比如中美市場看似最大,但因為大家都在卷,反而最難掙錢;真正賺錢的,往往是沒人關注的國家。

我們到底應該用一個怎樣的體系去面對一個不確定的世界?

我今天講的,好像是商業,不是,這是人類知識的新形式,追覓能持續賺錢,是因為我們在給 “人類知識做量化”。

這也將是企業家的分水嶺。很多人成功,是因為他們親自去做、靠經驗去測,但那種成功是概率性的。

他可能在 A 賽道成功了,在 B 賽道就不行了,因為他的方法不能遷移。我們想做的,是建立一個理論框架,讓成功可復制。

晚點:你覺得你講出來的話大家能相信多少?

俞浩:我的表達能力一直很差,有些人會覺得我挺能講的,很多人是想了 1,別人聽了 2 跟 3,我常常是想到 10,但我只能講出 1 跟 2,對方聽完之后可能只剩 0.1 到 0.2。

晚點:如果你最終無法實現心中的那個設想,你能接受嗎?

俞浩:一定無法實現。失敗是所有創業者的必然宿命,也是所有科學家、哲學家、思想家的宿命。

所有最偉大夢想和使命,都是要超越生命的長度去完成的。除非是太容易的目標。愛因斯坦,也沒能最終完成統一場理論。

摩西,也沒能到達應許之地??鬃樱矝]能實現自己的禮樂教化。這是宿命,但他們都推動了這個世界前進。

所以,我最向往的死亡方式是:科達的創始人那樣的,他沒有留下任務遺囑,也沒有任何財產分配,最后在桌子上留下一句話,“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任務完成了,我走了。” 我覺得這是極好的一生。

掃碼鏈接新浪潮!

*本文來源于晚點LatePost,作者小晚、管藝雯。歡迎加首席交流官白帆微信(fan_062400),圍觀新浪潮朋友圈,深度交流資源對接, 加入行業創始人社群。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合肥:堅決擁護黨中央決定

合肥:堅決擁護黨中央決定

新京報
2026-05-06 20:26:10
吳宜澤姐姐曬出弟弟童年打球、被捏臉視頻,姐姐本人顏值出眾

吳宜澤姐姐曬出弟弟童年打球、被捏臉視頻,姐姐本人顏值出眾

懂球帝
2026-05-06 14:25:57
俄羅斯“主動邀請”烏克蘭無人機5月9日到訪莫斯科?。。?>
    </a>
        <h3>
      <a href=俄羅斯“主動邀請”烏克蘭無人機5月9日到訪莫斯科?。?! 山河路口
2026-05-06 20:00:52
1-2出局 35歲悲情巨星遺憾揮別!闖蕩17年 歐冠0冠 西甲0冠

1-2出局 35歲悲情巨星遺憾揮別!闖蕩17年 歐冠0冠 西甲0冠

葉青足球世界
2026-05-06 07:54:58
北京二手房市場現戲劇性一幕:488萬元成交3天后賣家反悔,寧賠違約金也要漲價近70萬元重賣

北京二手房市場現戲劇性一幕:488萬元成交3天后賣家反悔,寧賠違約金也要漲價近70萬元重賣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5-06 16:40:03
消失9年后復出,《藍色生死戀》最美蘿莉近照嚇壞網友:原來這些年她過得這么慘……

消失9年后復出,《藍色生死戀》最美蘿莉近照嚇壞網友:原來這些年她過得這么慘……

英國那些事兒
2026-05-05 23:35:10
格力五位大佬輪番上陣,如今全落馬!董明珠為何能笑到最后?

格力五位大佬輪番上陣,如今全落馬!董明珠為何能笑到最后?

混沌錄
2026-05-06 18:04:12
0比1!上來就是絕境,廣東男籃燃盡了…

0比1!上來就是絕境,廣東男籃燃盡了…

左右為籃
2026-05-06 21:33:31
國乒男團連過2關!王楚欽贏2盤+林詩棟完勝,1/4或迎復仇之戰

國乒男團連過2關!王楚欽贏2盤+林詩棟完勝,1/4或迎復仇之戰

燒體壇
2026-05-06 20:05:15
女子舉報列車合規吸煙區抽煙!強硬要求全列無煙,網友評論一邊倒

女子舉報列車合規吸煙區抽煙!強硬要求全列無煙,網友評論一邊倒

行者聊官
2026-05-06 12:26:28
曾風光一時的大國,卻在百年間喪失了86%的領土,分裂成40個國家

曾風光一時的大國,卻在百年間喪失了86%的領土,分裂成40個國家

興趣知識
2026-05-06 18:22:18
連線四川華鎣女游客玩秋千身亡目擊者:其撞到瀑布凸出處大石

連線四川華鎣女游客玩秋千身亡目擊者:其撞到瀑布凸出處大石

南方都市報
2026-05-06 12:38:05
十年后,中美南海再對決

十年后,中美南海再對決

楊風
2026-05-05 22:04:32
再見雄鹿!恭喜火箭!4年2.75億,字母哥交易方案曝光

再見雄鹿!恭喜火箭!4年2.75億,字母哥交易方案曝光

野渡舟山人
2026-05-06 18:03:29
印度盾構機狂歡:一場“德國心臟+印度刷漆”的組裝幻覺

印度盾構機狂歡:一場“德國心臟+印度刷漆”的組裝幻覺

民間胡扯老哥
2026-05-06 01:38:15
兩大利好!存儲、cpu漲瘋了,海光信息一度漲停,AI泡沫已經出現?

兩大利好!存儲、cpu漲瘋了,海光信息一度漲停,AI泡沫已經出現?

看財經show
2026-05-06 17:01:06
賴文峰現身陜西,與小23歲妻子楚玲直播帶貨助農,性格隨和有耐心

賴文峰現身陜西,與小23歲妻子楚玲直播帶貨助農,性格隨和有耐心

攬星河的筆記
2026-05-05 20:18:37
后悔莫及,兩三百元維修費,換兩條人命!遼寧北鎮悲劇本可避免

后悔莫及,兩三百元維修費,換兩條人命!遼寧北鎮悲劇本可避免

一口娛樂
2026-05-04 12:30:11
一屋子專業演員,愣是演不過一個跨界戲子,我想說爛不是沒理由的

一屋子專業演員,愣是演不過一個跨界戲子,我想說爛不是沒理由的

一娛三分地
2026-05-05 16:47:40
正定夜市毀車風波后續,管理方回應引爭議,避重就輕難平網友怒火

正定夜市毀車風波后續,管理方回應引爭議,避重就輕難平網友怒火

觀察鑒娛
2026-05-06 10:29:19
2026-05-06 22:08:50
浪潮新消費
浪潮新消費
記錄新消費商業史
4226文章數 332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財經要聞

最新GDP!全國30強城市,又變了

頭條要聞

知情人士:伊朗將同意將鈾濃縮材料運出伊朗

頭條要聞

知情人士:伊朗將同意將鈾濃縮材料運出伊朗

體育要聞

活塞1比0騎士:坎寧安不再是一個人了

娛樂要聞

神仙友誼!楊紫連續10年為張一山慶生

科技要聞

“馬斯克不懂AI”:OpenAI當庭戳老底

汽車要聞

領克10/領克10+ 無論能源形式 領克都要快樂

態度原創

教育
時尚
旅游
藝術
房產

教育要聞

重磅!綿陽東辰中學籌建“錢學森班”

春天穿“黑色”太沉悶?學會這些搭配小技巧,顯瘦減齡還洋氣

旅游要聞

體驗式消費、IP聯名活動 “五一”假期消費市場持續上新

藝術要聞

震撼!康斯坦丁攝影作品里的性感曲線讓人驚艷!

房產要聞

遙遙領先!這個澄邁頂流紅盤,憑什么持續霸榜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