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印 一座橋 一首賦 繪就的杭州灣跨海長虹——訪杭州灣跨海大橋標志雕塑《祥和》總設計者白一教授

中國的長三角地區和五一國際勞動節之間有一個特殊的鏈接，那就是在18年之前，這里誕生了當時世界上最長的跨海大橋---杭州灣跨海大橋。2008年5月1日，杭州灣跨海大橋正式通車，全橋36公里，將上海和浙江寧波的距離縮短為一道海上的風景線。

兩年后的2010年12月18日，南北兩岸各豎起一座36米高的花崗巖雕塑——取名《祥和》，形似一方巨大的“中國印”，這枚印上的賦文更將中國的文化刻進了每個人的內心。

緣起：與杭州灣的二十年深耕之緣

白一與杭州灣跨海大橋的緣分，遠早于2006年的那次全球招標。

2000年前后五六年間，他在寧波地區完成了300余個雕塑。從城市廣場到公園綠地，從《開發世界》大型標志性彩鋼雕塑到《三江送別》大型青銅群雕，他用刻刀和設計圖一點點讀懂浙東的山海人文、歷史厚度。那幾年，他幾乎把寧波的每條街道、每個公園都走了一遍?！白龅袼懿荒荛]門造車，你得知道這塊土地上的人喜歡什么、敬畏什么?！卑滓徽f，正是這些看似瑣碎的積累，讓他后來面對大橋橋標時，心里有了底。

2003年，他中標了杭州灣跨海大橋指揮管理中心景觀設計。從此，一到周末他就從北京飛往寧波，周一再飛回去上班。這樣的“雙城生活”持續了很久，但他樂此不疲?！澳菚r候大橋還在建設當中，每次去工地都能看到新的變化，那種蓬勃的氣勢讓人激動?！?/p>

白一長期致力于城市景觀規劃、風景園林與城市雕塑創作，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深度設計”理念——務實、實際、不務虛名。他認為設計不是紙上談兵，而是要考慮到材質、光線、風土、施工工藝甚至后期維護。

創作：以印為信，鐫刻時代與匠心

2006年，杭州灣跨海大橋面向全球征集地標雕塑方案。白一帶著四套設計作品參選，最終“祥和·中國印”脫穎而出。方案以中華“寶印”為造型，取“四方之印，鼎立天地”之意，將中國文化符號與現代橋梁精神融為一體。

但中標只是開始。這座當時世界上最長的跨海大橋，其文化地標容不得半點閃失。方案論證、多方打聽、反復修改，時間一天天過去，工程遲遲未能進入實施階段。白一回憶，有段時間他心里也有些著急，但他理解官方的考量：“這么大的工程，肯定要反復確認作品能不能立住?！?/p>

白一教授 近期工作照

轉機來自一次偶然。一次書法會上，一位老友隨口說：“書畫一百年，雕塑一千年，文章可以流傳一萬年?！卑滓宦牶笊钍苡|動，當晚回到家里，鋪開宣紙，洋洋灑灑寫下了《杭州灣大橋賦》。全文數百字，從大橋的巍峨氣勢寫到建設者的艱苦卓絕，從兩岸的歷史文脈寫到未來的宏圖愿景。他既是雕塑家、書畫家，也是這篇賦的作者和書寫者——當賦文以書法形式鐫刻入石、與雕塑融為一體的構想呈現在評審面前時，人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座冰冷的石雕，而是一段可以觸摸的、有溫度的歷史。“后來方案順利推進，那篇賦也起了很大作用?！卑滓徽f。

雕塑定名《祥和》，起初有聲音說“有點土”。白一耐心解釋：“龍鳳呈祥，和諧社會?！彼麍孕胚@個名字樸素但有力。他的目光看得更遠——2009年，50周年國慶的主題恰好就是“祥和”?！笆聦嵶C明，我們的名字還是很超前的?！卑滓恍χf，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這份超前，還體現在雕塑的文化包容性和精神深度上。南北兩岸各置一座，隔海相望，但細節各異：北岸鐫刻嘉興史詩，南岸記錄寧波史詩。為了準確呈現兩地風土人情，白一帶領團隊做了大量調研工作，翻閱地方志、走訪老居民、請教文史專家?！懊恳粋€地名、每一個典故都要經得起推敲，不能給后人留笑話。”

雕塑上還融入龍鳳浮雕、祥云紋樣、沙孟海體書寫的“杭州灣跨海大橋”七個大字，以及最打動人的細節——50位建設者代表的青銅手印。每個手印下方刻著名字，有的是工程師，有的是普通工人。

白一說，設計這個細節的時候，他專門去了建設工地，和工人們聊天，看他們粗糙有力的大手?！皼]有他們，就沒有這座橋。雕塑不能只紀念領導或者專家，更要紀念那些真正在大風大浪里干活的人?！?/p>

“和歷史對話，向歷史交代?！卑滓贿@樣說，也這樣做了。從圖紙到落地，材質、尺寸、工藝，白一全部親自過問。泥稿做了一稿又一稿，有些局部推倒了重來四五次。最令人感慨的是：工程已經通過驗收，白一仍帶著團隊留在現場，做了整整兩個月的細節修整?！安环胚^任何一個角落。”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分內之事。

守望：讓這方 “中國印” 走進人心

白一告訴記者，當年雕塑落成后，他曾希望底座能夠做得更完整一些——按照最初的設計，底座內部應該是一個可供參觀的小型展陳空間，游客可以走進“印”的內部，近距離觀看浮雕和銘文，甚至親手觸摸建設者的手印。但因為預算經費的限制，這個設想最終只實現了一部分。

“當時有點遺憾，但我理解。”白一說，“大橋建設花了那么多錢，每一分都要精打細算?！比欢@份遺憾在他心中一直擱著。他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結合服務區升級改造，能夠將雕塑的底座進一步完善，并向公眾開放。

“尤其是《杭州灣大橋賦》，我希望更多公眾能去了解，了解它背后的歷史?！卑滓徽f，藝術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它應該可以被觸摸、被閱讀、被帶回家。他甚至提出了更大膽的設想：以橋標為IP進行文創開發，復刻版的青銅小件、印紋絲巾、手印拓片等等，讓這方“中國印”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光彩，也讓普通游客能把“祥和”帶回家。

說到這里，白一又拿起那件最小的青銅復刻版，托在掌心里端詳。“如果將來真有人拿著這樣一個東西回去，放在書桌上，偶爾看到，能想起這座橋、想起那些建設者，那就夠了。”

“書畫一百年，雕塑一千年，文章流傳一萬年。”那座刻在雕塑上的《杭州灣大橋賦》，正靜靜等待更多人來閱讀。

而白一教授最大的心愿，不過是讓這方印可以被走近、被觸摸，讓歷史不再是冰冷的石頭，而是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