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威爾：“下次就不見了”

美東時間2026年4月29日下午2點30分，華盛頓憲法大道美聯儲總部。杰羅姆·鮑威爾最后一次以美聯儲主席身份走上發布會講臺。

臺下是擠得滿滿當當的記者席，線上是屏息以待的全球交易員。半小時前，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剛剛發布了一份表面波瀾不驚、實則裂痕深重的聲明：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在3.50%—3.75%不變，但投票結果是8比4。這是自1992年以來，美聯儲內部最嚴重的一次投票分裂。

“感謝大家今天的提問?！滨U威爾在發布會結束時說，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下次（發布會）就不見了?！彼D身離去。臺下響起笑聲，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歷史感。沒有人知道，這句輕描淡寫的告別，是一個時代的終結，還是一場更大風暴的序曲。

當天，原油價格繼續大漲，黃金價格跌至近一個月低位，美債收益率上行，美股承壓。輕質低硫原油（WTI）收于106美元上方，布倫特原油收于118美元附近并在盤后一度逼近120美元；倫敦現貨黃金跌至約4528美元/盎司，美國黃金期貨跌至約4561美元/盎司。

這不是傳統避險交易，而是一次典型的通脹型恐慌。

利率靜止 裂痕炸開

先看投票。8票贊成，4票反對。

4個反對票卻不是同一種聲音，而是兩個極端：美聯儲理事斯蒂芬·米蘭主張立即降息25個基點。他認為經濟動能已在能源沖擊下鈍化，維持高利率是“不必要的緊縮”。美聯儲理事貝絲·哈馬克、尼爾·卡什卡利、洛里·洛根，這三位地區聯儲行長并不反對維持利率本身，但他們明確要求——刪除聲明中帶有寬松傾向的措辭，即刪除“在考慮對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進行進一步調整的程度和時機時”中的“進一步”。

他們反對的不是利率，而是預期管理的方向。這意味著，FOMC內部連“下一步可能是降息”這種最模糊的信號都無法達成共識。

這是自1992年11月以來，首次出現如此多的異議票。更關鍵的是，異議不是單邊的——鴿派要求降息，鷹派要求連“寬松傾向”都不要保留。鮑威爾在發布會上被媒體直接問道：“你現在領導的是一個充滿分歧的美聯儲嗎？”

他的回答坦率得令人意外：“我們每一次開會都會進行激烈的討論……如果每個人都同意，這才是讓我們感到驚訝的地方。”

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是一位即將離任的主席在用“供應沖擊”敘事，為一場本不該如此分裂的投票做辯護。

市場反應：油價漲、黃金跌

當天市場表現，是對“鮑威爾式觀望”的一次集體投票。

原油成為最敏感資產。盤中布倫特原油升破111.55美元/桶，上漲6.79%；WTI漲至108.07美元/桶，上漲8.71%，接近2022年以來的高位。黃金則反向下跌。數據顯示，倫敦現貨黃金跌至約4528美元/盎司附近，美國黃金期貨跌至約4561美元/盎司，觸及近一個月低位。

美股主要指數普遍承壓，但未出現恐慌式下跌。能源股受到油價支撐，科技股則在利率上行和人工智能（AI）盈利主線之間拉扯。美債市場反應更直接，短端收益率上行，顯示交易員正在系統性下修“2026年降息預期”。

最反直覺的，仍然是黃金。很多人的交易直覺是，地緣沖突升級，黃金應該上漲。但這一次，金價下跌再次揭示了市場的真實恐懼——通脹型恐慌，而非危機型避險。

當霍爾木茲海峽航運風險、能源供應中斷擔憂推高油價時，市場的第一反應不是“買黃金對沖亂世”，而是油價上漲→通脹預期升溫→美聯儲無法輕易降息→實際利率上行→持有無息資產的機會成本上升。

于是，資金更偏向美元、超短久期工具和能源資產。而黃金、長債以及部分高估值科技股承壓。這不是“地緣黃金”的失靈，而是市場在重新排序風險。眼下最大的風險，不只是中東戰火本身，而是若能源成本長期處于高位之后，利率再也難以順利回到低位的“囚徒困境”。

從3月到4月：變與不變

3月18日，在FOMC議息聲明發布之后，市場已經經歷過一次類似沖擊。

不變的是油價，以及市場的交易鏈條。美聯儲兩次議息會議之后，市場都在圍繞同一條邏輯進行交易：中東沖突升級→油價上漲→通脹預期升溫→降息預期后移→美債收益率和美元走強→黃金承壓→風險資產分化。

3月FOMC議息聲明發布時，布倫特原油已突破107美元；4月FOMC議息會議前夕，布倫特原油站上110美元?；魻柲酒澓{航運受限，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海運石油貿易面臨供應擾動。盡管阿聯酋退出OPEC（石油輸出國組織）并釋放增產空間，但在航運受阻與中東供應鏈緊繃的格局下，增產的短線利空被地緣風險溢價所壓制。

不變的是鮑威爾的風險管理姿態，以及美聯儲對通脹的警惕。3月FOMC議息聲明首次加入“中東局勢對美國經濟的影響具有不確定性”表述，4月聲明則將通脹定性從此前的“有些升高”直接升級為“升高”，并明確提及“全球能源價格上漲”。

變的是內部分裂的深度。3月FOMC會議，美聯儲以11比1投票維持利率不變，只有美聯儲理事米蘭投下降息票。彼時點陣圖維持2026年降息1次的中位路徑，但19位委員中有7人預測“不降息”。分歧存在，但被壓制在可控范圍內。而4月的8比4投票維持利率不變，是一次結構性的塌陷。三位反對偏鴿措辭的委員，實際上是在對鮑威爾時代的“前瞻指引文化”投下不信任票。他們不是不相信利率該維持不變，而是不相信美聯儲應該在此時向市場釋放任何“下一步是放松”的想象。

變的是溝通機制的瓦解。鮑威爾在發布會上承認，自己曾希望調整部分溝通機制，但未能在委員會內部形成廣泛共識。鮑威爾留下的這套“透明預期管理”體系，正在等待繼任者重新定義。

即將于5月15日接任美聯儲主席一職的凱文·沃什，在聽證會上已經釋放出強烈的溝通改革信號：質疑點陣圖的有效性，批評過度依賴前瞻指引，并主張美聯儲回到更窄的法定授權。

發布會現場：克制、坦誠

鮑威爾的最后一次發布會，沒有煽情，沒有回顧功績，也沒有對市場進行最后一次強力引導。

他像一位即將交班的“老船長”，平靜地指給所有人看：暗礁在這里，海圖已經舊了，下一任船長會有自己的航法。

當媒體問及“四個反對票是否意味著你領導的是一個充滿分歧的美聯儲”時，鮑威爾沒有回避。他把問題放進了過去五六年連續供應沖擊的框架中：疫情、俄烏沖突、關稅沖擊，如今又是中東沖突帶來的油價沖擊。每一次供應沖擊，都可能同時推高通脹與失業率。在這種環境下，委員會出現不同觀點，并不奇怪。

他試圖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場分裂去污名化。但這句話的另一面是，FOMC對下一步政策方向的共識已經明顯弱化，尤其在是否繼續保留寬松傾向這一點上，內部分歧已經無法被掩蓋。這是事實，也是他留給凱文·沃什的棘手遺產。

當被問及政治壓力與美聯儲獨立性時，鮑威爾花了大量篇幅回應，幾乎像是在為美聯儲獨立性留下最后一份制度告白。

他強調，如果貨幣政策被政治周期和選舉目標牽引，而不是基于經濟數據和雙重使命，那么市場終將失去對美聯儲的信任，美聯儲控制通脹的能力也會受到傷害。這段話的分量非常重——不僅是在為自己的任期辯護，也是在給繼任者劃線：無論凱文·沃什上任后采取怎樣的溝通風格，美聯儲信用不能成為政治資產。

鮑威爾的遺產與沃什的未知

鮑威爾在發布會上談到中性利率時說，他一直認為中性利率可能在3%—4%之間，也許接近3.5%。而當前聯邦基金利率可能已經處于這一中性區間的上方。換句話說，在鮑威爾看來，當前政策已經不需要進一步走向“高度限制”，但仍需要維持一定約束，以等待通脹、油價和就業數據給出更清晰的方向。

不過，他沒有，也不會去引導市場交易降息。他把決策權完整地留給了數據、油價，以及下一任美聯儲主席。

而沃什，這位即將接棒、仍待最終確認的新主席人選，將面對一個怎樣的美聯儲？

一個連“寬松傾向措辭”都無法達成共識的委員會；一套鮑威爾曾試圖調整但未能形成廣泛共識的溝通體系；一個正在經受司法調查、行政壓力與政治周期反復測試的獨立性基礎；一個正在向“油價推高通脹、利率壓制增長”的滯脹風險象限靠近的宏觀環境。

凱文·沃什在聽證會上承諾維護貨幣政策獨立性，但他的獨立性有明確邊界：貨幣政策應獨立于政治壓力，監管、國際金融以及涉及財政和社會政策的領域，則不應無限擴張為美聯儲的自主空間。他還釋放出強烈的溝通改革信號：質疑點陣圖的有效性，傾向減少過度頻繁的政策溝通，并主張美聯儲回到價格穩定和就業這類法定核心授權，遠離氣候、社會平等等非核心議題。

這意味著，市場可能從鮑威爾時代相對制度化的“點陣圖+發布會+前瞻指引”范式，進入一個溝通更克制、信號更稀疏、解釋權更集中于主席本人的新階段。對資產定價而言，折現率的不確定性，可能成為未來12個月最沉重的因子之一。

后市主線：三個變量誰先破局

4月會議之后，市場主線很難再簡單回到“下一次何時降息”。

決定后市的，是三個變量。第一，油價能否回落。油價是當前宏觀交易的總開關。只要油價維持在高位，美聯儲就很難向市場確認降息路徑。油價如果繼續沖高，市場會繼續交易通脹黏性和高利率更久；油價如果回落，黃金、美債和成長股才可能重新獲得更干凈的寬松想象。

第二，就業是否明顯轉弱。如果就業數據只是溫和降溫，美聯儲可以等待；如果就業數據突然惡化，政策重心會重新轉向最大就業。那時，降息交易可能重新啟動，黃金和長債也可能恢復支撐。但對股票來說，這未必是好消息。因為如果降息來自經濟明顯走弱，而不是通脹順利回落，那么股票市場需要重新下修盈利預期。

第三，通脹預期是否穩定。鮑威爾最不愿看到的是長期通脹預期脫錨。只要通脹預期穩定，美聯儲可以對油價沖擊保持耐心；如果通脹預期上行，美聯儲就不得不更“強硬”。

這三個變量誰先破局，將決定市場走向。油價先回落，是風險資產的最好劇本。就業先惡化，是債券和黃金的轉機，但股票未必舒服。通脹預期先失控，則是所有資產都要重新定價的最差劇本。

“下次就不見了”

2008年伯南克帶著美聯儲穿越金融海嘯，2020年鮑威爾帶領市場挺過疫情熔斷。而2026年的鮑威爾，在經歷了40年來最嚴峻的通脹戰爭之后，選擇了體面退場。

他沒有試圖為自己保留政策中心的位置。相反，他明確表示，主席任期結束后會以理事身份低調留任一段待定時間；一旦凱文·沃什確認并宣誓，美聯儲就只有一位主席。他繼續留任理事，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等待相關司法調查真正塵埃落定，并維護制度連續性。

“下次就不見了?！彼詈笳f道。

這五個字，是對一場跨越兩屆總統、一次歷史性能源危機、一段從零利率到5%加息周期再從峰值回落到3.5%的復雜任期的最終注腳。

對于市場而言，真正的懸念不在于5月15日凱文·沃什宣誓就職那一刻，而在于6月的FOMC聲明中，那個“進一步”表述是否會被刪除，點陣圖是否還會存在，以及下一次油價沖擊來臨時，美聯儲還能不能像鮑威爾時代那樣，用一句清晰的前瞻指引穩住所有人的預期。

再見，鮑威爾。

你好，不確定性。

（作者 歐陽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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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曉紅

經濟觀察報首席記者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金融貨幣市場、保險資管、財富管理等領域。十多年財經媒體從業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