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折射國際博弈深刻轉型

湯景泰

近期，霍爾木茲海峽成為美以伊沖突博弈的焦點。持續對峙之下，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產生的影響，已經從原油和天然氣現貨市場，迅速擴展到海運保險、企業成本、通脹路徑、資本市場風險偏好，乃至全球增長預期。至此，霍爾木茲海峽局勢已經演變為一場經由能源、航運、保險、市場預期和資產定價等多重渠道同時外溢的系統性沖擊。

霍爾木茲海峽之所以具有如此強的影響外溢能力，不僅因為它在地理上是能源咽喉，更因為沖突各方把它變成一個混合戰的平臺。如果一個關鍵海峽僅具有客觀戰略價值，而沖突雙方并未圍繞它展開這種復合型博弈，那么它的影響未必會迅速傳導至油價、保險、匯率、股市和全球通脹預期。此次霍爾木茲海峽的不同之處在于，各方并非單純爭奪其海上控制權，而是有意利用該海峽的特殊性，將其打造為同時作用于能源流、物流、資本流與信息流的多維博弈場。

換言之，真正放大全球沖擊的，不只是海峽本身的狹窄與關鍵位置，更是圍繞這一空間同時展開的軍事威懾、經濟脅迫、信息操控、市場預期塑造與供應鏈擾動。在這些操作下，霍爾木茲海峽已不再只是運輸通道，而是把局部沖突轉變為全球經濟金融震蕩的復合傳導裝置。

具體來看，相關各方的運作邏輯是先通過海軍部署、登臨檢查、扣押船只、威懾聲明等方式制造物理風險；再通過“合法封鎖”“航行自由”“反制裁”“主權維護”等敘事爭奪法理正當性；同時借助媒體傳播和市場預期，推高保險費率、造成船期延誤、加劇信貸收緊和推動庫存回補；最后讓全球市場自己完成風險擴散。

從這個意義上說，經過沖突各方混合戰的運作，霍爾木茲海峽局勢在國際經濟、金融與輿論空間變得空前復雜。

其一，海峽被金融化了。各方爭奪的不僅是海面控制權，更是油價、運價、保費、信用利差及通脹預期的定價權。在新一輪美伊對峙及油輪受阻之后，國際油價4月28日顯著上漲，紐交所輕質原油期貨價格和倫敦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分別上漲3.69%和2.80%。這表明市場對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的反應已不再局限于運輸層面，而是直接投射到全球資產價格之中。或者說，霍爾木茲海峽本身已演變為一種“價格生成裝置”。

其二，海峽被規則化了。沖突各方都在爭奪規則解釋權，比如誰有權檢查、誰有權限制通航、何為“合法反制”、何為“非法封鎖”?；旌蠎鸬暮诵囊x之一，就是將軍事行動嵌入法律與規范的爭奪之中，令商業主體無法形成穩定風險預期，而規則確定性一旦喪失，市場便會提前避險。

其三，海峽被武器化了。真正的外溢效應，有時并非源于已經發生的破壞，而是來自人們對未來風險的集體預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2026年4月發布的《全球金融穩定報告》與《世界經濟展望》中，均將中東沖突、能源價格沖擊與金融條件收緊之間的聯動列為重要風險源。這說明市場當前面對的正是典型的預期沖擊機制，特別是對未來油氣供給、運輸安全及政策路徑的擔憂，反過來塑造了當下的市場價格與資本配置。

與俄烏沖突相比，此次美以伊沖突雖然同樣表現為軍事對抗，但其博弈重心更明顯地超出了傳統物理戰場。俄烏沖突的核心邏輯，仍在于對領土、交通線、基礎設施和軍事目標的控制、爭奪與打擊，經濟與金融手段更多是圍繞戰場消耗和戰略制裁展開。而美以伊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沖突，則更突出地體現出經濟混合戰特征。其戰略目標不主要是占領領土，更多是通過封鎖、海上攔截、風險制造與預期操控，直接打擊特定的經濟目標和全球流動網絡，從而把局部軍事沖突轉化為全球能源、航運和金融市場的系統性壓力。

因此，我們已不能僅僅依據傳統的地緣政治或能源安全框架來理解霍爾木茲海峽局勢，而應將其置于經濟混合戰的分析視角之下加以把握。

霍爾木茲海峽局勢之所以產生如此強烈的外溢效應，不僅因為它是全球能源運輸的關鍵咽喉，更在于圍繞這一通道展開的博弈已經超越單純的軍事對抗或資源爭奪，演化為針對全球經濟系統脆弱點、市場預期與規則解釋權的綜合性較量。由此亦可見，當下國際博弈邏輯正在經歷深刻轉變。權力的角逐越來越不局限于領土控制、軍事實力與戰場勝負，而更多體現為對全球流動體系與脆弱性結構的主動塑造和精準利用。

在此背景下，經濟早已不再是戰爭之外的被動背景，而是博弈本身的核心組成部分。當下的國際政治競爭已能直接作用于能源價格、保險費率、航運成本、金融條件乃至通脹走勢，并將這些經濟變量轉化為戰略施壓的工具。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26年4月的判斷便清晰地表明，即便是在有限沖突的基準情境下，全球增長也將承壓，通脹亦將反彈。在更嚴峻的情形下，全球增長甚至可能僅維持在2%左右的水平。這說明，經濟沖擊已不再僅僅是沖突的附帶后果，而正在成為現代國家間競爭與區域博弈中至關重要的施壓渠道之一。

正因為經濟層面的沖擊能夠直接轉化為戰略效果，未來的國際競爭，也日益表現為對對手脆弱性的識別、放大與利用。誰更擅長發現并利用對方的制度短板、供應鏈依賴、基礎設施瓶頸、社會輿論裂縫與金融敏感點，誰就更有可能在不逾越全面戰爭門檻的情況下獲取戰略收益。正因為如此，歐盟關于混合威脅與關鍵基礎設施保護的相關文件一再強調，開放社會、跨境互聯以及對關鍵基礎設施的高度依賴，本身即可能成為外部力量施壓與操控的切入點。霍爾木茲海峽的現實恰恰說明，一個狹窄水道之所以能引發如此廣泛的全球外溢，并非其本身有何神秘特質，而是全球經濟對其形成了高度集中的依賴。一旦這種依賴關系被武器化，便會迅速從局部問題擴散為全局性的脆弱困境。

?也正是基于這一意義，現代國際博弈的關鍵，往往不在于某一次具體事件本身，而在于該事件嵌入何種跨領域的傳導網絡之中。僅僅停留在對一場海上對峙、一次軍事行動或一輪制裁的表層描述，已不足以把握其深層邏輯。更為重要的是，需進一步考察：事件沖擊了哪個關鍵節點，如何借助市場預期被持續放大，又如何與信息戰、法律戰和經濟脅迫相互聯動，并最終經由第三方依賴網絡擴散為更大范圍的系統性壓力。唯有借助這樣的系統性分析框架，方能更準確地把握霍爾木茲海峽所折射出的當代國際博弈轉型。（作者是復旦大學新聞學院長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