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結了又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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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浙江宣傳）

“小小的花苞圓圓的，鼓鼓的，恰如衣襟上的盤花扣。”作家宗璞在《丁香結》中寫下的這段文字，讓很多人認識了丁香。

今年春天，丁香似乎比往年更引人注目。社交平臺上，那篇藏在小學課本里的《丁香結》忽然被許多人翻了出來。有人曬出當年的課本，直言小時候讀不懂，只覺得要背；如今再讀，字字都像是寫給自己的。于是，人們紛紛將生活與工作中遇到的一個個困難比作丁香結，并配文：“丁香花結了又結，人生焦慮的課題換了又換?！?/p>

這株承載著生命沉思的丁香，如今為何會成為人們情感的投射？那些年年都有的結，我們到底該如何與之相處？

圖源：“央視新聞”微信公眾號

一

對許多人而言，真正“看見”丁香，是從宗璞的《丁香結》開始的。

她筆下的丁香花，“許多小花形成一簇，許多簇花開滿一樹”。含苞未放時，則是如盤花扣似的丁香結，精巧得讓人忍不住湊近了端詳，想在密匝匝的花蕾間，找出自己心頭的那一個結。

丁香的美，是一種不事張揚的等待。暮春時節，桃花謝了、梨花落了，它才悄悄綻放，花色淡雅素凈，以紫色與白色最為常見。其花筒細長似釘，香氣清雅，故得名“丁香”。古人還給了它“百結花”“情客”的雅號。有人用“溫柔、含蓄、綿長”來形容它，可謂恰如其分。

作為我國傳統名花，丁香的栽培歷史悠久。從醫藥典籍到唐詩宋詞，它從不缺席。盡管備受偏愛，丁香卻大多與“愁”字緊密相連。晚唐李商隱寫下“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南唐中主李璟亦嘆“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到了現代，戴望舒的《雨巷》里還站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千百年來，丁香花苞那緊緊收口的模樣，一直被讀作解不開的心結、訴不盡的相思。

宗璞發現丁香結時，是1985年的春天。那天久立窗前，望見枝條上的一柄花蕾，她才終于明白古人“丁香結”的說法從何而來。那花苞，小小的、圓圓的、鼓鼓的。她恍然，原來這就是“丁香結”。她想到了那些帶著愁怨的詩句，真覺得它們“負擔著解不開的愁怨了”。

但宗璞沒有止步于此，她隨即寫下：“每個人一輩子都有許多不順心的事，一件完了一件又來。所以丁香結年年都有。結，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問題也是解不完的……”正是這番書寫，使丁香從一棵具體的花樹，漸漸升華為一種人生哲思。

后來，這篇短文被收錄進小學課本。只是那時，我們并不懂得什么叫“丁香結”，因為年少最大的煩惱，可能不過是忘了帶作業，或者考試沒滿分，人生尚未真正長出“結”。隨著年歲漸長，走到人生中一個個重要的選擇關口，心里便開始有了結。于是，當大家再翻開小學課本、讀到這段文字時，才會感觸良多。原來，那些埋在童年課本里的花種，早已在歲月中發芽開花，也結出了屬于自己的“丁香結”。

課文《丁香結》 圖源：“共青團中央”微信公眾號

二

宗璞在《丁香結》里沒有細數自己的煩惱，只是說“每個人一輩子都有許多不順心的事”。她選擇了留白，讓“丁香結”成為一個可以容納萬般心事的容器。而當我們回望自身，那些形形色色的“結”便一一浮現了。

可能是具體的、未竟的事。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有難以回避的“結”。年少時，結大多落在學業上，是作業、考試、升學等帶來的壓力；青年時，結往往伴隨著工作，有求職的受挫、競爭的壓力、人情的周旋；人到中年，結更多來自家庭，上有老、下有小的責任催人負重前行；步入晚年，則面臨健康問題的困擾、親友離別的悵然。人生中的“結”如丁香花蕾一般，一個接一個地萌發、積聚。正如有網友感慨：“丁香結年年都有，不知何時才能抵達無憂的彼岸?！?/p>

可能是心底難平的意。如果說現實的困境是看得見的“結”，那么內心深處的未盡之言、未成之愿，便是藏于花苞之中、不被輕易看見的“結”。它們常在深夜涌上心頭，化作一個又一個“如果當時”的念頭。如果當時去了另一個城市，如果當時多陪伴家人，如果當時勇敢邁出那一步……那些未曾把握的機會、能留住的人，都會凝聚成心底一個個緊緊收攏的丁香結。這些不曾袒露的心事，并不會隨時間消散，而是會在某個春雨霏霏的時刻，如丁香一般，悄然在心底結苞。

也可能是生命本身的有限與無常。宗璞說“結，是解不完的”。究其根本，是因為人生充滿不確定性，而生命又注定有限，這一內在張力，正是我們永遠無法徹底“解結”的根源。宗璞寫的丁香花長在她斷斷續續住了近30年的“斗室”外。30年，是時間的重量。她并未言明，這期間自己經歷了多少春光流轉、多少世事無常。正是這份沉穩的自持，使丁香結的象征意蘊從具體的“不順心的事”，凝結為對生命有限而世事無常的真切感悟。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著面對離別、面對失去、面對時光的一去不返。這些都是人生中永遠存在的丁香結。

圖源：視覺中國

三

有人說，“人生如丁香，歲歲開花，年年結結”。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在不斷地長結與解結。那么，該如何面對這個循環呢？

有些結，解開需要時間。宗璞“久立窗前”，看了許久才“恍然”?！熬昧ⅰ笔菚r間的姿態，是沉下來、等一等。有些因誤解而生、因情緒而固、因視角局限而難以看透的結，往往非一日形成，也無法一日解開。若急于求成，反而容易越扯越緊；不妨多給自己一點時間，讓思緒沉淀，才有可能迎來屬于自己的“恍然”。就像宗璞此前只看到丁香花開得茂盛，從未留意花苞像盤花扣?；蛟S正是那段久立，讓她獲得了新的視角，從“愁怨”的傳統詮釋中跳脫出來，寫出了“年年都有”的現代注解。

有些結，解開需要行動。宗璞沒有停留在“久立窗前”的觀望。文章寫成后一直擱置，眼見春光已逝，她又寫下“要看滿城丁香，需待來年了”。這“待”不是消極等待，而是帶著問題繼續生活、繼續寫作、繼續面對人生，是一種主動積極的心態。正如有些結事關人際信任、關鍵抉擇，以及那些“錯過便不再有”的窗口期。遲疑不決，可能讓誤會加深、讓機會溜走、讓本可挽回的局面覆水難收。此時，必須立說立行、腳踏實地往前走。一次真誠的溝通，可能化解多年的誤會；一份堅持的努力，可能打開全新的局面。當然，行動未必能立刻解開所有結，卻足以讓郁結開始松動，讓生命力重新流動。

有些結，未必非要解開。宗璞在結尾寫下“來年又有新的結待人去解——誰知道是否解得開呢”，她坦然接受了有些結“無解”的事實。學會與一些“無解”之結共處，同樣是一種智慧與成熟?，F實生活中，并非所有心結都需要用力拆解。那些無法更改的過往、難以左右的評價，越是用力去解，反而勒得越深。與其在無解中掙扎，不如坦然與之共處，才不至于在埋頭解結的路上，錯過了自己的春天。

面對人生中解不完的結，宗璞反問：“不然，豈不太平淡無味了嗎？”人生不是要把每一個結都解開，而是知道哪些值得解、哪些可以等、哪些不必解。有些解不完的結，反而讓生命有了滋味。窗外春光正好，若路過丁香花，不妨停下來看一看，那些鼓鼓結著的花苞，是否已經開了。

本文播音：馬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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