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正紅，舊稿新生：近十年上海工人運動史研究出版回顧

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現代史研究室的“工人運動史”編輯和出版工作，其源頭應追溯至1952年7月上海總工會設立的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1958年底因機構精簡，該委員會被撤銷，副總干事沈以行與成員鄭慶聲、姜沛南、李伯毅、徐同甫、徐承祖、余衛平、倪慧英、王天筠，遂攜帶6年中收集到的所有材料調動至上海市文化局下屬的上海革命歷史紀念館籌備處。但因國家經濟形勢日漸困難，籌備工作一年后亦告撤銷。1960年底，沈以行又率姜沛南、鄭慶聲、徐同甫、倪慧英，以及除照片、文物等之外的大部分文字資料（約1500萬字）再調動至1956年籌建、1959年正式成立的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加入現代史組（工運史方向）。歷經“文革”風霜，至改革開放后，又發展為工人運動史研究室，其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便是歷經數十年努力而推出的，由沈以行、姜沛南、鄭慶聲主編的《上海工人運動史》[遼寧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上卷），1996年版（下卷）]。

1998年，上海社科院歷史所轄下的原工人運動史研究室和原現代史研究室合并組成新的現代史研究室。1960年沈以行等帶來的原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資料，便轉移至新室保存。由于其時“近代化敘事”成為中國史學界的主流，所以這批十幾個大紙箱內的“工人斗爭”史料便長期在室內一側“睡大覺”。直到近年，隨著學界對黨史、國史關注度的持續提升，以及相關歷史教育的系統推進，才為這批史料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被重新整理并公開出版提供了契機。

一、“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系列成果的出版

從2014年起，上海社會科學院推行“創新團隊”制度，給予院內各重要學術陣地以相應的財力支持和自主權。次年，由筆者所在的現代史室申報的‘中國現代史’團隊入選該制度支持行列。依托這一平臺，經與總顧問鄭慶聲先生（原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成員、原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工人運動史研究室主任）及團隊成員充分商洽，我們決定從上述工運史料中選取、整理60多年前最為成熟、最接近出版的部分內部成果予以正式出版。于是便有了上海書店出版社2016年9月影印推出的系列成果之一：《上海工人運動歷史資料》。

該書共分5大冊，除了鄭慶聲撰寫的《回憶“上海工人運動史委員會”》，馬軍撰寫的《上世紀五十年代“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初探》，以及關于沈以行、姜沛南的紀念文章外，主體部分有二：其一是《上海工人運動歷史資料》1953年第1、2、3、4輯，1954年第1、2、3、4輯，1955年第1、2輯；其二是相關廠家、相關行業的工運史斗爭資料，依次為《國棉十廠工人斗爭歷史資料》、《滬西棉紡工人斗爭歷史資料》、《申新九廠工人“二二”斗爭歷史資料》、《新裕二廠工人斗爭歷史資料》、《三區（滬西）機器制造業產業工會的歷史資料》、《上海市四區（滬東）機器業產業工會暨上海市機器重工業產業工會籌備會歷史資料》、《上海法商電燈、電車、自來水公司工人運動歷史資料》、《英商上海電車公司工人運動歷史資料》、《頤中煙草公司工人斗爭歷史資料》、《北四行職工斗爭史簡記》、《銀錢業職工運動史料》、《上海海關工人運動史》、《抗日戰爭勝利后后方（重慶）來滬失業工人的斗爭情況》。上述在當時都屬于內刊，每次印刷300至500份不等，通過“黨的系統”在有關部門發行，既旨在保存和積累新收集到工運史料，也是為了向相關方征求對該委員會初步研究成果的意見。由此，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的首批核心材料終于在60多年后展現在國內外工運史研究界的面前了。

兩年半以后，系列成果之二：《上海工人運動史大事記兩種》由上海書店出版社影印出版于2019年5月。該書分兩大冊，收《上海工人歷年斗爭大事記（初稿）》和《上海工人運動歷史大事記（草稿）》，根據鄭慶聲所作的序《“二憶”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前者是1952年9月30日印出的，雖然是在短時期內倉促完成的，非常簡略，但絕大多數資料選自國民黨統治時期出刊的各種年鑒、報紙、雜志、書籍，編寫者是上?？偣芯渴腋敝魅谓鹑敉途庉嫵霭婵瓶崎L張偉強，以及糜仁、徐同甫、陳世萱、李伯毅等人；后者則具有更豐富和充實的資料基礎，內容也比較詳盡，大約是1957年間由姜沛南、徐同甫、李伯毅和鄭慶聲分工編寫，由沈以行最后審定的，包含了從1912至1949年5月上海的《申報》、《民國日報》、《時事新報》、《新聞報》上抄錄下來的有關上海工人運動的報道，并于1979年由上海市總工會辦公室工運史研究組打印成稿，分第一、二、三、四分冊。

系列成果之三：《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工作檔案與學術成果》醞釀于2016年9月筆者與上海書店出版社資深編輯完顏紹元老師的一次談話。當時筆者擬將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留下的9個油印工作目錄影印出版，但完顏老師認為，其字跡有些模糊，效果恐不太好，遂建議予以全文錄入后出版。2016年10月筆者赴日本東京東洋文庫訪問8個月，每當晚間有空閑之時，便坐在床上，打開電腦，開始了長長的錄入之旅。完畢后，筆者又在《文匯報》、《解放日報》、《勞動報》、《中國工人》等報刊上搜檢了該委員會的活動信息，以及其成員當時正式刊發的若干成果。于是，合三為一，在2020年編定了此書。之后，再經過疫情數年的延宕和出版審查的來回，終在2026年2月正式出版，前后歷時將近10年。該書內分“工作檔案編”和“學術成果編”兩大類，前者收“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收資目錄（1953年編）”、“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收資目錄（1958年編）”、“相關信息”三部分；后者錄入30多種各類成果，含小冊子、論文、文章、口述、譯文等。

系列成果的出版工作今后仍將繼續推進下去，醞釀中的系列之四很可能是“老工人談話記錄”，這批口述回憶采訪于1957、1958年間，總計100多篇，共七八十萬字。

二、《史研雙峰》的出版，內含《上海工人運動史》形成過程中的重要文本和文件

拙編《史研雙峰》（上海書店出版社2019年11月版）之副標題為“《上海史》、《上海工人運動史》是怎樣寫成的？”。這兩部中大型集體著作，前者由唐振常、沈恒春分別任正、副主編，后者是沈以行、姜沛南、鄭慶聲主編，均為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在上世紀80年代具有里程碑性質的成果，開辟了所史的新時代，其形成過程中留下的豐富的治學和管理經驗，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史研雙峰》“下編”搜集了30余篇材料，反映了歷史研究所自1978年末恢復建制之后，所內工人運動史研究室的發展脈絡，以及《上海工人運動史》（上海市“六五”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科研項目）從醞釀、設計到撰寫、修改，再到出版、首發式這十多年努力的全過程。首席主編沈以行關于全書編撰方針，原刊于《歷史所簡報》的一系列述評，以及該書出版后著名學者唐培吉、陸象賢、王建初、劉明逵、張注洪、黃美真、唐振常、吳云溥、張銓、余子道等人的書評，可以說是其中的亮點。

三、《爐火正紅：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工運史研究”三輯》面世

沈以行（1914—1994年）、姜沛南（1919—2012年）、鄭慶聲（1934年—2025年 ）三位先生在上世紀50年代是設在上海總工會內的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辦公室的主要領導和成員，在60至90年代又是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中國工運史研究的領銜人物。在數十年的學術生涯中，他們相互合作，積累了豐碩的研究成果，對工運史研究理論的發展亦功勛卓著，將三人譽為歷史所“工運史研究三杰”應該是國內中共黨史界和工運史界的共識。由筆者擔任主編的《爐火正紅》（上海文化基金資助項目，上海書店出版社2020年8月版），收錄了三人成果各一種。沈以行在生前自編有文集《工運史鳴辨錄》（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7年6月第1版），《工運史鳴辨錄續編》即為其續；姜沛南之《上海工運風云集》，則匯入了零散刊于各種報紙、期刊的長短文論一二十篇；鄭慶聲的《中國工人運動史講義》系其1986年在上海工會管理干部學院的講稿。三冊一并推出，以為懷念。

四、與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合作整理出版《舊稿拾遺——上海工廠史料兩種》

眾所周知，筆者所在的現代史研究室藏有大量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未刊稿件。2018年年初，我偶然間翻閱到兩本油印稿，一為《公私合營大中華橡膠廠廠史》，二為《國營上海第二紡織機械廠廠史》，都是1959年復旦大學歷史系三年級學生在兩廠勞動鍛煉時集體撰寫的初稿，各約十余萬字。這是當時推崇“廠史”研究大背景下的產物。我隨即與復旦大學歷史系副系主任陳雁教授聯絡，得知她從未見過這兩份稿子。

上世紀50年代以來，復旦大學歷史系和本所一直是上海史學界的北南雙馨，相互往來頻繁，這種彼失此留的現象并不鮮見。事實上，兩單位在歷史上還曾一度合并，經過情形是這樣的：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的前身是1956年10月成立的中國科學院上海歷史研究所籌備處。兩年后，即1958年10月，歷史所（籌）奉中共上海市委之命和復旦大學歷史系合并，實際上仍系、所并立。再過了9個月，即1959年7月，歷史研究所又從復旦大學劃出，于9月間歸并新成立的上海社會科學院。

雖然，這兩本油印稿應該單純是復旦大學歷史系學生的成果，但那是在兩家合并時期，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復旦大學歷史研究所（即本所前身）的成果，因為合并后雙方曾共同制訂1959年工作計劃，而兩書明列其中。當筆者將這一歷史脈絡告知陳雁教授，并提出合作整理出版的構想時，陳教授立即表示支持。其直接結果便是《舊稿拾遺——上海工廠史料兩種》（北京：線裝書局2019年10月版）。盡管今天看來，這兩份稿子留有鮮明的以“階級斗爭”為主線的時代烙印，但畢竟是重要廠家的重要廠史，仍不失為有多重意義的歷史見證。

五、遲到40年的獻禮：《1927年前的上海工人運動史》

1958年底，沈以行率鄭慶聲、姜沛南等人從上?？偣{至上海革命歷史紀念館籌備處。1960年底他又率隊再調至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927年前的上海工人運動史》的原稿即形成于這一時期。其經過是這樣的：1960年夏，復旦大學歷史系黨總支書記余子道與沈以行談妥，決定組織該校高年級同學前來實習，編寫上海工運史。于是，該系教師趙清、黃美真帶領十幾位同學（其中有吳維國、李華興、宋國棟）便在沈以行同志的指導下，編寫了上海工人運動史初稿，其中1927年以前部分比較成熟，后來鉛印成冊，送到第一次全國工運史工作座談會上，征求意見。全書原擬向1961年中共建黨40周年獻禮，但因故沒有實現，只能長期束之高閣。2020年，本研究室和復旦大學歷史學系、陳雁教授再度合作，將其1927年前的舊稿單獨整理后交由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于2021年7月正式出版，定名為《1927年前的上海工人運動史》。一來旨在紀念60年前兩單位的深度合作，保存這份珍貴的歷史見證；二來也是為了紀念2021年中國共產黨建黨100周年，以遂一個甲子前當事者們的未竟之愿。該書共分四章，23萬字，時跨1840至1927年，歷上海工人運動從自在階段到自為階段的復雜轉變過程。

六、以書代刊：《紅映浦江——上海工運歷史研究》

作為新時代上海工運史研究的主要園地，《紅映浦江——上海工運歷史研究》是由上海市靜安區文物史料館與本研究室合作編輯的，雙方的負責人朱潤、馬軍擔任主編，蔣寶麟、李志茗先后擔任執行主編。迄今已由上海書店出版社連續出版了4輯，時間依次為：第1輯，2020年5月版；第2輯，2022年9月版；第3輯（主題：上海大學史），2024年5月版；第4輯（主題：五卅運動史），2025年6月。每一輯除了刊發兩單位內外工運史學者的重要文、論外，尤以連載披露本研究室珍藏數十年的“老工人口述記錄”、“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務日報”等資料最為引人注目。當前，為了呼應2027年3月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勝利100周年，第5輯業已收稿編竣，并已提交出版社編輯，進入出版流程。

七、與龍華烈士紀念館的合作，《崢嶸歲月：龍華烈士紀念館口述資料選編》第2輯出版

1957、1958年間，針對五卅運動、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四一二事變等主題，上海工人運動史料委員會采訪了100多位健在的、當年曾參與其事的老工人、老同志。作為“新中國最早的一批口述采訪”，這些采訪稿的原件至今仍保存在本研究室，可謂彌足珍貴。

2021年前后，本研究室與龍華烈士紀念館合作，選取了其中主要涉及龍華烈士內容的24篇予以整理，作為《崢嶸歲月：龍華烈士紀念館口述資料選編》第2輯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23年3月正式出版，以便讓黨史、工運史專家先行利用。其中的口述者分別是郭旦夫、吳善民、謝慶齋、蔣鐘麟、黃浩、任其祥、孫詩圃、朱英如、鄭明德、梁閨放、楊漢義、王梅卿、趙蘭花、魏伯琴、江元青、宋三妹、洪揚生、王若枯、徐步成、林生仁、董阿四、黃志浩、山根寶、吳貽燕等。

八、《上海工人運動史》修訂本

2020年年中，上海書店出版社第二編輯室主任沈佳茹女士提出了修訂、重版本研究室前賢沈以行、姜沛南、鄭慶聲主編之《上海工人運動史》（出版于上世紀90年代）的設想，筆者遂表示可以嘗試，之后便電話聯系了原出版方——遼寧人民出版社負責人，對方慨然支持。筆者亦拜訪了當時唯一健在、已近90歲高齡的主編鄭慶聲先生，他聽后極為贊同，并將修訂事務全權委托給筆者。事實上，在1994年作為新人的筆者也曾在他的安排下，撰寫了該書的最后一章，所以由筆者來負責修訂，也較符合承上啟下的意義。

再之后，本研究室便和上海書店出版社聯合申請了2020年度上海文化發展基金會的出版支持項目，結果得以入選。

二三十年過去了，除了三位主編外，當年的絕大多數撰稿者也都年逾七十，且退休多年，實無精力再重操舊業。所以修訂工作是由筆者和本所近代史研究室的李志茗研究員共同完成的。李先生曾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編輯，獲得過國家級個人獎項，是一位業務嫻熟的圣手，他的任務是看全書大樣，挑出其中的用字錯誤。而我則是盡可能地去查找當年引用過的原書、原稿、原報、原檔，以核對全書的引文，并努力使注釋更加規范化，特別是給報紙的出處增添了版面。這個工作持續了一年多時間，可以說我們兩人均付出了很大的心力，全書糾誤、訂正當在一萬處之上。2023年上半年，我又獨立承擔了全書1500頁清樣的校對事宜。至核校的最后階段，工運史研究新人、上海師范大學博士生陸軼雋先生亦伸出援手，參與進來。現在得誠實地承認，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常令筆者有倦怠之感，但筆者的眼前又常常浮現起沈以行、姜沛南兩位前輩生前的景象，以及鄭慶聲先生（亦于2025年5月9日離世）的叮囑，正是他們的特殊鞭策，終于促成了此事。

目前，這100多萬字的書稿正在出版流程中，預計今、明兩年內可以面世。

九、《上海工運史料選編》第1編

醞釀于2023年上半年，由本研究室編，馬軍、蔣寶麟、段煉擔任常務編委的《上海工運史料選編》第1編，目前已由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編輯完畢，亦處于出版流程中。該輯約100萬字，內分5個獨立的單元，依次為《顧正紅戰斗過的地方——國營上海第二棉紡織廠廠史稿》、《從自在到自為——李華興教授青年時代的工運史研究》、《我的工運史研究生涯70年》、《尋找鄧中夏——1957年夏明訪滬采訪稿匯編》、《上海公共租界檔案中的工人運動史料匯編——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務日報摘譯（1918—1927）》。我們熱誠期待著這份出版品，能夠在建黨105周年之際，或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勝利100周年之際，到達讀者手中。

展望

以上回顧的工運史出版工作，以披露歷史資料為主，以展現最新研究為輔，是上世紀50年代以來沈以行學術團隊在新時代自然而邏輯的發展與延續，特別是得以將早年辛苦撰成，秘藏數十年的諸多珍貴成果系統地公之于眾，其勢必會對今天旨趣和方法已發生巨大變化的國內工運史學界產生廣而深的影響。其間，我們除了得到上海社會科學院和歷史研究所本身的各種支持外，復旦大學歷史學系、上海市靜安區文物史料館、龍華烈士紀念館等單位亦在財力和人力上襄助甚多，上海書店出版社和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等則在書稿編輯方面不懼繁瑣，盡心竭力，其景其情令人難忘，唯有贊佩。順便一提的是，2024年10月17日，上海社科院歷史研究所成立了掛靠本研究室的上海工人運動史資料研究中心，其除了兼具組織專門研究、開展各種形式學術活動的功能外，還重在繼續開發深層史料，以期較為持久地保持本所、本研究室工運史資料高地的地位。此外，2024年12月本人又獲批2024年度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1921—1949年中共領導下的上海工人運動史’書寫史研究”，正好借此加強上海工運史的學術史研究，并與此項工運史舊資料的新出版事業相助推。

作為一名工人家庭出身的學者，能夠親手拂去這些塵封史料上的時光塵埃，讓前輩們的心血重見天日，深感幸甚，亦倍感驕傲。前路漫漫，唯有賡續薪火，砥礪前行。

（作者系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現代史研究室主任、上海工人運動史資料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