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退出戰略”，本身就需要一個退出戰略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全世界都看出來特朗普黔驢技窮，但德國總理默茨說出來了。

4月27日他在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一所中學出席活動時說，美國在沒有制定任何戰略的情況下對伊朗發起戰爭，現在進退兩難，還遭到伊朗的羞辱：伊朗“讓美國人前往伊斯蘭堡，又一無所獲地離開”。他還說，美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失敗）也是因為缺乏退出戰略。

退出戰略可以包括體面撤退，但最主要的是對目的和終局的完整構想，尤其是可核實性和可操作性。退出戰略一直是投資戰略的一部分，對賺一把就走的投資尤其重要。鮑威爾在參聯會主席任上負責對海灣戰爭的最高軍事指揮，首先提出美國介入的戰爭必須有明確的退出戰略，打垮薩達姆后的果斷撤軍正是戰前就明確的退出戰略的一部分。但特朗普不是老布什，凱恩也不是鮑威爾，美國對伊朗戰爭的退出戰略就如皇帝的新衣，默茨只是那個喊出來的小孩。

特朗普當然非常惱火，斥責默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他也只有嘴硬了，因為他想得出的退出戰略只有長期封鎖?！度A爾街日報》4月28日引述多名美國官員說，特朗普計劃對伊朗實施長期封鎖，旨在打擊伊朗政權的財政來源，以高壓迫使伊朗放棄核計劃。

伊朗經濟對外貿的依賴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西方認為伊朗依靠石油出口換取寶貴外匯，工業中間品、機械、電子甚至食品大量依賴進口，所以經濟和民生嚴重依賴外貿，但對伊朗經濟在長期壓力下的“堡壘化”作用低估了。伊朗的石油出口和貨物進口長期受到嚴格限制，只能偷偷摸摸地走私也能滿足基本經濟需求的話，進出口本來就對伊朗經濟缺乏決定性影響。這決定了特朗普長期封鎖策略有用性的天花板。

歷史上，朝鮮是另一個受到嚴密制裁和封鎖的地方。朝鮮頂住封鎖和壓力發展導彈核武器，經濟上依然困難，但離垮臺還差很遠?，F在封鎖還在，澳大利亞、加拿大等國的軍艦、飛機依然以此為理由出沒黃海和日本海，但已經沒人在認真談論朝鮮迫于高壓而無核化了。

朝鮮的經驗未必對伊朗沒有啟示意義。且不說伊朗核材料很可能尚存，核設施的毀壞程度也無法確認，即使核材料、核設施都被毀，只要決心猶在，重建就永遠有可能性。

朝鮮跨過核門檻而獲得相對可靠的安全屏障和發展路徑，伊朗刻意躲在核門檻之下但依然遭受幾乎滅國的戰爭打擊，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可能使伊朗在核問題上重新思考，下一步走向哪里留給人們巨大的想象空間。同樣的啟示對世界其他地方的影響更加深遠，在常規實力不足的情況下，以核力量作為非對稱均衡手段，可能成為很多國家甚至非國家勢力的努力目標，但這是題外話了。

對于特朗普來說，更加現實的問題是長期封鎖對美國的影響。

美軍依然強大，但真實實力短板在伊朗戰爭中盡顯無遺，長期封鎖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霍爾木茲海峽橫搭波斯灣和阿曼灣。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后，美國實行反封鎖，但由于兩個考慮，反封鎖線不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口子上，而是在霍爾木茲海峽東南300公里的哈德角-伊朗巴基斯坦邊境一線：

1.阿曼灣的伊朗海岸對抵近霍爾木茲海峽的美國艦艇威脅巨大，掃清岸基反艦威脅意味著不可控的戰爭升級；

2.美國封鎖的主要目標是斷絕伊朗港口通往海外的海運，阿曼灣內和波斯灣內只有量力而為。

哈德角在阿曼一側，位于阿曼灣到阿拉伯海的轉角處。伊朗和巴基斯坦的邊境兩側，則是伊朗的恰巴哈爾和巴基斯坦的瓜達爾，都是印度洋沿岸良港。封鎖線長約250公里，需要一定數量的美國艦船穩定地存在于此，才能維持可靠的封鎖。

在可預見的將來，以航母為核心的封鎖艦隊是最現實的。伊朗封鎖與朝鮮封鎖有所不同。朝鮮處于停戰狀態，朝軍與執行聯合國禁運決議的加拿大、澳大利亞艦艇發生武裝沖突的可能性較小。伊朗則處于隨時可能打斷的短期?；馉顟B，必須隨時準備戰斗，而且只有美國海軍才參加行動。

美國海軍的水面戰斗力是圍繞航母組織的。艦載戰斗機在維持海空警戒的同時，搜索和查證海上行船，并引導艦艇前往攔截?，F在已有“林肯”號和“布什”號在戰區，遠在紅海北段的“福特”號可能幫不上太多的忙，“福特”號也太需要回港修整了，以免廁所再次泛濫、洗衣房再次起火。但“林肯”號和“布什”號在戰區的執勤時間也是有限的。

“里根”號、“卡爾·文森”號、“杜魯門”號和“斯坦尼斯”號都在維修中?！八固鼓崴埂碧栒诎ǜ鼡Q核燃料的RCOH中，計劃在2026年底前回到現役；“里根”號在為期15個月的進塢大修中，同樣計劃在年底前回到現役；“卡爾·文森”號正在進入“里根”號同樣的大修，一年半后才可能回到現役；“杜魯門”號則接在“斯坦尼斯”號后進入RCOH，計劃要到2029才可能回到現役。

2021年后，美國航母超過200天的超長部署成為常態，而“福特”號此次則已經到達了280天。USNI新聞網

“羅斯?！碧栐诩永Ｄ醽喭夂?，正在與“不屈”號（USX-1 Defiant）無人戰斗艦一起演習，摸索航母與無人艦艇的協同作戰問題。有趣的是，無人戰斗艦“不屈”號與“特朗普”級戰列艦的一號艦同名，要是同時服役，不知道會怎么區分?！澳崦灼潯碧栐谥抢夂⒓印澳戏胶Ｑ蟆毖萘?，隨后作為訓練航母繼續留在海上?！澳崦灼潯碧柋緛硪呀浽谇巴昂侥笁瀳觥钡穆飞?，被臨時叫停返崗，估計不會再次戰斗出航了。

“華盛頓”號在亞太執行前沿部署，這也是亞太唯一的美國航母，目前在橫須賀港內修整。實際上，美國海軍唯一的機動兵力是在諾?？诵拚摹鞍劳枴碧?。還有一些暫作簡易航母的兩攻可能可以幫忙，如印度洋上的“的黎波里”號，搭乘直升機的海軍陸戰隊員還可以補充臨檢力量。

美國海軍還有一眾“伯克”級驅逐艦和所剩無幾的“提康德羅加”級巡洋艦。后者已經老舊，升級延壽后也計劃在2029年全部退役，現在已經在發揮余熱了，太折騰了可能會掉鏈子。早期“伯克”級也有一樣的問題。

更加年輕力壯的“伯克”級差不多一個蘿卜一個坑，與相應的航母搭配出航。長期維修中的航母“解放”出一些“伯克”級，但也都用于在世界其他海洋的顯示存在，很少能用來增援伊朗戰區。

美國海岸警衛隊的10艘“傳奇”級海警船可以抽調一些過來增援，但火力不足，只有1門57毫米艦炮和1門20毫米“方陣”近防系統，還有一些重機槍。4月19日美國驅逐艦“斯普魯恩斯”號開火迫停伊朗集裝箱船“圖斯卡”號表明，適當的重火力還是重要的。

“斯普魯恩斯”號（DDG111）是“伯克IIA”級驅逐艦，裝備一門127毫米62倍口徑艦炮，多發炮彈在近距離上擊中“圖斯卡”號主機艙后，“圖斯卡”號被迫停下。要是“斯普魯恩斯”號只有57毫米艦炮，是否有這樣的“說服力”就難說了。

“傳奇”級有直升機甲板、硬殼橡皮艇，可以登船臨檢。但如果伊朗船上有武裝人員發動伏擊，就會很危險。

“自由”級和“獨立”級瀕海戰斗艦的速度更快，這是優勢，但有與“傳奇”級一樣的火力單薄和登船臨檢怕伏擊的問題。

朝鮮封鎖中可以得到的岸基飛機支援，在伊朗封鎖里也難以得到。朝鮮封鎖的西方艦船和飛機以韓國和日本為主要基地，釜山、橫須賀、佐世保、嘉手納（加拿大CP-140、澳大利亞P-8A）都很近便。

在伊朗戰區，海灣國家和印度洋國家都拒絕對美國艦船和飛機提供基地，唯一相對可靠的基地是迪戈加西亞，不僅基地容量有限，英國的態度也太曖昧。

事實上，美國海軍對印度洋上大規模海軍行動的補給能力真是問題，“林肯”號航母和“的黎波里”號兩攻的伙食問題可能就是見證。

航母上可以用C-2“灰狗”運輸機補給，但那只用于高價值的貨物（導彈、關鍵備件）或者VIP運輸，載重量不超過4.5噸?！澳崦灼潯奔壓侥敢惶煜牡氖称泛惋嬈房梢远噙_10噸，用“灰狗”根本運不過來。艦隊隨行的補給船才是補給主力。

“支援”級補給船可以攜帶支持整個航母戰斗群30天的燃油、彈藥、給養，艦隊內的艦船每3-5天需要進行一次海上補給作業。這當然是和平時期的節奏，戰時的燃油、彈藥補給要更加頻繁，和平時期或者低烈度戰爭時期最大的壓力反而是食品，“林肯”號和“的黎波里”號碰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美國空軍退役軍人小杰拉爾德·D·吉文斯提供的“林肯”號航空母艦上供應的餐食《新聞周刊》網站

從美國本土或者歐洲運過來需要時間，從印度、新加坡增補也是可能的?？о远嗔宋洞螅Ｄ想u飯還是不錯的。不需要整個艦隊停靠過去，補給船跑一趟來回就可以，政治敏感性也低一點。但還是需要政治上和后勤上的協調，更需要安全上的把關，沒有什么比整個艦隊鬧肚子更影響戰斗力的。

霍爾木茲海峽的反封鎖才剛剛開始，美國海軍的鏈子已經松動了，長期封鎖的壓力可想而知。而且深陷印度洋的長期部署，意味著至關重要的亞太和地中海幾乎空窗，容易造成美國的戰略被動。

更大的問題是長期封鎖有多長期、期望達到什么目的，畢竟長期封鎖與伊朗棄核之間的因果鏈太長、太不清晰。如果長期封鎖是特朗普的退出戰略，那還需要對這個退出戰略有一個退出戰略。

特朗普繞過國會授權就發動伊朗戰爭，這個政治上的定時炸彈還在倒計時中，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炸響，現在誰也說不清楚。伊朗戰爭現在就戛然而止是一回事，國會共和黨或許還能幫特朗普打馬虎眼，長期封鎖就是另一回事了。民主黨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共和黨也在分裂中。原教旨MAGA族是反對海外軍事干涉的，哪怕特朗普自詡為“MAGA之父”都不行。

美國政治現在是兩黨頂牛，誰都不能承受內部分裂和丟失選票。民主黨內各派現在有特朗普這個共同目標，同仇敵愾了，共和黨的內部分裂對選情則是致命的。中期大選就在11月，接下來還有2028年的總統大選。長期封鎖至少維系到中期大選前后，像反恐戰爭那樣拖拖沓沓到總統大選之后都是可能的，對共和黨的選情更加要命。

特朗普的關稅戰、徹底罔顧財政紀律的赤字和伊朗戰爭，是否會把美國帶入蕭條或者長期衰退的境地，現在還不好下定論，但做坍品牌的影響對共和黨是深刻的集體記憶。

沃倫·哈定在1921年當選總統，兩年后因病去世，副總統卡爾文·柯立芝接任，并在下一次競選中當選連任，在1923-1929年間擔任總統?？铝⒅サ臏p稅、取消監管、降低聯邦債負的政策帶來過短暫的股市飄飛，最終導致股市泡沫和崩盤。赫爾伯特·胡佛在1929-1933年擔任總統，他堅信市場的自我糾正能力，聽任股市螺旋形跌落，拒絕政府干預和放寬流動性，并實行高度保護主義的關稅政策，最終給大蕭條以致命的臨門一腳。

共和黨本來行情很好，哈定、柯立芝和胡佛都是共和黨的，大蕭條的罪責牢牢地釘在共和黨的額頭上。羅斯福在1933年當選，不僅把美國帶出大蕭條，還領導美國打贏二戰，盡管他在二戰勝利前夜病故。杜魯門接任，然后再當選連任。民主黨“霸占”白宮長達20年，直到共和黨借艾森豪威爾二戰功臣的光才重回白宮。

歷史不會簡單重演，但這是共和黨一點也不想重溫的“過去的好時光”。

在經濟上，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導致油價上漲，一度滑落后，在美伊第二輪談判流產后再度上漲。美國汽車協會數據顯示，美國汽油均價在4月28日升至近四年最高水平。

作為“輪子上的國家”，油價決定了一切商品和服務價格的地板。物價和民生是民主黨在地方大選中的主打議題，已經屢戰屢勝。民主黨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在中期大選里故伎重演，如果運氣好，在總統大選里可以接著打這張牌?？肆诸D在30多年前就說過：“問題在于經濟，你個笨蛋！”（It’s the economy, stupid）。老布什敗給克林頓的時候，還有海灣戰爭勝利光輝罩著呢。

長期封鎖意味著霍爾木茲海峽長期受阻，油價繼續上漲，導致世界范圍的通脹和衰退。4月29日，布倫特原油已經上漲至每桶124.54美元，在戰前的2月25-28日還在70-73美元范圍；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WTI）也升至每桶109美元以上，戰前一周在65-68美元浮動。

一般認為，WTI每漲10美元，美國GDP就要下跌0.1-0.2%。美國是石油凈出口國，但石油收入的上漲遠遠不足以抵消整體經濟的下滑，否則特朗普不會嚴詞厲色地命令OPEC降低油價了。

反過來，要是油價上漲禍害中國比禍害美國更多，美國朝野可能還能忍受一點。問題是中國對能源安全早做準備，不僅油氣來源多樣化，也在能源結構里通過新能源和“煤頭路線”降低對油氣進口受阻的敏感性，在當前的世界性能源危機中獨善其身，甚至在確保自身供應的情況下，有序增加成品油出口，甚至在產地裝船或者海上途中轉售中對原油再出口，在緩解世界性能源危機和擔負起負責任大國角色的同時，不動聲色地賺幾個錢。

這讓美國朝野就非常難以忍受了，但始作俑者恰恰是美國人自己選出來的特朗普，長期封鎖只能加劇美國人的心理不平衡。

更加直接的經濟影響是戰爭開支。伊朗戰爭打了兩個月，國防部代理主計長朱爾斯·赫斯特在眾議院軍事委員會的聽證會上表示，美國已經耗費250億美元，主要用于彈藥。這應該沒有包括基地修復和裝備替補的開支，有人估計總開支可能高達4000-5000億美元。有人估計總開支要高得多。

長期封鎖必將進一步推高戰爭開支，這是美國經濟的不可承受之重，更加堵心的是勞而無功。

在文化上，海灣戰爭后美軍在波斯灣的存在，是基地組織在伊斯蘭民眾中興起和發展的重要推手，美國海軍對伊朗的長期封鎖是否會導致類似的伊斯蘭極端主義回潮，是誰都不想當事后諸葛亮的事情。

發動伊朗戰爭是特朗普的錯誤，Plan A不成而轉入長期封鎖是更大的錯誤，但勞民傷財后在伊朗無核化問題上勞而無功，對特朗普來說是不可接受的錯誤。繼續轟炸、擴大戰爭已經不可能達到任何有用的目的，但貌似非接觸的空中存在也越來越成為不可接受的風險，被擊落的F-15E就是例證。長期封鎖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然而，伊朗在“不輸就是贏”的現在，沒有理由從戰前的核立場后退。長期封鎖肯定是痛苦的，但未必比轟炸更痛苦。既然轟炸沒能使伊朗屈服，長期封鎖也白搭。

至于特朗普，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能不能爬出來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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