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賓虹致傅雷冊頁開始，看四百年中國畫寫意脈絡

黃賓虹與上海之間，始終存在一種意味深長的聯系。這位山水大家曾寓滬二十八年，居于上海的傅雷是少數理解黃賓虹的知音，傅雷和黃賓虹經常通信，切磋畫事，十分投契。也是在傅雷的要求與堅持下，年逾八旬時才在上海舉辦了首次個人畫展。

澎湃新聞獲悉，5月4日至5日將在上海靜安昆侖大酒店亮相的“中國嘉德2026春季精品展·上海站”以中國書畫與古籍善本為核心，其中包括多件重要來源的黃賓虹作品，如《致傅雷“青城十二景”冊頁》，圍繞黃賓虹專題，展覽還呈現出一個更為寬闊的中國文人畫寫意脈絡，包括徐渭、八大山人、“揚州八怪”以及齊白石等的寫意作品。

黃賓虹 《致傅雷“青城十二景”冊頁》（十二開） 水墨紙本 1943年作 19.5x20.3 cm x12

據悉，“中國嘉德2026春季精品展·上海站”聚焦中國近現代書畫、古代書畫與古籍善本三個板塊，以黃賓虹專題為核心，同時匯集明代大寫意畫家徐渭《寫生卷》、八大山人誕辰四百周年專題等內容，以及金石與古籍文獻，構成一條橫跨中國藝術史的脈絡。

黃賓虹與上海，從知音傅雷談起

在近現代書畫板塊中，黃賓虹專題是本次展覽最具規模的部分。展覽匯集了來自百虹樓陳景昭、費彝民、傅雷等重要舊藏的多件作品。

其中，創作于1951年的《湖舍煙雨》為陳景昭舊藏（陳景昭師從謝公展、黃賓虹等名家，擅長花鳥畫與魏碑書法），屬于黃賓虹晚年“黑密厚重”風格成熟階段的作品。畫面中積墨層層疊加，山體幾近抽象，卻在渾厚中保留水汽氤氳的江南意境。這一時期的黃賓虹，不再以再現自然為目的，而是將山水轉化為筆墨結構本身，將“渾厚華滋”作為其最終的美學歸宿。

黃賓虹，《湖舍煙雨》 設色紙本 1951年作 36×128cm

傅雷與黃賓虹更是近現代藝壇上著名的跨界忘年交。黃賓虹在上海期間，最先在神州國光社、有正書局以及商務印書館擔任編輯工作。1931年秋，23歲的傅雷到上海美專出任辦公室主任時，早在那里任教的國畫大師黃賓虹，已近古稀之年，他們倆卻很快成為藝事好友，探討畫史，交流讀畫心得，兩人書信不斷。

黃賓虹夫婦、傅雷夫婦1948年于北平黃賓虹寓所

1944年黃賓虹八十歲生日，傅雷在當時還是日占區的上海，積極奔走，組織聯絡，為黃賓虹舉辦個人首個作品展覽，獲得巨大的成功。尤其是傅雷用四千七百多文言文字為畫展寫的《觀畫答客問》，詳細地論述了黃賓虹作品的特點、用墨及藝術風格，并闡發傳統文化藝術精神，分析恰當，精辟入微，深得黃賓虹贊同欣賞，遂引為一生知己。賓老每有得意之作，他即題贈這位忘年交。

在此次展覽中，《致傅雷“青城十二景”冊頁》是文人交往與藝術實踐交織的歷史見證?！芭帧保锤道祝┻@一上款，使作品進入20世紀知識分子文化網絡之中，也讓黃賓虹的藝術不再只是個人風格，而成為文化共同體的一部分。

黃賓虹 《致傅雷“青城十二景”冊頁》（兩冊） 水墨紙本 1943年作 19.5x20.3 cm x12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專題并非孤立呈現，而是與海派藝術板塊形成呼應。前地質部部長孫大光“正大光明室”舊藏中的唐云、謝稚柳等人的作品，以及滬上名家汪大文舊藏多件程十發作品。使觀者得以在黃賓虹的山水體系之外，看到海派筆墨傳統的另一種延展路徑。

張大千，《仿石溪秋山圖》立軸 設色紙本 1940年作 134×67.5cm

圍繞黃賓虹專題，展覽還呈現出一個更為寬闊的近現代書畫現場：齊白石《柏樹山屋》以樸拙筆意寫鄉野之境；張大千《仿石溪秋山圖》帶有早年摹古的清潤氣息；弘一法師行書對聯則極簡克制，幾近“無我”；程十發《群仙祝壽》則洋溢海派特有的世俗活力。這些作品與黃賓虹并置，讓觀眾在同一空間中感受到不同路徑的“現代性”嘗試。

齊白石，《柏樹山屋》立軸 設色紙本 94.5×43cm

徐渭與八大山人：大寫意的源頭與回響

在古代書畫板塊，此次展出的《寫生卷》，為《石渠寶笈》著錄中唯一可流通于市場的徐渭作品。該作品不僅保留清宮舊藏的裝裱與御賞痕跡，還可通過《清宮陳設檔》與溥儀賞賜記錄，追溯其在宮廷中的流轉路徑。

徐渭（1521-1593）《寫生卷》手卷 水墨紙本

更重要的是其藝術史意義。徐渭的“寫生”，是一種情緒與筆墨的直接外化。他以破筆、潑墨、飛白等手法，將對象轉化為筆勢的運動軌跡，深刻影響了后世大寫意傳統，其中就包括八大山人。

今年適逢八大山人誕辰400周年，此次展覽推出五件八大山人專題作品，其中《芙蓉游魚》尤為關鍵。

朱耷（1626-1705）《芙蓉游魚》立軸 水墨紙本 125×57.5cm

這件作品不僅在題材上延續八大山人標志性的“魚鳥世界”，更在形式上體現其高度個人化的視覺語言：簡約構圖、留白空間與極具張力的線條，使畫面呈現出一種冷峻而疏離的氣質。魚目上翻、似視非視的形象，被普遍解讀為“白眼向天”的精神隱喻，折射出遺民身份下的復雜心理。

作品的另一層意義，在于其“涉事”概念。1983年9月，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小組的啟功、謝稚柳、徐邦達等老先生，在鑒定此幅作品時，圍繞 “涉事” 二字展開了一段頗具趣味的對話，使其成為中國書畫鑒定史上的經典案例之一。這則書畫鑒定界廣為人知的軼事，源頭正是此幅承載八大“涉事”美學理念的作品。

此外，“揚州八怪”之一汪士慎的《墨梅冊》，以淡墨清筆寫寒梅疏影，畫風冷逸簡淡、氣韻孤潔，盡現空靈含蓄的文人寫意意趣。展覽還將呈現吳偉《玉缸春暖圖》，張大千親題簽條盛贊“無上妙品”，為大風堂早期舊藏；清代書畫篆刻大家趙之謙《行書致門生潘良駿信札冊》，是承載重要史料價值的尺牘精品。

汪士慎（1686-1762）《墨梅冊》（八開）水墨紙本 24×31cm

吳偉（1459-1580）《玉缸春暖圖》鏡心 水墨紙本 179×70 cm

另在“古籍碑帖·傳世名品”板塊匯聚了清咸豐勞權精鈔精校本《松雨軒集》、清代陳介祺藏跋《秦詔權量拓冊》《秦詔量瓦殘片拓冊》，以及吳昌碩、鄭孝胥題跋明拓整紙本《三國吳天發神讖碑》等。

袁克文 題跋 陳澄中 舊藏 （明）平顯 《撰松雨軒集》 八卷 補遺 一卷 附錄 一卷清咸豐二年（1852）勞權精鈔、精校本1函2冊27.2×17.2 cm

在“信札寫本?名家專題”集結呈現包括豐子愷專題、周作人信札專題、商務印書館往來信札專題、劉崇杰家族舊藏等多個系列，其中馬公愚上款及舊藏朱自清信札談論清華招生考試和時局感受，花箋，較為少見。另有阮元題跋手卷引領的乾嘉文人及晚清名臣書畫信札，可藉以梳理道光以來政治、文藝發展的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