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李雪松：重彩寫意花卉的寫生與創作

北京畫院是新中國成立最早、規模最大的專業畫院，一直致力于藝術人才的培養。歷經幾代人薪火相傳，依托雄厚的畫家資源，以畫家工作室為主，建立了獨特的師徒相授的教學模式。多年來，北京畫院研修班為全國各地培養了眾多優秀的藝術人才。

藝術家李雪松

花鳥畫是一個古老的畫種。從戰國帛畫中的龍鳳形象、漢代畫像石中的瑞獸珍禽，到唐代花鳥畫開始從人物畫中分離出來，成為獨立的畫科，再到宋代達到極盛。宋人對理法的深入探究，以及宋徽宗趙佶的大力提倡，畫院制度的完善等等，共同鑄就了花鳥畫的輝煌成就。

在當代語境下，我們如何繼承這份傳統，又如何將其運用于新的題材與表達之中？北京畫院畫家李雪松結合自身的創作實踐，深入探討了從臨摹到寫生、從技法到審美的轉化過程。他指出，宋畫不僅提供了繪畫的法度，更是一種觀察世界、理解生命的視角。通過對宋畫的系統研究，李雪松將目光投向了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熱帶雨林，試圖用中國傳統的筆墨語言，去構建一個萬物共生、宏大的花鳥畫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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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對談內容

（根據課堂中師生對談內容整理）

學生：請談談宋代花鳥畫傳統對您的影響，以及您為何選擇熱帶雨林作為主要的創作題材？

李雪松：宋代花鳥畫是中國繪畫史上的一座高峰，對理法有深入研究。宋畫具有中國的審美特點，其中包括了造型、描繪的物象，以及絹本重彩的處理方法。宋代繪畫風氣興盛，畫家眾多，流傳下來的作品數量可觀，讓我們能夠系統地研究宋畫的表現形式。

我們現在學習花鳥畫，基本都是從宋畫入手。宋畫中有中國傳統的技法，有對寫生物象嚴謹的刻畫，形成了一套特有的法度。這種方法延續千年，對中國花鳥畫影響深遠。

我的花鳥畫創作以雙勾填色的小寫意與偏工筆的畫法以為主。這源于我對宋畫的研究，尤其是對線和顏色的研究。這些年，我通過持續的寫生，將這些方法結合在一起。我的創作主要分為是“熱帶雨林”與“生生不已”兩個系列。近年來，我與朋友深入世界多地的熱帶雨林進行寫生與考察。在我看來，雨林是當代花鳥畫創作中一個很好的題材。

在人類文明的發展中，許多自然生態遭到了破壞。我們日常所見的植物，往往是被人類審美篩選、培育的，那種自然的“古意”與“生意”越來越少。而宋畫中有蓬勃的生氣、古法、古意，我認為與宋代的自然環境、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狀態密不可分。

反觀熱帶雨林，其嚴酷的環境適合動植物生長，不適于人類涉足，因此保存了最原始的生命狀態。在我的《印象馬達加斯加》、《亞馬遜印象》等作品中，試圖呈現的是雨林中萬物共生的狀態。植物和動物在億萬年的進化中，形成了一種平衡，找到了各自的位置。這種萬物共生、相互依存的狀態，是我想通過繪畫表達的形象。這種大場景的創作，需要很多技巧和方法去表現。這與宋代的全景花鳥畫有共通之處。歷經千年，我們仍能從中感受到當時動植物鮮活的生命狀態，這正是藝術穿越千年而不朽的體現。

李雪松 《雨林印象之亞馬遜》紙本設色

360cm×925cm 2021年

李雪松 《雨林印象之馬達加》紙本設色

360cm×925cm 2021年

學生：在寫生過程中，您如何對物象進行轉化？

李雪松：在自然中尋找素材的過程，其實是一個基于個人審美與表達能力的主動選擇。世界上有萬千物種，通過自己的審美去選擇、提煉出來，并呈現到畫面上，是個人審美與文化內涵的體現。

比如，我們去馬達加斯加自然保護區，看到許多當地藝術家的作品，他們用油畫或綜合材料的形式描繪特有的動植物。我們欣賞這些作品，能感受到一種屬于非洲本土的審美視角。

作為一個中國畫家，我們擁有中國藝術傳統的審美體系與繪畫方法。當我面對熱帶雨林寫生時，我的選擇會經過這套審美系統，選取那些我認為“可入畫”的植物形態。

我不是一個忠實的寫實畫家。我是從紛繁的雨林中選取能為我所用的題材與造型元素，再通過我的筆墨語言，將其重構為我心目中想要表達的熱帶雨林形象。這也是大家在寫生采風中要注意的問題。

李雪松 《雨林之歌》紙本設色

290cm×540cm 2011年

學生：我們在寫生和采風時，經常會提到“入畫”與“不入畫”，什么樣的物象才是“入畫”的？

李雪松：所謂“入畫”與“不入畫”，其背后的原因在于該物象是否符合中國畫的造型規律與審美要求，以及它是否適宜用中國畫特有的筆墨語言在平面上進行表現。

以竹子為例，從宋代的雙勾重彩到文人畫的墨竹，它之所以受歷代文人喜愛，首先是文化賦予的特殊寓意；其次，在繪畫上它極具表現力。竹竿是長線條，竹枝是短線，竹葉會再寬一些，這很符合以線為主的中國畫。竹子疏密有致、前后錯落的結構，尤其是竹影，符合中國的審美，也容易被國畫材料所表現。

那些“不入畫”的物象，如結構復雜的花卉，用線條勾勒，行筆會很滯，難以體現筆墨的流暢感；還有體積感太強的花卉，與中國畫平面疊加的審美習慣不太匹配。

我們判斷一個物象是否“入畫”，實際上是對審美元素、文化元素和表現方法的綜合選擇。

李雪松 《葳蕤春光》

176cm×372cm 2017年

學生：請結合您熱帶雨林的具體畫作，談談您是如何進行物象篩選與表達的？

李雪松：以我去馬達加斯加寫生后創作的《馬島繁春》為例。馬達加斯加是旅人蕉的原生地，那里的旅人蕉完全顛覆了我們平時在植物園中看到的修剪整齊的印象。在熱帶雨林中生長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旅人蕉，沒有人為的修剪，粗壯的莖干一直伸向雨林頂端，巨大的扇形葉片在高空中展開。這種原生狀態所展現出的生命力量，令人震撼，也激發了我想要表現它的沖動。

在創作這幅畫時，我選了兩株旅人蕉，一株側面的，一株稍正。在處理時，我減弱了葉子的繁雜與瑣碎，加強巨大的花序。通過花序與枝干的短線和葉片長線之間的對比，來表現物象。

在旅人蕉前我添加了藍花楹，一種非洲非常有代表性的植物。我將這兩種植物結合在一起，既有典型形象的抓取，也有主觀的處理。

李雪松 《馬島繁春》紙本設色

290cm×180cm 2021年

學生：生宣具有滲透性，在生宣上用礦物質顏料畫重彩要注意哪些問題？如何協調礦物色與水墨滲透之間的關系？

李雪松：在生宣上使用礦物顏料，最大的問題是礦物顏料的顆粒狀。像石青、石綠這種比較硬的原礦，顏色的深淺往往取決于研磨顆粒的粗細，顆粒越粗顏色越深，磨得越細，顏色就越淺、越發白。我們在繪畫中常使用三綠或二綠，這些顏料顆粒相對較粗。

生宣吸水性強，膠容易滲入紙纖維內，導致顏料干后容易脫落，因此要加大膠的濃度與用量，顏料的厚度也要把控好。

不同色相的礦物色通常不建議直接混合使用，以保持礦物色特有的光澤。如果需要表現復合色或過渡色，可以借鑒工筆畫的方法。

李雪松 《里約印象》紙本設色

290×180cm 2022年

學生：我們現在的顏料與古代相比是否發生了變化，在您的創作中除了中國傳統顏料之外，還會用其他顏料嗎？

李雪松：我們傳統的顏色與古人相比是沒有太大區別的。中國的顏色是根據中國的審美進行選擇的。比如赭石，不同產地的顏色可能略有差異，但整體色相是符合中國審美的。再如朱砂、石青、石綠，它們雖然是紅、藍、綠，但不是西方色彩體系中那種純色。它們是一種天然的、帶有某種傾向性的顏色。這些顏色放在一起，具有一種天然的協調與和諧，呈現出一種古雅、古艷之美。

在中國古代，顏色的使用與制作，有一套復雜的專業程序。例如在絹本或熟宣上畫大紅花卉，傳統技法通常是先勾線，再用淡白粉打底，接著平涂朱砂，之后用曙紅或深紅進行分染，再用曙紅勾勒，背面可以用厚白粉或薄白粉進行襯托。同樣，畫石綠葉子也有嚴格的程序，通常是用赭石打底，再平涂石綠。這套繁復的程序和方法，因其復雜性不太容易普及和傳承。

隨著現代科學的發展，也出現了很多新顏料。對于新顏料的使用，我認為首先要符合中國的審美；其次在技法和材料上要適用，有些顏料未必適合在宣紙上表現。只要在審美范疇內，在技術層面上可行，能達到理想的畫面效果，我覺得都可以嘗試使用。

李雪松 《朱顏國色》金箋設色

220×200cm 2012年

學生：請您舉例講解一下，在具體創作中，如何運用雙勾填色法和色彩搭配的？

李雪松：以我的《四季百花屏之二》為例，這幅作品主要描繪了山茶花、梅花、杜鵑等植物。山茶花的處理，我運用了雙勾填色法。首先，用重墨勾花頭，這樣后續填朱砂時，顏色對比更顯精神。接著是填色，調朱砂。朱砂產地不同，顏色的深淺，亮度都會不同。我們要選擇比較鮮艷、偏紅的朱砂，或顏色較亮、質地較細的水飛朱砂。填色時要注意，朱砂要加膠調厚，填色過程中要將墨線完整地留出來，這樣色彩與線條的對比明顯，畫面才會有力度。

葉子的處理是勾完線之后填石青、石綠，再用花青復勾。這種雙勾填色的方法要注意：勾花和葉形時，造型不要太復雜。如果造型復雜、瑣碎，填色之后會影響整體效果。

在色彩搭配上，這幅屏風以金色作為背景。金色在中國傳統色彩體系中有著重要地位，雖然后來隨著水墨畫興起被淡化，但從冷暖關系上看，金色的暖與石綠的冷最為協調。因此，我使用了大面積的綠色與金色主調相呼應，再輔以朱砂、紫色等進行點綴。這樣既保證了畫面的整體感，又增添了跳躍的視覺感。

李雪松 《四季百花屏之一》金箋屏風

176×372cm 2021年

李雪松 《四季百花屏之二》 金箋屏風

176×372cm 2021年

學生：寫意重彩畫中，除了色彩之外線條也非常重要，不同的表現對象用線方式也會不同，您在創作中是如何用線的？

李雪松：線是中國藝術最大的特點。在我的創作中，尤其是畫在屏風或金箋上的作品，多采用勾填法，先勾線，再填色，填色時需注意留出線條。這樣既保留了中國線的美感，又使線與色之間互不干擾，達到更好的效果。在選擇繪畫題材時，我也會特意去找一些具有鮮明線條特征的植物，比如說條狀葉片，熱帶蘭花、棕櫚等，更能體現線條韻味和美感。

李雪松 《葳蕤春光之一》金箋設色

200×200cm 2009年

李雪松 《翠柏千尋十丈花》紙本設色

290×180cm 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