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遲遲不敢聊這部30年前的電影: 燕尾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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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水怪與李三水在深夜的上海，打開了那部藏了太久的《燕尾蝶》。他們說，這不是一部適合拿來公開談論的電影，它更像夾在錢包里的舊照片，像老家墻上落灰的海報，是過于私人以至于不敢輕易觸碰的珍藏。這場對話約了三年，他們終于在這個夜晚坐下，帶著近鄉情怯的緊張，小心翼翼地捧出這部巖井俊二的“遺珠之作”。借用《燕尾蝶》里許志安老師飾演的角色貓浮的話來講，本期節目的錄制契機和時間，可謂是“有意思，有意思，莫名其妙”！

▲貓浮 (許志安 飾)

這部有些小眾，被營銷號描述為“黑暗、大尺度、非典型日本犯罪電影”的作品，長久以來一直是劃水怪和李三水老師的心頭愛，堪稱“人生隱藏菜單”，從不輕易與他人分享，更不用說深度解讀了，因此他們的電影解讀之約橫跨三年之久。

▲《燕尾蝶》海報

初看《燕尾蝶》時，兩人還很年輕，劃水怪在讀大一，透過電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Live house”，此后反復觀看，內心仍能泛起漣漪。對于李三水老師來講，青春最鮮活，跳動最猛的模樣都被完整地保留在電影里。

這部電影另一處極具魅力的妙筆，是片中虛構的Yen Town Band。這支為影片量身打造的臨時樂隊，不僅完美嵌入劇情，成為固力果實現歌唱夢想的載體，更在現實中收獲了遠超電影本身的影響力。1996年，樂隊同步發行專輯《Montage（蒙太奇）》，一舉登頂日本Oricon榜單，銷量逼近百萬，主打曲《Swallowtail Butterfly》同樣爆紅。實體唱片銷售額遠超電影票房，KTV、公播、流媒體的長尾傳播持續至今，形成罕見的“音樂反哺電影”的經典案例。許多人并非通過銀幕，而是先被這些歌曲打動，才走進《燕尾蝶》的世界，讓這支虛構樂隊成為跨越時空的文化符號。

▲Yen Town Band的首張唱片封面

而電影中音樂的成就，離不開音樂制作人小林武史。作為日本樂壇舉足輕重的制作人，他與巖井俊二的碰撞，讓電影的情緒有了最精準的聲音載體。他深知電影的氣質無需刻意煽情，只用克制又充滿呼吸感的編曲，將混亂、絕望、倔強與溫柔融為一體，也讓《燕尾蝶》的音樂超越配樂本身，成為獨立于電影的經典。

▲音樂制作人 小林武史

1996年，時年33歲的巖井俊二，在推出《情書》等一系列純愛風格短片與長片后，以一部完全顛覆自我的作品——《燕尾蝶》，打破了所有人對他的既定印象。

▲巖井俊二

這部電影全程在日本境內取景拍攝，在演員選擇上，巖井俊二同樣做出大膽而先鋒的決定：他請來當時備受關注的人氣演員三上博史，飾演片中命運復雜的飛鴻；啟用來自埼玉縣的歌手佐藤美和，以藝名Chara出演身份邊緣、卻極具靈魂力量的性工作者固力果；并讓剛剛出道、氣質清冷的伊藤步，詮釋那位沒有名字、卻始終倔強沉默的少女鳳蝶。

▲狼和飛鴻 (渡部篤郎 和 三上博史 飾)

整部電影如同一出三幕劇，講述了一群試圖在地獄之上搭建天堂，最終卻轟然塌陷的故事。開篇處，鳳蝶的旁白便交代了影片的世界觀：很久以前，日元曾是全世界最強勢的貨幣，無數外來移民涌入日本追夢。在這片移民聚集的灰色地帶，混雜著日語、不標準的普通話、福建話、北京話、英語等各類語言。移民們將它稱為“YEN TOWN”（元都），但日本人厭惡這個稱呼，反稱他們為“YEN TOWNS”——也就是“元盜”。

▲鳳蝶 アゲハ (伊藤步 飾)

所有故事都圍繞這群漂泊的移民展開，它既是早期全球化語境下底層社會的鮮活縮影，也精準映照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身處泡沫經濟巔峰、在物質與奢華中狂歡迷醉的東京。影片里，無論是險些掙脫底層命運、成為耀眼歌手的固力果，還是因意外撿到假鈔制作磁帶而一夜暴富的飛鴻，最終都沒能等到燕尾蝶真正展翅、翩然飛翔的那一天。

▲固力果 グリコ （Chara飾）

影片上映后便呈現出極端兩極的口碑。偏愛它的觀眾，視其為一次大膽的先鋒影像實驗：多線交織的混亂敘事、凌厲快速的剪輯、大量小景別特寫與充滿呼吸感的手持搖晃鏡頭，表面粗糲生猛、不加修飾，卻將一種不穩定、惶惑不安、又飽含原始生命力的狀態徹底釋放，這也正是《燕尾蝶》最核心、最不可復制的氣質。而這些被奉為亮點的特質，也恰恰成為最集中的批評指向：敘事松散破碎、線索繁雜難懂，鏡頭晃動劇烈、觀影不適感強烈，與大眾熟悉的工整電影完全相悖，對習慣傳統敘事的觀眾而言，無疑是一次充滿挑戰甚至難以接受的觀看體驗。

但不可否認的是，雖然這部電影票房不高，之后也沒有榮獲太多獎項，但是它的的確確啟發了無數導演和藝術創作者，給很多藝術行業從業者帶來了巨大震撼！

▲《燕尾蝶》片尾畫面

一部優秀的電影，永遠扎根于鮮活立體的人物塑造，群像紛呈的《燕尾蝶》更是將這一點做到極致。這部作品徹底顛覆了大眾對日本偶像演員的刻板印象，也褪去了日本作為 “東亞經濟奇跡”的光鮮濾鏡，將其還原為一個靠暴力、金錢與權力驅動的淘金之地——元都。片中，美國黃金年代的經典爵士金曲《My Way》先后出現至少四次，早已超越一首配樂的意義，成為這群沒有未來、永遠無法抵達天堂的“元盜”們，專屬而盛大的安魂曲。

▲《My way》的演唱者Frank Sinatra

女主固力果，無疑是整個故事的起點，更是元都里所有欲望、掙扎與原始生命力的集合體。

若將片中人物比作身體的器官，飛鴻是那顆始終強勁跳動的心臟，而固力果便是緊貼心臟、維系呼吸的肺。她展露的溫柔從不是天性，而是底層淬煉出的生存本領，核心只有一個——活下去。她一無所有，無資本、無身份、無根基，是孤兒，是性工作者，是漂泊無依的流浪漢，卻也是護住鳳蝶的姐姐。她身上兼具母親般的包容與少女的脆弱，怯懦卻倔強，沉默又敢愛敢恨。她圣潔又低俗，在被消費的商品與純粹的天使之間反復拉扯，正是這種極致的矛盾，讓她成為全片最復雜、最真實、也最令人心碎的存在。

▲正在演唱的固力果

時至今日，當我們重新思考固力果這個角色時，自然會聯想到網紅經濟、注意力經濟等，這一切何嘗不是把自己拆解為可消費的零件。而固力果可以被視為更早期的版本，但這并不是她的問題，是社會結構和系統性的剝削造成的。但在這種情況下，固力果依舊愿意保護鳳蝶，體現了人性最后的“慣性”，也是唯一不能被完全商品化的地方。

▲固力果和鳳蝶

而鳳蝶呢？她始終帶著一種疏離的漠然，臉上鮮少出現表情。在某種意義上，她就是導演的眼睛，是整部電影最冷靜的敘事裝置。她看待世界的方式與成人截然不同，心中沒有絕對的善惡，也缺乏清晰的判斷能力，只能默默承受著撲面而來的沖擊，笨拙地試圖理解這個混亂世界的運行規則。可她學到的永遠只是表層的模仿，從不懂得行為背后的緣由。她就像一段與環境無法兼容的代碼，在現實里顛簸、跳脫，時不時就陷入卡頓與失靈，在破碎的世界里獨自漂浮。

▲固力果和鳳蝶

鳳蝶最初的自我，是由固力果強行賦予的。一個名字，便是一份被安排的身份。直到她走進紋身店，指尖指向燕尾蝶圖案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從被動承受的客體，變成主動定義自我的主體。她對固力果的依戀，似母女，如姐妹，更像一個尚未成型的靈魂，緊緊依附于一個早已被世界打磨完整的人。

她真正的成長轉折，是慢慢看清了元都底層的運行邏輯：維系一切的從不是情感與關系，而是赤裸裸的力量。規則隨時可以被撕毀，溫柔無法庇護任何人，依靠更無法換來安全。這種認知讓她極度不安，也讓她在旁人的起落里親眼看見：價值如何被制造，名聲如何被包裝，權力又如何重塑、摧毀，乃至殺死一個人。也正是這一切，把她硬生生推入了成人世界。

除了固力果與鳳蝶，影片中還有許多令人難忘的角色：始終保有少年心性、傾盡所有成就固力果最終慘死的飛鴻；手握暴力與金錢、始終在血與火中尋找失散妹妹的悲情兄長劉梁魁；以及山口智子飾演的、冷冽如刃的殺手等，每一個都鮮活刺目，共同構成了元都最真實的群像。

▲劉梁魁 (江口洋介 飾)

從1996年上映到2026年，這只燕尾蝶已經整整飛翔了三十年。這部極具預見性的電影，其影響力與價值至今不曾褪色，并且一次次照進我們的現實。當年的“元盜”，如同今天社會結構里那些奔赴異鄉、追逐財富的邊緣人。對身處超級大都市的我們而言，這種處境看似遙遠，可實際上，我們也正陷入一種更深邃、更無解的“元都”狀態 ——每個人都在經歷一場無形的“數字流放”。

固力果用身體與歌聲換取入場券，我們用個性與表達討好流量規則；飛鴻在廢墟里建造天堂，我們在屏幕前尋找歸屬感；鳳蝶沉默旁觀世界的混亂，我們在信息碎片里失去共同的語境。當年的邊緣人渴望一張合法身份，今天的我們渴望不被定義的自我。時代變了，困境卻驚人地相似：我們都在不屬于自己的世界里，努力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固力果

如果說當年的元都是地理意義上的流放，那么今天的處境反而更糟。這也解釋了為何如今懷舊如此盛行——從翻新《EVA》，到熱議《黑神話：悟空》，人們懷念的不只是作品本身，更是因為在被科技擠壓的主流語境里，大眾早已失去了文化表達上的最大公約數。我們每個人都“獨特”得如此相似，可那些本該共鳴的部分，早已被數字與標簽一一框定。

《燕尾蝶》最珍貴的地方是它不提供答案，只保留感受。它不歌頌青春，不美化苦難，不相信宏大敘事，不服從主流規則。它只告訴我們：在被世界拋棄的角落，依然有人認真地活、用力地愛、倔強地唱。在最骯臟的泥土里，依然能長出蝴蝶的翅膀，在沒有未來的日子里，依然可以守住屬于自己的那一點微光。

這只“蝴蝶”飛了三十年，飛過日本經濟泡沫，飛過流量時代，飛過AI浪潮，依然停在我們心頭。它提醒我們，不要被世界磨平棱角，不要被規則偷走靈魂，不要在數字化的洪流里，失去生而為人的獨特與溫度。

主播 / 相征

嘉賓 / 李三水

封面設計 / 劃水怪

音頻后期 / 陸凱BBBBUDDHA

音頻上傳 / 恬恬

⊿ 00:00:35 / 李三水老師又來啦

⊿ 00:05:04 / 電影背景介紹

⊿ 00:09:12 / 音樂與電影的跨界影響

⊿ 00:21:02 / 故事情節介紹

⊿ 00:30:52 / 巖井俊二筆下的夢境與青春

⊿ 00:41:20 / 固力果 グリコ - 南海姑娘

⊿ 00:46:24 / 人物是復雜的

⊿ 00:54:29 / YEN TOWN BAND - My way

⊿ 01:03:18 / 混亂的世界與角色成長

⊿ 01:10:55 / 未成熟的少年與清醒的旁觀者

⊿ 01:26:50 / 《My way》在影片中有何不同寓意

⊿ 01:45:27 / 90年代的日本創作者

⊿ 01:50:28 / 它是東亞文化的獨特審美與精神信物

⊿ 02:03:33 / 小林武史 - Theme of Yen Town～Opening～

頭圖設計 / 劃水怪

文案 / 王不留行

排版 / 恬恬

本文插圖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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