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眼中的世界

小說家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不一樣，似乎是完全充滿故事的世界。即便沒有故事，他們也要發現故事，甚至編造故事。

小說家會善于發現生活中的細節，發現細節之間的關聯。他們相信萬事萬物都是普遍聯系的，要在聯系中尋找規律，結構故事，而不是傻傻地等待故事的到來。畢竟，小說家也是人，不可能經歷世間的一切事情，只能通過聯想和想象來結構故事。倘若他們經歷過所有的事情，就覺得人生沒什么意思了，沒必要寫出來給人看。小說家很可能只是寫了自己的經歷，會有一些夸張，有一些比擬，有一些虛構，出名之后，就可以寫別的故事。他們會運用虛構的藝術手法，讓發生在彼地的事發生在此地，讓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讓發生在過去的事發生在現在，完全可以打亂次序，按照一定的邏輯順序組合在一起。幾乎所有的小說家都會運用這樣的虛構手法，以至于觀察世界的時候，總是要尋找很多事物之間的關聯性。如果很多事物沒有內在的關聯性，小說家就要建立關聯性，寫進小說中。倘若一個人沒什么本事，掙不了錢，還處處受擠兌，他就有可能爆發，也有可能隱忍地活下去。連同阿Q都會反抗，就更別提一般人了。一般人也會像阿Q那樣，隱忍地活下去，實在活不下去了，或者看到別人都發達了，就要反抗，不能做好人，有可能立志做壞人。就像周星馳主演的電影《功夫》中的主角，立志做壞人，卻最終成了好人。小說家眼中的世界就是這么魔幻，就是這么離奇，就是這么不可思議。

如果小說家寫的故事總是平鋪直敘，總是那么庸俗，讓人看了開頭就猜到了結尾，那么小說家就不成其為小說家，故事也不會成為好故事。小說家可以加工別人的故事，不管是古代的故事，還是現當代的故事，不管是中國的故事，還是外國的故事，都算是故事模板，可以在此基礎上改造一番。有的故事本身就是敘事模板，只要小說家按照這樣的模板，在里面填充人物和情節就行。就像作古典詩詞一樣，只需要按照古典詩詞的模板，在里面填字就行了，居然可以作出好詩詞。小說家一定掌握了很多敘事模板，要挑選適合自己的模板，在里面填充內容，而不是獨辟蹊徑，另創一套模板。其實，優秀的小說家會在初學寫作的時候模仿別人，有的還能雜取眾家所長，為我所用。等到模仿的一定的程度，就要化為自己的東西，把模仿的東西化為己有，甚至形成一種獨特的語言風格，形成獨特的敘事技巧。其實，很多敘事技巧藏在童話里，很多敘事模板也藏在童話里，有的藏在經典文學名著里。可是，經典文學名著的作者并不是天生的小說家，也有模仿的痕跡，有的從童話中借鑒敘事模板。小說家并不會“空中起樓閣”，隨便結構故事，也不會隨便塑造人物形象，而是有一定的現實依據。

人們常說，藝術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小說也是如此，來源于生活，雖然是虛構的，但給人的感覺是真實的。這種真實并不是故事的真實，而是邏輯的真實，情感的真實。哪怕世間沒有那樣的事，小說家寫出來了，也一樣會獲得人們的認同。世間沒有孫悟空，沒有豬八戒和沙僧，沒有賈寶玉和林黛玉，但讀者認為有，還信誓旦旦。其實，他們被作品中的邏輯真實和情感真實迷惑，當然還有故事本身體現出來的現實力量，足以打動讀者，讓讀者產生強烈的共情效應。小說家觀察世界的時候，總是帶有創作沖動。雖然有時候小說家并沒有明確感覺到這種創作沖動，但小說家有著職業敏感性，知道什么故事可以加工整理，知道以什么樣的人物為原型，可以加工改造，知道編造什么樣的情節更合情合理，更能打動讀者。很多小說家都帶著強烈的主觀情感看待世界，賦予外在事物以情感，或者說小說家滿含熱情看待世界，當然也有可能持悲觀主義態度，并不對世界產生什么好感，但寫出來的作品并非都是悲觀的，也并非都是教人自殺的。小說家的眼光影響讀者，雖然讀者也有自己的眼光，也會把自己的情感賦予到外界事物身上，但讀者不是小說家，寫不出小說家獨特的思想。小說家會獨辟蹊徑，會發前人所未發，或者只是把前人的故事重新改編，弄成現代化的故事。不管是改編西門慶和潘金蓮的故事，還是改編楊乃武與小白菜的故事，故事原型就在那里，小說家只需要改動情節，結合人物設定就行，改動時間和空間，改動環境設置，當然就可以寫出一個都市愛情劇。

小說家眼中的世界是意義畸變的世界，很容易產生變形。即便是嚴肅的現實主義小說家，也要用虛構的筆法來寫故事。雖然現實比小說更魔幻，但小說家要加工，而不能原原本本寫出來。即便有的小說家聲稱原原本本寫了一個故事，只是沒用真實的人名和地名，也并不是原來的故事，而是經過小說家頭腦加工，選用獨特的敘事視角之后，寫出來了。這樣的故事體現小說家獨特的敘事技巧，體現小說家的價值取向，當然不是真實的故事。小說家所謂的真實故事只是自己那么認為，而不是所有讀者那么認為，甚至經歷過小說家描寫的事件的人認為小說家寫的不真實，虛構得離譜。同樣是一件事，小說家以旁觀者的角度來敘述，經歷者以事件中心人物的角度來敘述，會產生不同的敘事視角和效果，甚至兩種敘述大相徑庭。小說家總是多愁善感，喜歡在創作中唯我獨尊，以便自由支配各種寫作素材，支配各種寫作筆法，而不至于被事件支配。可是，優秀的小說家創作的時候，總是要尋找時間內在的邏輯聯系，要符合寫作的規律，寧可改變自己的初衷，也要按照寫作規律來。往往小說家落筆之后，寫了故事的開端，故事就不受小說家控制了。小說家所要做的是按照敘事邏輯來寫，同時要用自己個性化的語言。其實，別的小說家也能寫，甚至一個普通農民都能敘述故事，沒必要寫出來。只不過小說家有一定的創作基本功，能夠用個性化的語言敘事，也能夠用名氣效應吸引很多讀者罷了。

小說家眼中的世界是變形的世界，也是普遍聯系的世界，有時候甚至生拉硬扯，也要把一些事物扯上關系。不過，小說家要遵從創作規律，不能胡亂扯關系，也不能隨便講故事，需要加工整理，需要形成頗具個性的語言風格，不然就會流于平庸。倘若小說家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看到的世界差不多，就要警醒了，要在普通和平凡中看到內在細微的聯系，看到偉大的力量和光芒。不然，就會流于平庸，會成為制造文字垃圾的寫手，而不是什么小說家了。